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群人立刻就打開了,我傻愣愣的還站在那田坎上看著擺子和張開不停的揮刀,那些被砍中的地方滲出血跡,李飛用刀柄砸中一個人的老袋,把他一把扔進了水田中。雖然我們人數上不如對方,但手中的刀讓我們有著絕對的優勢,並沒有打太久,那群人開始捂著傷口順著高速公路瘋狂的逃命,同時不斷的回望,擺子和張開像兩隻瘋狗一樣追著他們。
“張開,擺子,不要追,我們走!”郝東大喊著。
不過不用他喊,擺子和張開也自然會停下來的,因為他們前方不遠處開始逐漸的有人爬上公路。他們看來是以最快速度趕來的,所以直接踩著水田衝過來了,還喘著粗氣,手裏清一色的提著金屬管。
最後一個人爬上來後,人群快占滿半個高速公路,排頭人張開一眼就認了出來:“喲!仁哥,這麼巧?”
“哈哈!張開,你不是要跟我搶火藥生意嗎?今兒個是不是把我們的愛很情仇來個了解?”說著,那仁哥從上衣口袋中拿出一部手機灘在手裏:“你不是能叫很多人嗎?要不要叫幾個來替你收收屍體?或者,給你女人打個電話去問問她是不是安全?”
誰也能聽出這話什麼意思。張開那玩世不恭的一張臉頓時繃了起來。“你他媽的有種單挑!”
那仁哥突然咯咯咯的笑開了,電話裏麵串出一陣玻璃摔碎的聲響,然後是女人的慘叫。那聲音讓我想起那個冷酷的假睫毛女人。
“張開,他們人多,我們先走。”擺子在張開身邊小聲道。
張開扭曲的臉突然露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邪惡笑容,瞪著眼咬牙切齒的說道:“你他媽的去死吧,誰有空管你。”這句話大概是在對電話另一頭的假睫毛女人說吧。說完,立刻跟著擺子轉頭就跑,郝東和李飛似乎早有預料也同時跑起來,而當我反映過來時李飛已經抓著我的肩膀大叫:“走!”我對於打架沒什麼經驗,但逃命還是會的,立刻跟著他拔腿就跑。
當麵臨什麼危險的時候人總能發揮出潛力的及至。記得第一次在網吧趁玩通宵的機會偷了兩跟內存條,早晨也是一路狂奔而不覺得累,今天我們也是全力衝刺了不下八百米的路程而不覺得疲憊。
跑完那八百米後,我們終於見到了蹲在街邊的李連傑等人。我們如同看見希望一樣的撲過去,後麵仁哥的人也依然窮追不舍的跟了過來停在不遠處,李連傑也驚訝的立刻站了起來瞪著我們。
“他媽的,你們還沒滾。”仁哥對李連傑說到。
李連傑向他望過去,但沒有說話,眼珠左右不停的打量,向是在估算雙方的實力。不過這不用估算也能一目了然,他們的人這麼大一群,雖然不像崔家說的有四十多人,但少說了有二十多,剩下的或許因為搜索郝東的下落而分散開了,但遲早會彙合的。而我們這邊現在算桑李連傑的人九個人共十四個,好幾個人都沒有家夥,隻見他們悄悄的摸出鑰匙緊緊握在手裏,所以雙方實力已經稱得上懸殊了。
“不用怕,秦嘉的人也快到了。”郝東對我們說著。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為了鼓勵我們的鬥誌。從壁虎街到這裏有兩小時的車程,就算秦嘉在放下電話後立刻帶人上車,那麼現在也不過隻過了一個小時,他們也應該還在路上。
但無論如何,現在也隻能相信郝東的話,相信奇跡。兩群人就這麼在高速公路上麵對麵的站著,偶爾有車從身旁飛馳而過,隻覺得陰風陣陣。
“媽的,都站在做什麼,給老子砍。”仁哥大喊道,頓時,那邊的人開始衝了過來。
兩群人打成一片的時候,我仍然站在最後,思維開始模糊,簡直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大家都條件反射般忘我的揮舞著手中的棍子、刀子,有人甚至連牙齒也都用上,擺子首先就被砍中了兩刀,一刀在肩上,一刀在右手掌上,因此連刀也握不住了,但還在拚命的踹著,最後被一棍子重重的打中背部,然後被一腳踹了回來,摔在地上,但依然用那隻滲著血水的手試圖爬起來。
“扶擺子走。”李飛突然在人群中對我說道,但他沒有回頭。
我連忙攙扶起擺子,向後退,他卻執意甩開我的手吼到:“你自己走。”說完,用左手掏出衣服口袋中的鑰匙緊緊握在手中,又衝了回去。
此時此刻的我就像一個旁觀者看著兩群人的廝打,而我唯一在意的隻是那人群中的李飛。
那個總是照顧著我的李飛,他剛才叫我扶擺子走其實是找了個借口讓我自己走吧,我怎能放任不管而自己跑掉。我此時此刻為什麼會站在這裏,當初選擇跟他一起來羅蘄的時候就應該有所覺悟,事到如今還怕什麼?
