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懶散(2 / 3)

馬世豪此時就像一隻餓凶的公狼,眼睛裏不停的閃著綠光,一臉餓像。他恨不得把廚房掀個底兒朝天,可最後的結果還是讓他大失所望。他蹲在地上死死的捂著餓的“咕咕”直叫的肚子,胃裏像添了煤塊似的燃燒,五髒六腑也都快要焦掉。他把自己今天的這種不幸全推脫到母親身上,他覺得母親的這種做法太不仁慈太不地道了!用這種卑劣的手法來折磨自己,隻能讓他瞧不起。他最後也得出一條結論——生氣中的女人不好惹!

牛翰毅此時正隻身一人在家吃著老婆剛做好的紅燒魚,旁邊還碟著幾樣小菜。老婆上班了,自己一人憋家裏喝悶酒甚覺不是個滋味。

餓的暈暈乎乎的馬世豪幾乎是聞著味兒進來的。他一進門便有一種想要“撲”的感覺,隻耐礙於在牛翰毅麵前掉麵兒,所以隻好忍著采用迂回戰術。

“嗬,牛叔,”馬世豪迎門而入,“我牛姨今天做的魚可真夠油的啊!”

牛翰毅耷拉著個腦袋,頭連抬都沒抬便明白馬世豪此時來的用意。所以,他不吃他那套,直接就奔主題,“甭跟我廢話!再廢話你連魚骨頭都沒得咂吧。”

馬世豪一聽,嚇的兩腿差點打了彎兒。想牛翰毅畢竟是老江湖,自己現在玩的也都是他年輕時玩剩下的。他腦子裏也不敢多想,抽出一雙筷子猛撲到桌旁便是一頓虎咽,邊吃還邊嚷嚷,“我今天要不撐死,我他媽就是帶殼的!”

牛翰毅在一旁“嗬嗬”的笑著。他看著眼前這個還未成年的少年頓時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他似乎在他身上又找到了自己年輕時的一些身影。堅毅、張揚、純真與爛漫,自己也有過那樣的歲月。他想著便一臉辛酸,眼眶不自覺的濕潤起來,“還是年輕好啊!”他心裏感歎著,舉起一杯濃濃的烈酒一飲而盡。

“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牛翰毅勸到。

“嗯,知道,知道。”馬世豪邊吃邊說。

“吃完這條要嫌不夠自己再到廚房盛去。”牛翰毅說,“你也別老撿著一盤兒折騰,這雞蛋菜、燒肉、糖醋排骨都是你的。”

“牛叔,你呀就甭管我了,我今天這肚子裏啊就缺油水,那個……排骨和燒肉你給我留下,炒雞蛋就留著給你自己對酒喝吧。”

“嗬,你還真拿自己不當外人啊。”牛翰毅夾了一口雞蛋吃著。

“嘁,你呀現在也甭給我來那套,我知道你故意窘我。”馬世豪大口的啃著,“我現在可沒心情顧那個了。我告訴你,就在此時此刻什麼禮儀啊麵子啊都統統滾蛋,我現在就想吃個飽。”

“你說你不就一晚上沒吃飯嘛,至於餓成這樣?這要把你生在戰亂年代你還不得餓死?”

“唉……”馬世豪抬起頭,目光凝視,“所以,我現在就得感謝老天爺,感謝中國共產黨,感謝那些死去的、英勇無謂的、寧死不屈的革命先烈們,感謝他們讓我生在了和平年代,如果沒有他們的流血犧牲哪有我們今天的幸福生活?因此,我要每天都得吃的飽飽的,萬一哪天我們國家又遭小日本侵略了,我也好有力氣抗著家夥奮勇殺敵,保家衛國啊!”

“又來勁了是不是?”

“沒……沒呢,這不剛緩過點勁兒來嘛。”馬世豪笑嘻嘻的說,“你是不知道,就在剛才我那胃餓的是火燒火燎的,忒難受了,就差沒給你吐出煙來。”

“那滋味我知道,我餓的時候你還沒脫開襠褲呢。”牛翰毅喝了口酒,問,“你媽中午就沒回來?”

