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屋子裏空了下來,縣長像是很累了似的,回到椅子上坐下了,雙手捧了頭,仰靠在了椅背上。
牛二不知該怎麼開口,就很關心地問:縣長,你累了?
縣長的眼皮耷拉著,懶懶地說:你說吧,我聽著呢!
牛二的嘴唇癟了癟,剛才還很明亮的眼睛,此時猶如被一塊雲彩遮住,連屋子裏都似乎籠罩了很濃厚的陰影。半天,牛二才擠出了一副哭腔說:縣長,這、這,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向你老人家開口呀……
縣長一聽牛二這話,坐直了,看了看牛二的樣子,急忙說:什麼事把你急成這樣子?你不要急,慢慢對我說,啊?
牛二就說:好,好,有縣長你給我做主,我就不急了!縣長,你還記得向總,就是你的老表來我們村上買土地辦建材廠的事吧?
縣長想了一想,說:這事怎麼了?我不是批評過他了嗎?
牛二說:是,縣長!那件事,全靠你支持我,使我們多賣了十多萬元錢。你不知道,當時老百姓那個誇你呀,說你是當代包青天,大義滅親,是人民群眾的貼心人……
縣長說:誇我什麼?我這人,最見不得那些亂打我旗號的人,處處給我抹黑!
又說:一個領導幹部,如果連身邊的人和三親六戚都管不好,還怎麼管別人?你在這件事上做得很對!不因為是我的親戚就放棄原則,損傷群眾利益,這事我還要表揚你!
牛二又作出了一副哭喪臉說:縣長,你在這兒表揚我,可有人卻容不下我,千方百計想收拾我……
說完,就抬頭怔怔地看著縣長,目光潤潤的。
縣長“哦”了一聲,很驚訝的樣子,說:是嗎?你說說,是誰和你過不去?
牛二長長吐了一口氣,說:還有誰呀,就是我們鄉上的劉書記呀!那次事後,他就帶著很多人,到我們村上來召開村民大會,說我到你這兒來以跳樓的方式逼你撥錢修學校,破壞了政府和你的形象!說我帶著村民阻攔向總的推土機,是煽動群眾鬧事,要罷免我的村委會主任職務。幸虧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群眾不同意,他沒罷免成。可他並沒有死心。這次,他和我們的村支書勾結起來,借村裏最近發生的一件事,又想把我弄下台……
接著,牛二就把村裏圍繞建噴灌站和建自來水廠發生的事,對縣長說了一個大概。當然,在說的過程中,牛二誇大了一些對自己有利的方麵。
牛二說完,縣長就背著手,在屋子裏走了起來,一邊走,一邊對牛二說:你說的是實話?
牛二急忙作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樣子,說:縣長,我要是有半句假話,雷劈了我!要是你不相信,我就在這兒坐著,你馬上派人到我們村去暗訪,看是不是這樣?如果不是這樣,我就從你這兒跳下去!
縣長就止住了步,揮了揮手,說:好了,好了,你不要說了!
說著,又踱起步來,一邊踱一邊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老劉這個同誌,怎麼能這樣對待一個基層的同誌呢?有缺點和錯誤,可以批評教育嘛,怎麼動不動就捋人家帽子……
牛二聽到這裏,急忙說:是呀,縣長,你可一定要幫我一下呀……
縣長又揮了揮手,說:好了,好了,你這個同誌,我接觸過幾次,發覺你確實是個辦實事的同誌!啊,不要灰心!回去好好工作,該幹什麼還是幹什麼,為帶領全村人民早日脫貧致富多作貢獻,啊!
牛二恨不得立即向縣長跪下,可他知道縣長不喜歡那樣,就朝縣長深深鞠了一躬,說:縣長,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大恩大德!
縣長急忙扶住了牛二的肩膀,說:不要這樣,我們共產黨人不搞個人崇拜這一套,啊,去吃飯吧,啊——
牛二就走了。走到門口,牛二又回頭看了縣長一眼,戀戀不舍的樣子。
縣長知道牛二的心思,又朝他揮了一下手,說:去吧,去吧!這事該怎麼辦我知道,啊!
牛二這才放心去了。
牛二來到前麵的院子裏,忍不住想大唱大跳。他想,他成功了!縣長的話,就是他陰雲密布的頭頂上的一輪太陽!就是他踩在滾燙火石上的清涼劑!就是下在他枯竭幹燥的心田裏的及時雨!他怎不想歌想跳?但想起院子兩邊的屋子裏,還有那麼多人辦公,唱歌會影響人家,就取消了唱歌的念頭。但他朝四處看了一下,院子裏正好沒人,就真的像大街上扭秧歌的娘們那樣,一扭一扭地跳了幾下。
牛二沒讓孩子們失望,到政府招待所吃飯時,牛二果然給每個孩子買了一個冰激淩,然後又帶著孩子們去看哈哈鏡。牛二覺得,孩子們今天給他作出了那麼大的貢獻,不兌現自己說過的話,是說不過去的。
哈哈鏡安在縣濱河公園裏,就是為吸引遊客才安的,一共四麵比人還高的大鏡子。牛二在城裏下苦力做“棒棒”,沒活幹的時候,就和一幫苦力去照,每當看到自己的形象在鏡子裏變得奇形怪狀的時候,就覺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