這就是黑道,就如同社會的一個直觀縮影,大家為了各自的利益結成一個又一個的團體,然後自相殘殺。在那殘酷的權、利交替的腥風血雨之中,一個又一個道貌岸然的麵具被徹底撕毀,露出人們那自私自利、恃強淩弱的野獸般的本來麵目。而膽小怕事的老實人永遠都是最低層,而重情重義之輩幾乎沒有什麼好下場。
但比起自私自利的苟延殘喘,我寧願選擇沒有好下場……今晚就試試砍人的滋味。我握緊那柄廚刀,強行命令自己一步一步的向人群中走去,無論將會迎來什麼結果,我都願意承受。
而這時,前方不遠處又一群人向這邊跑了過來,二十個左右。帶頭的是我一眼就認了出來,是胡善稚。
看來這次是插翅難逃。做了這麼多壞事兒,看來今天是被報應了。我默默想著。
然而,若不是後來的那輛車子的話,那次恐怕真的玩完了。
正在我準備拚了這條命時,一輛純白色箱型車出現在我視野裏,從高速公路的盡頭飛馳而來。原本還以為隻是一輛路過的普通車輛,但當它臨近了才發現,車身似乎被翻修過無數次,車身的白漆東一塊西一塊的補在上麵,也有不少破損的地方沒有修補,而且若是普通的車子看見我們這邊打得熱火朝天的話,一定會盡量離我們遠點,貼著公路的另一邊行駛,而它恰恰相反。頓時,一股奇怪的預感湧上心頭。
“李飛,小心。”我僅憑著一股直覺,立馬衝了上去,一把將李飛從前麵拉了回來。
那輛車果然如我所料,突然車頭一轉,直奔人群飛馳而來。反應快的立刻向旁邊閃開,慢的則被刮倒在地上,也有人被後觀鏡撞到老袋,身子一軟就倒了下來。李飛也被車子擦到手臂。刹那間,打成一片的一群人都愣住了,隻有那仁哥和張開哪裏會去管什麼車子不車子的,依然撕扯得天昏地暗,而那車子也就正向他們兩人衝了過去。
然後“嘭”的一聲,那車子就當著我們的麵,一頭將仁哥和張開真正的撞得飛了起來,沒等人群反應過來,迅速的倒退了幾米,一腳油門飛奔而去。
頓時,前一秒鍾還生龍活虎的二人此刻如同兩堆爛泥一樣躺在地上。
“他媽的站住!”李連傑的幾個人立刻爬起來向車子開走的方向追了幾步,大喊著,但車越開越遠。最終消失在公路盡頭。
“仁哥!”對方的人開始大喊大叫。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地上又多了不少班駁的血跡。
“快叫救護車!”
“他媽的!這裏哪來的救護車?”
此時,胡善稚才帶著人來到了我們麵前。
“仁哥怎麼了?”胡善稚問道。
“媽的,剛才不知道是誰的車,撞了仁哥就跑了。”說話的那人看死死盯著郝東,恐怕是在懷疑車子是郝東叫來的吧。
胡善稚也轉眼望向郝東。“喲,東哥。出來避難還帶這麼多人,挺風光嘛。”
“來看我也帶這麼多人,你不也挺風光?”郝東笑道。
“媽的,看樣子張開恐怕是不行了。”滿身掛彩的擺子蹲在張開的身前。張開雙目緊閉,嘴角滲出汙血,也不知道是活是死。
“別碰他,不然撞斷的骨頭會刺破內髒。”我連忙向擺子叫道。
“胡善稚,你報複仁哥不關我的事,但你連同張開一起撞,這事兒怎麼算?”突然,郝東向胡善稚這樣說道。聽到“報複仁哥”這幾個字,在場的人突然都鎮住了,特別是仁哥帶來的那二十多人,頓時齊刷刷的望向胡善稚。
“郝東,你為了自己活命連自己兄弟都撞,現在還把帳推我頭上?”胡善稚漫不經心的說著。
“仁哥半年前砍死了你的一個哥哥,這大家都是知道的。但張開可沒得罪你。”
郝東這麼一說我才想起。和唐峰去朝元門做事的那天,在河邊聽他說過,胡善稚的其中一個哥哥就是被朝元門地頭羅平的弟弟砍死的,原來那個弟弟就是仁哥了。
“現在車都跑了,你當然想怎麼栽贓我都行。”
“胡善稚,要是讓我知道你叫人撞了我們仁哥,我們朝元門的人是不會算了的。”突然,一個人默默說道。
胡善稚斜視著他。“你憑什麼跟我說話?”