“嗨……你就別提了,我算是領教了‘女人四十如虎’的威力了。太猛了,把你打了還不過癮,還想把你餓著。這女人啊就是不能得罪,一得罪那些沒經濟實力靠老婆養著的男人們基本都得集體餓死!”

“嘿……我說你這麼點小屁孩兒說話怎麼跟個小大人似的啊?竟理兒了你,你自己倒黴挨了揍,還賴上你媽了。”

“誰賴上了?我可不敢,我媽再怎麼打我,我以後還是得敬著她。”馬世豪吐出一口魚刺。

“嗯,這話在理兒,看來你還有點孝心。”

“我說這話不是從自身經曆出發喊出當下那些生活在社會最低層的男人們的心聲嘛!”

“那你喊也別在我麵前喊啊,我身上又沒刻“官”字兒,也不能像那些傻逼似的送給你一麵錦旗,開個表彰大會表揚你,然後再把你弄的跟雷峰一樣到處宣揚你的這種替民擔憂的精神。你要真想喊,那我就隻能讚助你一個以前我擺西瓜攤兒時用的小喇叭,這也算是我對你這種行為的鼓勵。你拿著它,就站在咱這街門口喊,目標你就瞄準那些整天閑的沒事兒愛蹲柳樹底下下象棋打撲克的大老爺們。你不是想替他們喊出心聲嗎?你就喊出來讓他們聽聽,你看看他們有搖心的沒有。”

“我那不是明擺著找揍嘛,誰他媽愛搭理我呀?別把我當傻子我就謝謝他們了。”

“這不就結了?你自己都說到點兒上去了,沒人愛他媽搭理你。”牛翰毅接著說,“現在有些男人人家就是不要那個臉了,就願意叫老婆養著,你說你能把人家怎麼著?礙你事兒了還是阻止你生長發育了?你真覺得自個成了救世主了?別美了,阿鬥式的人物——沒能耐!人家不告你擾亂社會治安就不錯了。”

“我聽你說這話怎麼感覺好象現在你混的多牛逼似的?你現在不也整天無所事事,吃老婆的,用老婆的,花老婆的嘛!虧你也能拉下臉來說的出口。”馬世豪翻著白眼,“你先撂好你自己再說別人吧。”

“嘁……你懂什麼呀?最起碼我現在在家是正式的‘家庭主夫’。你牛姨主外,我主內,倒了個圈兒而已。”

“得了吧,收起你那點能耐來吧。你還真有臉兒了,炫耀還是怎麼著?我聽著都替你丟人,一個大老爺們兒整天憋家裏幹些娘們幹的事兒你就不覺得臉紅?擁有一番作為那是每個男人的夢想,靠老婆養著的就是沒出息!你要有能耐現在就開一輛‘四輪’滿大街溜達著給我看看,你要真能開來,那我就服你,認你為‘擘兒’!能嗎?”

馬世豪話音剛落,牛翰毅便笑了起來,說:“厲害啊,還真沒看出來,現在說話都套兒的了。”

“得得,你千萬別在我麵前誇我,你要誇等我走了你再誇,當著麵兒我經不住這套。你要是再給我來點麻的,那估計今天中午這飯算是我白吃了——都能給你吐出來!”

“你說你這不是什麼理兒都懂嘛!從你剛才的那番話裏我也聽出來了,你是想以後自己能有一番所作為,這起碼是你以後的奮進目標。”

“那不廢話嘛!我不奮進難道躲家裏讓我媽養我一輩子?”

“這就對了嘛!”牛翰毅拍著大腿,“那你怎麼死活不去上學呢?讓你在學校裏學點知識就苦著你了?”

