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全剛走出屋子,中明老漢就把老伴喊進屋裏,急切地對她說:“你把文忠、文富給我喊回來!”
田淑珍大娘不知是咋回事,遲疑著說:“叫他們回來幹啥?他們正忙著,連午飯都叫我送去呢!”
中明老漢生氣了,大聲說:“叫你去就去嘛,多問啥?活路忙忙的,沒事我會叫他們回來?!”
田淑珍大娘聽了,不再問,進灶屋把灶孔裏的柴草壓踏實,又把灶孔周圍打掃幹淨,以免灶內的火星萬一爆出來。做完這些以後,才急急忙忙地去了。
一會兒,文忠、文富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一進屋就齊聲問:“爸,有啥事?”
中明老漢望著他們,目光犀利而嚴肅,半晌才問:“今上午供銷社裏,發生了搶化肥的事,是不是?”
文忠、文富聽了,互相看了看,不知道父親是咋知道這個消息的。過了一會兒,文忠才說:“爸,你咋知道了?”
中明老漢沒接文忠的話茬,仍隻嚴厲地盯著兄弟倆追問:“有沒有這事,快給老子說明白!”
文富聽了,忙說:“爸,是有這回事,可我們沒去搶,我們是給錢買的!”
中明老漢似乎還不相信,目光從文富身上移到文忠身上,又從文忠那裏移到文富這裏,最後還是嚴厲地說:“雜種些,要是再給老子添事,老子非宰了你們不可!我剛才聽到這個消息 ,心都涼了半截!”
文忠聽了,安慰地對中明老漢說:“爸,你放心,我們就是買不到化肥,也不會去闖這些禍!”
中明老漢說:“我也知道你們不會故意去闖禍,就是再借一個吃雷的膽子給你們,你們也不敢。可人有時候會犯糊塗,就像被鬼摸了腦殼一樣。一犯糊塗就興幹蠢事……”
文富聽到這裏,忽然想起了什麼,急忙打斷了中明老漢的話,說:“爸,我還差點忘了,我這裏還有購貨的底單!”說著,就從衣袋裏掏出買化肥的三聯單底單,遞給了中明老漢。
中明老漢接過單據,湊到眼前看了看,盡管他不識字,可從上麵用複寫紙複印出的一個個數字,就知道了這是一張真正的發票。看了發票,他才鬆下了一口氣,說:“沒有就好,現在我心裏的一塊石頭才算落了地!我們莊戶人家,不求別的,就求一個安分守己,做一個順天府的百姓——順民!”說著,把那張單據折好,壓在了枕頭底下。
文忠、文富見父親不再說啥了,又才匆匆走出屋子,往幹活的地裏趕去。
可是,天黑時分,一輛警車卻朝佘家灣村開了過來。那時,濃重的暮色已像一隻黑色的大鳥,從遠遠的地平線飛了過來,青幔一樣的羽翼把大地照得黑糊糊一片。勞累了一天的莊稼人這時大多都已回到了家中,隻有很少趕活兒的人,還走在回家的路上。空氣中彌漫著炊煙的味道,從家家窗口或門縫透出的橘黃色燈光,也像天空初升的星星一樣,不斷眨動著眼睛。還有新翻過來的泥土的清香味兒,也悄悄地在寧靜的田野上,四處飄散起來。警車打破了這深沉得近於神聖的寧靜,兩道強烈的車燈的光柱,在顛簸不平的土路上搖晃著。燈光照在哪裏,就看見從哪裏的地麵往上升騰著一股煙霧似的東西,像是已經漸入夢鄉的大地被這強烈的光柱驚醒而略顯驚慌和緊張喘出的粗氣。那時,原支部書記毛開國還走在路上,他因為地裏的活路多耽擱了一會兒。他正走著,車燈的光柱向他掃了過來,他立即被那一團白光刺得眯縫起了眼睛,接著讓到了路邊。待警車從他麵前開過時,借著前麵車燈燈光的反射,他看清了裏麵坐著的供銷社主任、派出所所長和另外兩個戴大蓋帽的警察。這位前支部書記心裏一驚,因為他們村裏還沒出過值得警察光顧的案件。現在,警車開進村裏,車上的警察也是全副武裝,這說明村裏肯定出了啥事。可是啥事呢?他不知道。他看見警車徑直朝現任支書龍萬春家裏開去了,他想了想,突然好奇地跟了過去。
到了龍萬春房前,毛開國看見警車停在路邊上,人已經不在車裏了。毛開國估計他們一定到了龍萬春家裏,於是又不甘心地走過去。到了院子裏一看,果然見龍萬春家裏的門都關著,堂屋裏有人說話。他輕手輕腳地走到階沿上,貼著大門,就聽見屋裏龍萬春的聲音:“佘文富?這個人我們咋不知道,三錘子砸不出一個屁來,蠻老實的嘛,咋會帶頭鬧事去搶化肥?”
供銷社主任說:“就是他!不要看他表麵老實,沒有他造謠惑眾,今天不會出這樣大的事!”
龍萬春還是不肯相信地說:“你們會不會搞錯?”
供銷社主任肯定地說:“不會錯!絕對不會錯!出了名的種田大戶,燒成灰也認識他!”
龍萬春沉吟了半晌,說:“唉!在這個節骨眼上,群眾買不上化肥,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設身處地想一想……”
龍萬春話沒說完,派出所所長打斷了他的話,嚴肅地說:“你這是給政府工作提意見,還是袒護壞人?問題不在於買不買化肥,而在於這件事的性質!搶劫,聚眾搶劫,你知道嗎?你說他老實,你敢擔保他不會帶頭鬧事嗎?支部書記同誌,我們頭腦中任何時候都不能少了綜合治理這根弦!”
龍萬春聽了,不再說話了。他不知道,今天這場事件的肇事者,正是這個“為經濟建設保駕護航”的所長——摩托車裏的化肥,是他派人來為親戚買的。而如今供銷社的化肥被人哄搶了,在供銷社主任的再三請求下,他當然要責無旁貸地來偵察破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