“你他媽的找死。”說罷,那人正欲衝上去,但立刻又被其他人拉住。而胡善稚的人也擋了上來。
郝東就是郝東,即使是如此危機的時刻也能清醒的看清局勢,抓住每一個扭轉的機會。
就在這時,遠處又出現了一夥人,正向這邊走來。
“飛哥,是唐峰。”李連傑似乎有些不安了。
李飛的刀早已不知道砍到哪兒去了,右手臂上已經受了傷,他不斷的用左手搓揉著,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叫著:“媽的,真疼。”
那夥人逐漸走近,唐峰走在最前麵,用一截棍子在手中拍來拍去的把玩。
“唐峰,你他媽的別太過分!”擺子向他憤怒的大吼著。
唐峰看了看他:“你看你那樣,又能把我怎麼樣?”
“吃裏爬外!過去兄弟們可算對得起你。”
唐峰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他,笑了笑沒有說話,轉而望向胡善稚等人說到。“你們做什麼?要吃人?”
“媽的,唐峰,仁哥死了,你怎麼說。”
“你衝我吼什麼吼?”唐峰瞪大了眼睛盯著他:“這天災人禍誰算得到?早知道就該叫他出來混之前先買份意外保險。”
“媽的。”那人咬牙切齒的沒有再說話。
如果說剛才郝東的一句話扭轉了不利的局麵,那麼現在唐峰的出現再次讓局麵轉回了回來;如果說剛才情況很糟,那麼現在的情況是完完全全的沒有一絲餘地。
我悄悄的拉了拉李飛的袖子,遞給他一個很無奈的眼神,他大概也能意會。現在我們是一點勝算也沒有,呆會兒如果真的打起來,肯定誰跑得快誰就能活命,李飛也點了點頭,現在也確實顧不了什麼郝東不郝東的了,自己玩完了一切也是白搭,不過真能逃掉麼?就連李飛也未必有絕對的把握,更何況是體力一向不怎麼好的我,真後悔平時沒有煉煉長跑什麼的,現在真吃虧了。
而郝東也開始東張西望的打量什麼,大概是在尋找逃跑的線路吧……
“大家上上上,給我把郝東給我抓住,今晚就拉到火葬場去,弄完收工。”唐峰不耐煩的開始喝著身後的那些嘍羅。
而幾乎同時,郝東的電話也響了起來。郝東連忙接了電話,大叫到:“你們在哪兒?”
“我們快到了,你們在什麼地方?”
“我們在高速公路上,最快速度給我衝過來。”
“你跑得掉嗎?”看起來郝東剛才接的那一個電話讓唐峰也急了,他立刻衝了過來,身後的人也蜂擁而來。
沒有任何遲疑,所有人不約而同的轉身就跑,沒人再去管那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張開。原本我就站在最後,現在反而成了第一個。已經不再計較什麼體力不體力的了,卯足了身上所有的力氣以最快速度甩著步子,幾次重心失衡雖然還是沒能讓我摔跤,但讓我減了速度,漸漸的,一個又一個的人超過了我,然後郝東也衝到了我的前麵,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已經成為最後一個,扭著頭有眼角瞟著左邊身後,原來我身後隻剩下最後一個人,那就是李飛了……
他焦急的望望我,又望望身後。他是不可能跑不過我,現在誰要是被追上,一定會被其他人圍上來群毆,到時候剩下的人就能夠和唐峰的人甩開一大段距離,原本這個墊地的人十有八九都會是我,而他一定就是為了代替我才保持跟在我的身後。
突然間,一種久違的感覺注入我的全身,鼻子酸酸的,暖暖的液體在眼眶裏打轉。我咬著牙,恨不得超過前麵所有的人,即使開始有些覺得力不從心了,但卻憑著一股意識讓自己反而加快了腳步,因為我速度的快慢已經不再隻是關係到我個人的安危,而是牽連到李飛啊!