“噢……”馬世豪頓時恍然大悟,“牛叔,你可真夠高深的啊,自己不顧臉麵兒的把自己拉進去來教育我,你這招可真高,我可真得向你學習。”

“你甭向我學習,剛才你還直充我翻白眼呢,別以為我沒看見。”牛翰毅呷了一口酒,“你就把你為什麼不想上學的原因告訴我就成。”

“我覺得……”馬世豪結結巴巴的說,“我覺得沒這個必要吧。”

“怎麼沒必要?你不是想以後要有所作為嘛,那就把你現在的想法告訴我,我幫你分析,畢竟,我吃的鹽比你喝的水多。”

馬世豪放下筷子思忖了一會兒說:“你不覺得現在的人和事兒都特別假?”

“假啊,早就覺得了。”牛翰毅說,“可這跟你不上學有什麼關係嗎?”

“這個倒談不上什麼,就覺得看在眼裏挺惡心。”馬世豪說,“就拿我們班主任來說吧,我就覺得她活得太虛偽,太口是心非,太假仁假義了!哪個學生家有錢有勢,她就對哪個學生好,而且不管是好學生壞學生隻要有助於她的利益發展的,她都一概如此。你說這樣的老師能是個好東西嗎?虧她還是搞教育的。”

“你說的這是你們班主任?”牛翰毅問。

“嗯,不光是她,我們學校許多老師都這樣呢,太多了,我隻不過把她樹為一例典型。”

“那你班主任也忒不是個東西了!怪不得他媽的中國的教育越來越瞎呢,原來全死在這幫孫子手裏了。”牛翰毅開始憤憤不平起來,“你們就沒跟校長反映?”

“操!快拉倒吧,我們那狗屁校長也不是個東西!”馬世豪氣乎乎的說,“就拿中考前的一件事兒來說吧,我們級部有一哥們兒就因為他女朋友跟了別人,他咽不下這口氣,便從校外叫了十幾號人把那男的打成了重傷。警車都開到我們學校來了。本來我們學校都決定要把他給開除了,可人家家長來了以後,二話沒說,直接就往校長桌上砸錢,最後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全用錢給撂平了,跟沒什麼事兒一樣,你說這些人都他媽的虛不虛偽?這還整天教育我們呢!”

牛翰毅本來想起身大罵,但仔細一想,完全沒有這個必要。因為,像類似這樣的事兒在社會上有很多。馬世豪隻是年紀太小,有些事兒隻能用一種眼光去看待。他才經曆過多少事兒?他都懂得什麼?所以,他隻能壓住火氣,繼續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對他進行耐心的說教。

“現在這社會就這樣,公安局管不了的,你們這些小孩兒就甭跟著瞎操心。”牛翰毅夾了口菜。

“我就是覺得惡心!看不起這幫搞教育的人前一套人後一套。”

“那你就不能化悲憤為力量?自己努力學習,等將來混上了大官兒再狠狠地整治一下這些腐敗現象?”

“得了吧,我領導不了人民。”

“噢……那我算是看出來了,”牛翰毅喝了口酒,“你這純屬於是光說不練——假把式。光過嘴皮子癮了,沒什麼實際能耐。”

“起碼我敢說啊。”

“拉你個倒吧,你也就吃飽撐著了敢在我麵前牛逼兩句,聽著好像你有多憤世嫉俗似的。”牛翰毅不屑的說,“要是你真有膽兒,那你就去市長家說道去,你敢嗎?”

“現在可都官官相護呢,我去說道,到時別替他們挨了槍子兒!”

“嘁……”牛翰毅斜了一眼馬世豪,“去,把廚房那條魚端來,我先跟你喝上兩口兒。”

“不跟我扯了?”馬世豪問。

“先喝再說!”

