另一個漢子說:“人家還正摟著老婆幹那事呢,就給你賣了?等著吧!”

還有一個漢子說:“我們以為自己來得早,還有比我們更早的!”

文忠清醒過來了,一看,天色果然還早,身後隻不過是十幾個來買肥的漢子。大家一麵說,一麵順著牆根蹲了下去。文忠見了,又重新爬到了車上。

又過了很久,東邊天際才出現一片柔和的魚肚白,接著變成了紫紅色。漸漸地,一片豔麗的玫瑰色彩,投射到供銷社的牆壁和買化肥的群眾身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供銷社門前已排起了一條長龍,朝霞照耀著他們的麵孔,使他們黧黑、粗糙的臉龐上有了一層酡紅顏色。可這如美婦人紅暈一般的顏色,掩蓋不了他們內心的焦急和期待,他們一個個朝前望著,相互間的詢問聲和議論聲響成一片。

文忠和文富把板車橫在大門正中,以防止有人來加塞兒。他們站在板車上,有些自豪地看著身後的長蛇陣,慶幸自己排在了第一名。

太陽逐漸升高了,剛才像是美婦人臉上的玫瑰色的光芒,開始變成了橙黃色,照在人們臉上,有了些熱辣辣的感覺。人群開始叫喊了起來:

“開得門囉!”

“上班囉!”

“我們還得回去忙活兒呢!”

過了一會兒,在大家緊張的期待和不耐煩的叫喊聲中,供銷社大門旁邊的小門“吱呀”地響了一聲。人們回頭一看,見是供銷社主任和化肥倉庫的保管員走了出去,大家立即不做聲了。

“大家回去吧,今天不營業!”供銷社主任看了看排成長龍的群眾,大聲宣布說。

人群立即像炸了營,哄地一下鬧開了:

“咋不營業?”

“我們的糧食等著下底肥呀!”

“我們都跑好多趟了,都沒買到化肥,你們安的啥心?”

供銷社主任做了一個苦臉,說:“有啥辦法呢?難道我們不想賣肥料?沒有肥料,我們用啥賣?”

話音剛落,人群又你一言我一語地質問起來:

“你們為啥不去組織呀?”

“沒化肥,這莊稼咋個種?”

另一個上年紀的大爺幾乎是帶著哭腔說:“我們這可是糧油掛鉤化肥呀!”

倉庫保管員聽了,非常同情地看著大家,說:“不是我們沒去組織,而是今年化肥供應到處都緊張,我們實在沒辦法呀!”

剛才那個老大爺問:“我們縣不是新建了化肥廠嗎,咋造不出肥料?”

供銷社主任說:“你們就別提那個氮肥廠了!倉促上馬,又買了人家的舊設備,一開工就造不出合格的化肥,現在是越生產越虧本!”

群眾說:“我們不管那麼多,我們就要買化肥!”

倉庫保管員說:“我們是好心給大家說個明白,大家好早點回去忙活兒!要不,你們實在等不及,先去自由市場上買一些應急吧!”

大家一聽,一起叫了起來:“我們把糧食低價賣給國家,卻要我們去買高價化肥,我們不幹!”

供銷社主任和倉庫保管員聽了,互相看了看,一邊往門裏縮著身子,一邊說:“你們要不相信,就等著吧,反正沒有化肥賣!”說著,他們退到門裏邊,“砰”地關上了門。

焦急、渴望中的人們互相望了望,可沒有一個離開。他們就是這樣,不等到完全絕望的時候,是不會放棄任何一星半點希望的。

過了一會兒,文富覺得小腹脹了起來,要小解,就從板車上跳下來,對文忠說:“哥,我去方便一下!”說完,他走出隊列,急急忙忙從一條巷子繞到後邊公路上的一個路邊茅廁裏,急不可耐地對著茅坑撒起尿來。撒完,他回過身來,突然從茅廁裂開的牆縫中,看見有人從供銷社後門裏扛出了幾袋化肥。

文富一下愣住了。過了一會兒,他才醒悟過來。一邊係褲帶一邊跑了過去。

路邊停放著一輛三輪摩托,文富認得那摩托像公安用的。那幾個扛化肥的人把化肥放進了摩托車的座艙裏。

文富跑攏了,像是捉賊似的大叫了一聲,說:“嗨,你們從這裏賣化肥!”

扛肥的人吃了一驚,紛紛抬起眼看著他。這時,供銷社主任和一個穿皮夾衣的漢子從門裏走了出來。穿皮夾衣的漢子跨上摩托車,發動了,回頭對供銷社主任微笑著揮了揮手,摩托車馱著化肥飛快地開走了。這兒文富心裏鼓起一團氣來,又大聲說了一句:“你們說沒化肥,原來是留著開後門呢!”

供銷社主任聽了,立即沉下了臉,盯著文富說:“大驚小怪啥?人家為我們經濟發展保駕護航,優先買點肥料,不該照顧一點嗎?”

文富不服氣地說:“我們天天來這裏,昨晚半夜就來,守到現在,一顆肥料也不賣給我們,這公不公平?”

供銷社主任說:“不公平的事多著呢!”

文富被激怒了,說:“不行,要買大家都該買!”

供銷社主任火上加油地說:“就不賣給你,你能搬石頭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