但僅僅幾秒鍾後,疲倦侵蝕著我的意識,我終究還是敗下陣來,已經再也使拿不出力氣,速度慢了下來,李飛開始推著我繼續跑。原本是想來幫忙的,最後成了一個累贅……
我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隨著時間的推移,望著高速公路的盡頭,我漸漸的絕望……
“跑啊!快跑啊!”李飛在身後大叫著。
我幾次咬著牙試圖再爆發一次,但始終沒有成功。
眼看著前麵的人一米一米的甩開距離,身後的人一米一米的逼近李飛,我恨不得回過頭去跟他們拚了。
然後,突然間腦子裏又有了想法。
李飛在我身後偏左的位置,我摸出一串鑰匙向右後方邊用力的隨便投過去,也不知道砸到人沒有,然後是那柄廚刀,最後摸出了身上所有的錢,大約一百多塊,向身後扔去。試想一下,身後大概也跟電視裏沒兩樣,錢像天女散花一樣散落,隻不過麵額是少了一點。
李飛仿佛也開了竅,也開始扔鑰匙,扔錢和錢包,最後扔得隻剩下江蕙的那隻手機,他沒有再扔了。
事後想想,如果沒有扔東西的話,大概我們是挨不到秦嘉來了。
記得當時看見高速公路的盡頭出現大約五、六輛白色箱型車的時候,近乎絕望的我突然感覺身體又充滿了一股力量。
僅僅幾秒鍾之後,車子就以高速衝到了我們前方不遠處,一個急刹車,齊刷刷的停了下來。
我們連忙股足剩下的所有力氣奔了過去。車門劃開,車上下來的人跟上次在清瓷口一樣,從一些提包裏摸出一把把明晃晃的刀,以最快的速度分發下來。
終於成功脫險,我倒轉頭來喘著粗氣,喉嚨幹涸得快冒出煙來,滿臉漲紅,躲在人群後麵來回奪步,已經沒有心思再去管其他什麼了。
“媽的,唐峰跑哪兒去了!”突然,郝東在人群中叫了起來。
稍做休息後,我定睛看看,唐峰的人就跟我們對峙著,胡善稚站在隊伍的最前麵,果然沒有看見唐峰的身影。
“今天不能讓他跑了!他媽的是個禍害!”郝東跑了這麼長的一段路卻依然麵不改色。“胡善稚,你給我把唐峰交出來今天就不難為你。”
“東哥,你這不就是難為我嘛,我怎麼知道他在哪兒。”胡善稚笑道,然後不僅沒有麵露懼色,反而上前幾步來小聲的對郝東的說著什麼。
他們說話恰好被李飛聽見一點。唐峰在秦嘉的人出現的時候就已經走小路跑掉了,另外那撞死仁哥的人果然就是胡善稚叫來的人。“……若不是那輛車子,你怎麼能熬到現在?我可算是幫了你。”胡善稚這樣對郝東說著。
“好,我也不是不分青紅皂白的人。”郝東慢慢回答著:“今天你走你的,不過我可跟你說清楚,再有下次,你知道我什麼態度。”
現在在場的一百來號人,一半是胡善稚、唐峰還有朝元門的人,一半是我們壁虎街的人,這一架要是打了下來,那吃虧的可是我們壁虎街,倘若能借此除掉唐峰那也還算不錯,不過唐峰也跑了,那確實沒有打下去的必要。
“行了,大家散了散了。”胡善稚向後麵的人喝著。
事情也還沒完,郝東立刻讓所有人搜索附近的田地,希望能發現唐峰的蹤跡。這時,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隊的擺子帶著其他兩個人才從高速公路旁邊的田邊地頭爬上來,大概是逃命的時候跳進去的吧,他們身上都受了傷,怕是挨不住這麼長距離的高速奔跑,所以隻能跳田,而唐峰的人一心想著抓郝東,也就沒有去搭理他們。
坐著其中一輛箱型車,我和李飛一起把擺子等人送到了最近的一家醫院。
直到擺子等人縫了針,已經是第二天了,還是聽說有唐峰的消息。
“我們差點玩完了。”正午的時候,病房裏除了我、李飛和躺在床上的擺子以外,沒有任何人,陽光穿過窗戶射進病房裏來,窗簾在微風中招搖,耳中能夠聽到擺子床頭手表的滴答聲,而我的內心卻仿佛停留在了昨天,依然保持著忐忑,想想昨晚逃跑時的情形,李飛跟在我身後焦急的樣子,一切都還曆曆在目。想想看,人生或許就是這麼多意外造就出來的,事情一步一步的發展過來,要是任何一個環節有一丁點改變,或許現在的我不是待在醫院,而是變成一句孤魂野鬼四處漂流。不過話說回來,那不正是我所想的嗎……隨便找一個方向,不停的走下去。
“嗬嗬,東西也扔完了。”李飛摸出最後一件沒有扔掉的東西,那隻手機。
我沒有再說話,隻是望著窗外無人的庭院。
嚴打時期也不敢把事情搞太張揚,好像是以交通事故處理了張開的事兒後,秦嘉才叫了個人來接我們,用一輛車子送身無分文的我們回壁虎街。