“我喝不了白的。”

“又在我麵前裝逼是不是?抽煙都會了,這玩意還能不會?別蒙你牛叔了,趕緊的,你喝那瓶,那瓶度數低,這高度數的你喝不了,我有數。”

“嗯。”馬世豪應著,然後屁顛兒的把魚端了過來,同時牛翰毅已經給他斟滿了一杯酒。

“你先來口兒吧。”

“好嘞!”馬世豪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有點兒意思啊。”牛翰毅笑了笑,“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兩年前吧。”馬世豪骨碌著個眼認真想了一會兒,然後又肯定的說,“對,是兩年前,我記得很清楚。”

“又跟你那幫‘狗友’學的?”

“嗨……瞎起哄唄!”馬世豪說,“其實這都得怨我們那個倒黴的班主任!”馬世豪說的很堅決。

“怎麼了?”

“我們那會兒的教室全是青一色的平房,一到冬天,那牆皮都透風。我們幾個哥們兒都在後排靠牆的座位,一到刮風下雪天就跟著一起喝西北風,我們哪受的了這個?所以,幾次要求我們的班主任給我們在教室生一爐子,可我們班主任就是死活不願意!說什麼,夏練三伏,冬練三九,想磨練我們吃苦耐勞的革命意誌。我們一聽,去你媽的吧,要練你自各去你男人的被窩裏練吧,反正又不是光我們遭罪。所以,第二天我們一氣之下,便一人拿了一瓶白幹,上課冷了就對瓶吹,酒量也就在那會兒練出來的。”

“牛逼。”牛翰毅讚道,“真是出生牛犢不怕虎啊,上課都敢來這個,嘿嘿……”

“她哪兒愛搭理我們啊?在她眼裏我們基本就屬於害群之馬一類的了。她巴不得我們個個都退學呢,可我們就是不退!”

“嗬,沒想到你們還挺有骨氣!”

“那是,再怎麼說這九年義務我們得完成啊,堅決不能枉費國家對我們教育的一片苦心。”馬世豪摸了摸嘴兒說。

“你現在不是完成了?這就跟你媽吵著嚷著不上學?”牛翰毅說,“最起碼你意思也行嘛。”

“什麼意思?怎麼個意思法?”馬世豪一臉迷惑。

“你去讀個中專什麼的也可以的嘛!那樣的學校混個畢業證容易的很。”

“得了吧,那些學校全養著一幫小地痞,我怕去了再學壞了。”馬世豪說,“再說了,既然是去混個畢業證,那我還去幹嗎?還去那玩兒啊?”

“那你就不能不玩兒?好像誰逼著你似的。”牛翰毅翻著白眼。

“我媽以前就跟我說過,去了那種學校以後也沒什麼出息,還不如不去呢。”

“那不比你現在每天呆在家裏強?”牛翰毅說,“你媽也太無知了,不知道以後文憑的重要性?”

“知道,她能不知道?”馬世豪說,“她要是真不知道昨晚也就不能揍我了。”

“我看你也是欠揍!我要有你這麼個孩子我非揍死他不可。”

“我說,你們這些大人是不是都有打人癖啊?就不能不打?”

“不打,耐心的說教你們能聽的進去嗎?根子不正,秧兒必歪。從小不教育好你們,以後不明擺著要給國家和社會釀大患嘛!”牛翰毅接著說,“像你這樣的孩子我還真少見!”

馬世豪“嘿嘿”笑道,“物以稀為貴嘛!”

“嘁……”牛翰毅翻著白眼,“你可真是個二皮臉。”

二人彼此沉默了一會兒,整個房間彌漫著酒香的味道。牛翰毅脫去穿在身上的“兩條肩”一個勁兒的和馬世豪對著幹。兩個人臉上都明顯有了很深的醉意。

牛翰毅打著飽嗝,說:“哎,我說,你這不……不上學,以後想過要幹嘛嗎?”

“啊?我……我啊?”馬世豪耷拉著個腦袋假裝思考著,“我……我他媽以後就去菜市口賣……賣菜!我把咱這整條街都給包下來,老子要當菜霸!”

“嘁,你那點出息!快……快得了吧。”牛翰毅一臉的瞧不起,“你會算帳嗎?”

“怎麼不會啊?看不起我是不是?”馬世豪有點兒急了。

“我還真就看不起你。”牛翰毅說,“我給你出道題,一塊錢一斤半,買五……五毛錢給多少斤?”

馬世豪使勁瞪著倆眼掰著手指頭算著。

“操!就你這樣的還賣菜呢?叫人家騙了都不知道!”

“我是說我要當老板,又沒說我要當個算帳的。”馬世豪說,“大不了以後我自己雇個女大學生給我算,哈哈……”

“你就使勁吹吧。”牛翰毅說,“你以為大學生都愛伺候你這個沒學曆的人?”

“沒學曆怎麼了?沒學曆不代表以後沒出息!”馬世豪說的很堅決,“學曆在我這兒就是孫子的孫子,他媽的重孫子!”說完,便大拍桌子發泄內心中的不平。

“喲,還挺橫!”牛翰毅一臉的鄙視,“我看你是喝多了,怎麼著?想在我這耍酒瘋兒?”

“唉……”馬世豪突然哭了起來,“牛叔,你就別他媽整天擠兌我了,我那點兒能耐你還不知道?”

“你呀,你才多大啊?就這麼死要麵子?在我麵前丟回人能怎麼了?就那麼愛要個麵兒?你小屁孩兒從哪兒來的麵兒?千萬別把自己當成‘統兒’!”

“你甭又來我媽那套!”馬世豪歪著腦袋,擦了擦眼淚。

“我跟你媽給你來這套就是希望你能回心轉意!你說你這不上學,你對得起誰?對得起你媽嗎?”

馬世豪不吭聲。

“我剛搬來那會兒你多大,你還記得不?”

“也就7、8歲吧,沒什麼印象了,就記得你來這第二年就被抓了進去。那時,我也跟你不怎麼熟,就記得你老愛摸我臉。”

“嗬嗬……”牛翰毅一臉苦笑。

馬世豪突然問:“牛叔,你是犯什麼事兒了?”

“打架唄,把人給捅了。”牛翰毅毫不遮掩,“那會兒我就是一個小流氓,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整天沒什麼事兒,就是靠天吃飯,混日子。”

“那你是怎麼想起幹這個來的?你就沒想幹點別的?”

“我不幹這個幹什麼呀?那會兒我跟你一樣,初中畢了業就沒再去上學。我們家那會兒也窮,人家那些爹媽有本事的孩子,畢了業就去當兵去了。那時,我也想當兵,當上以後那多牛逼?吃喝用全拿部隊的,而且每月還有生活費。混好了,興許以後還能留在部隊裏弄個一官半職做做。可是最後還是沒當上。”牛翰毅這時已經點上了一根煙。

“為什麼呢?”馬世豪一臉迷惑,“難道是體檢不合格?”

“操!哪兒跟哪兒啊,我那時身體棒著呢!”牛翰毅遞給馬世豪一根煙,“還能為什麼,就你剛才罵你老師的那個啊!”

“啊?招兵的也來這個?”馬世豪一臉的驚訝。

“你以為呢?“牛翰毅說,“給的錢越多你去的地方就越好。現在請客送禮走後門的事兒多著呢,你現在才幾斤幾兩?你才經過多少事兒?別肉眼看世界啦!你以為現在當兵的都是好東西?別那個了,戰爭年代都過去多少年了?就拿我們這條街來說吧,當時在家閑的沒事兒幹的那幾個小混混都跑去當義務兵了。我們那會兒管這種當上兵的人叫‘痞子兵’。反正,有出息的就去上大學,沒出息的就去當兵,現在不也這樣嘛!”

“可當兵是件光榮的事啊,我記得我們以前政治書上寫過。”

“當然光榮了。”牛翰毅說,“你別把我的意思領會錯了,我的意思是現在有的人不是充著保家衛國的目的去的,他們動機不純。”

“那他們是為什麼呢?”

“我說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又跟我裝呢吧?”