回程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黃昏,我疲倦的在車上睡著了。醒來時,我已經被送到了家門口。打開門,父母依然若無其事的看著電視,一瞬間,五個字莫名其妙的出現在我腦海裏:“總算回來了!”看著這個家,看著我的床,我的書,我的琴,前日的九死一生仿佛絲毫沒有影響到我真正的生活,我還是我。
第三天回到學校了,無論如何總有種久違的感覺。現在的我和學生兩個字的差距大概已經不再是幾個月前的那一點點了吧,我回憶起那天晚上的自己,回憶起自己手中的那柄廚刀,雖然我始終還是沒能用它在別人的身上劃出口子,但我的心已經離那個地步不遠了。我正在一步一步背離父母對我的希望,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不知道這場扮演學生的遊戲還能演得了多久,不知道我會以一個什麼樣的姿態離開這個本不該有我存在的地方。
學校門口依然遇到恭翰毅,他拍著我的手臂笑著跟我說了些誇獎我的話,我寒暄著應負。直到走進教室,看見那些嬉笑打鬧的同學,算是失魂落魄的我才開始漸漸的進入角色。我旁邊的聖賢同學依然以那雙處變不驚的眼睛默默的注視著一個地方,安安靜靜的坐著,以前還會覺得這種氣質算是成熟,但現在在我眼裏,這更像是一種對自我心理的防禦姿態,不讓任何人輕易了解自己的真正想法。我想他如果也踏上歧途的話,應該比一般人更加的充滿威脅吧,因為我也無法完全看透他的偽裝。
在眼藥水的幫助下,上午總算是傲過來了。下午的體育課,聖賢同學問起我前兩天為什麼沒來上課,我漫不經心的講述著這兩天的經曆。他依然麵不改色的笑著,看上去猶如見過大世麵的人物一般,反而把我襯托得膽小如鼠似的。不過大概也隻是看上去麵不改色而已,因為我並不相信誰能在經曆這些之後還保持平和的心境,至少我不能,想想自己的無力,想想身後的李飛,到一直到現在都還有心跳過速的感覺。
稍微盤算一下,我又浪費了兩天時間,所以對考試及格的把握又少了兩成。看來我這人天生不受文曲星的眷顧,不是讀書的命。然後僅僅在這個念頭出現的一秒後,我又不禁笑出聲來,為我怨天尤人的人想法而笑,一切都是自己選的,但我後悔嗎?我隻知道,如果我在那一刻連跟自己的兄弟並肩作戰的想法都沒有,即便最後的結果都一樣,我也會真正的後悔,也會後悔一輩子,也在悔恨中責備自己的懦弱。
下午放學後,已經很久沒有背過書包的我將課桌稍微收拾了一下,帶上幾本課本準備拿回家研究。一個人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著路上三五成群的學生有說有笑,自己隻能慢慢的拖著步子。太陽又要落山了,今天又要結束了,我稍微歎了口氣。
半路上,偶然的碰到了我們的班長。她的自行車好像出了什麼問題,她把它停在路邊,然後蹲下來反複的打量著鏈條的位置。
“車壞了?”我慢慢的走上去,問道。
她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我走過去,當我問話的時候,她驚訝的抬起頭來,稍微愣了愣。然後笑開了。“是呀,鏈條滑掉了。”
車壞了還笑得這麼燦爛,我默默的想著……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隻見這輛山地自行車的鏈條已經沒有掛在輪盤上,而是鬆散的吊在輪軸上。
然後,她似乎準備把鏈條從新掛上,蹩手蹩腳的伸手過去。
“等下。”我叫住了她。
“嗯?”她疑惑的看著我。
根據以後偷車時的一些修車經驗,這種情況一般是變速器的限檔螺絲因為長期的抖動而鬆出來了一些所導致的,如果不調節的話,掛上鏈條也會再次滑掉。
“光掛上鏈條還是會掉的。我來吧。”
她笑了笑說:“好吧,你物理這麼厲害,我相信你。”
“你很英明!”我笑道。
她站起身來讓我接手,我蹲下來,把課本放在旁邊的地上。因為限檔螺絲並不是緊緊上在變速器上的,而是由一根套在上麵的彈簧頂著以保證不送脫,所以隻需要一把鑰匙就能調節,我的鑰匙扔掉了,隻能用她的。並沒有多久就調好了螺絲,掛上了鏈條,而雙手也沾滿了機油。
她抽出一張紙巾給我,我把手在地上用力的擦了幾下,才接過紙巾擦手。
而她疑惑的問道:“這是幹什麼?”