“我是真不知道,我不是沒經過事兒嘛!”

“都是為了給自己找一條出路,衝錢,衝地位,衝名聲去的唄。”牛翰毅說,“現在那些首長、師長什麼的每年還不知道收別人多少禮呢。”

“真孫子!”

“知道了?”牛翰毅問,“如今這個社會就是這樣,誰都離不開誰,誰都不願跟錢過不去,都是些寄生體。”

“說實話,我就是看不慣這樣的事兒,這些人活的也太假了嘛!”

“嗨……中國自古就這遊戲規則,和坤不就是我們中國的一例典型嗎?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都是些弱勢群體,再怎麼吆喝也威脅不了他們。”

“一個人砍十次也不足為過!”

“你以後也甭聽了這樣的事兒就擺著一副憤世樣,見怪不怪就行了。”牛翰毅說。

“那我們這幫平民活的也忒不光明了。”

“敢情你有多大能耐似的,現在的人不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嘛!”牛翰毅說,“有幾個人現在在大街上看見小偷偷東西敢吆喝的?有幾個敢與行凶歹徒正麵搏鬥的?如今還有幾個像雷峰同誌那樣的人?都他媽的假惺惺的到了3月5日才學雷峰,裝給誰看呢。”牛翰毅直翻白眼。

“雷峰精神應該每天發揚。”馬世豪趕緊應和一句。

“就是嘛,這才是我們這個社會所希望看到的結果。但現在學雷峰的人還是少,”牛翰毅又點上一根煙,“從電視裏就看出來了,你看現在一有人做什麼好事了,一大幫記者便爭著去采訪,爭著去報道,犯得著嗎?助人為樂是我們中國的傳統美德,沒必要這麼大張旗鼓的吧?默默無聞就不行?嘁,這就是學雷峰的人太少而導致的這種結果,要是每個人都把‘學雷峰’當成一種習慣,自然就見怪不怪了。這樣,‘雷峰日’才有意義。那些到了3.5才積極的,一看就是假正經。”

“嗯,有理。”馬世豪吐了口煙。

“現在的人都特被動,就喜歡在一些有紀念意義的日子裏裝裝樣子,這就跟那些吸毒的在禁毒日那天咬牙憋著勁兒不吸一樣,可過了這天還該怎麼吸就怎麼吸。”

“哎,牛叔,聽你說的這些我怎麼感覺你比我老練的多啊?挺憤世的嘛。”馬世豪偷笑道。

“當然比你老練了,首先在歲數上我就有絕對性的壓倒優勢!你才見過多少?我看不慣的事兒還多著呢,”牛翰毅說,“像咱們這樣的人基本都屬於‘有氣無力’,當麵兒沒本事,背後瞎來勁的這麼一類人。過過嘴皮子癮也就算了,反正也引不起什麼大風大浪來。”

“團結不就是力量嘛!”馬世豪朝他翻了翻白眼。

“操!得了吧,現在的人的腦子裏都藏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麼句話呢,人家小日子過夠了願跟著你瞎吆喝?”

馬世豪耷拉著個頭,沒詞了。

“知道像我們這類人為什麼這麼憤世嗎?”牛翰毅突然問道,“你說說你的原因,我聽聽。”

“我?”馬世豪說,“我就是看不慣,聽不慣,社會怎麼這操行啊?”

“嗬嗬……我以前也這麼想過,”牛翰毅輕笑著,又說,“其實這原因太簡單了,就是一個字——窮!”

“窮?”馬世豪一臉疑惑,“什麼意思?”

“我記得我媽在世的時候跟我說過‘人窮不是人’這麼句話,你聽說過嗎?”