“光用紙是擦不掉油的,要先抹些沙子,再用紙擦掉。”雖然雙手還是很髒,但要好了很多。
“我們走吧。”說著,她把我的課本拿起來放在她自行車前麵的籃子裏,開始推著自行車向前走。“你很厲害,懂得挺多的。”
這句話還真讓我有些慚愧,因為這些都是偷車偷出來的經驗……我笑了笑說道:“是挺不錯,以後考不上大學還可以靠修自行車維生……”
然後,隻聽見自行車輪軸滴滴答答的聲音,她稍微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能考上的,以後上課我提醒你聽課。”
我稍感詫異的看著她。她坐的位置就在我身後,原來我上課出神打瞌睡的習慣早已被她看在眼裏了。當然她的這句話我也並不放在心上,年輕的時候總容易一時的感動與憐惜就做出一些看起來力所能及的承諾。其實到頭來,誰會記得誰?一切都會在漫長的歲月中漸漸淡化,最終誰也不會影響到誰的生活。該討飯的還是討飯,該發財的繼續發財。
直到一個十字路口,她才把書本交給我,相互道別。
翌日上午,接到了陳路送來的消息,郝東要在今天給張開辦理喪事,還特別叮囑我要換身黑色的衣服。不過我並不打算因此逃課,所以直到下午放學我才跟著陳路去看了看。
這個奇怪的喪事舉辦的地方是在秦嘉的那個酒吧,踏進大門的時候所看見的已經不再是燈光幻滅的景象,而是一片明亮,一張普通的木桌就成了靈台,被安置在舞池的最裏邊,香爐裏的香清煙繚繞,後麵是張開的骨灰盒,骨灰盒正上方簡陋的掛著張開的遺像,相框還隨著繩子的扭動略微的左右轉動,遺像上的他大概隻是十幾歲的樣子,依然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盯著一個地方。
四周整而不齊的排著幾隻花圈,中間的人群可算熱鬧,三五成群的在一起談天說地,有的麵熟,有的陌生,有的還纏著繃帶,有的亮出刀傷,有的張揚跋涉,有的一臉無奈,還有的擺弄著桌上的紙房,紙車,百無聊賴。
陳路在人群中找到了李飛,我這才走過去找了個位置坐下。
“張開的家裏人沒來?”雖然人群中年紀看起來較大的人也有那麼幾個,但並沒有一個看上去跟張開長得相似的。然後我才覺得我這話問得很愚蠢,誰會一個混混的兒子驕傲?估計在場的大多數人要是死了,除了兄弟,也沒人會給他們收屍吧。
“早死了,除了一個弟弟。”李飛娓娓道來。“聽郝東說是當年他們一起出道的時候,因為計劃要去捅了當時的一個瓢把子,所以才沒有跟他父母和弟弟一起出門,後來出了車禍,他父母玩完了,弟弟瞎了。”
聽完李飛話的同時,我也把目光鎖定住了一個小子,他雙目緊閉,手裏不住的把玩著一個什麼東西,麵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偶爾有擺子和秦嘉過去問點什麼,然後拍拍他的肩膀就走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