“沒有,沒聽過。”馬世豪搖著頭。

“唉……我那會兒是理解不了,現在我是真理解嘍。”牛翰毅輕歎一口氣。

“說說。”

“這愛憤世的人基本屬於沒錢、沒權、沒什麼勢力的人。”牛翰毅說,“這沒官兒就沒權,沒權就沒錢,沒錢就沒勢!你看看現在幹嗎不得用著這幾樣?我們都是讓這幾樣給折磨的,要是我們現在個個都是款兒爺、大官兒、牛人,我們還犯的著在這憤那的嗎?他媽忙著享受生活還來不及呢!一個人一輩子頂多活個70來年,哪還還有工夫忙活那個?所以說,這憤世的人全都是窮人愛幹的活,這個‘窮人’包括的人簡直太多嘍。”

“你這想法也太極端了吧。”

“不極端,正合適。”牛翰毅說,“你就拿你自個說說,你平常不也挺憤世的嗎?”

“我?我就沒那必要了吧,我才經過多少事兒?”

“喲,這回承認你沒經過事兒了?”牛翰毅說,“你說你現在是有錢、有權、還是有勢?”

“都沒有。”

“這不就得了,你就屬於這類‘窮人’中的一種。”牛翰毅說,“你看現在農民進城有多少城裏人瞧的起他們?告訴你,沒人把他們當人,走在街上都躲著他們呢!在城裏人眼裏他們生來就是一幫沒出息一輩子就隻會扛個鋤頭的人。這個世界從哪兒來那麼多仇恨?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沒有仇恨!你能說我一生下來就恨你?不可能吧?最先有的應該是歧視!你穿的沒我好,花的沒我多,長的沒我漂亮,也沒我怎麼有錢,怎麼著?就歧視你!由歧視最後才發展到仇恨上!”

馬世豪此時不知道該怎樣回答牛翰毅的話,他隻是豎著耳朵若有所思的聽著。

“這城裏人也太不地道了,吃著農民種的糧食還朝農民翻白眼,沒這麼忘本的!再怎麼說我們也都是農民的孩子,都是吃他們種的糧長大的,輪輩兒算這些城裏人都得管農民叫‘爸爸’!”

“說的好!”馬世豪舉起酒杯讚道,“這個社會離不開農民,農民才是最光榮的!來牛叔,咱倆幹一杯。”

“好好,”牛翰毅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好久沒這麼痛快了!哈哈……”

“牛叔,這要在古代你非成起義軍的頭頭兒不可,說話太有號召力了,就你剛才那番話給咱農民掙多大的麵兒?要叫城裏人聽見了非氣死不可。”

“你別又來這套。”牛翰毅說,“以後你也甭牛叔的老這麼叫我,聽著就一副諂媚樣兒。”

“那我叫你什麼?”

“叫我老牛,或我的名字都行。”

“那我不是太對你這個長輩不禮貌了嘛。”

“禮貌著呢,你一叫我老牛我就覺得特親切。”牛翰毅摸了把額頭上的汗珠,“過去叫我牛叔的那些人其實全都是在跟我假正經,靠不住,我他媽這輩子就恨那些假正經的人。”

“好。老……”馬世豪拖的很長,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叫,但還是鼓著勁兒的叫了出來,“老……老牛,嗬嗬……”

“嗯。”牛翰毅應著,拍著馬世豪的肩膀笑著說,“這就對了,我就愛聽這倆字,感覺特溫馨,特親切,特沒距離感!”

馬世豪這時已經離開了餐桌,一頭倒在了床頭上。此時的他早已經是伶仃大醉,臉紅的就像是一塊燒紅了的熟鐵,好象人一摸上去就容易融化。

“哎,我說老牛,別光我改口啊,要改咱都一起改,你以後叫我老馬成嗎?”馬世豪說,“我的哥們兒見了我都管我叫老馬,我也感覺特溫馨、特親切、特沒距離感!”

“成,沒問題!他大爺的,老馬就老馬,哈哈……”

“哈哈……”馬世豪也仰著臉大笑。

“哎,我說老馬,你怎麼這麼會兒工夫就躺下了?你那還有半瓶呢。”

“不喝了,喝不下了。”馬世豪擠著個臉,“再喝就得吐了。”

“你不是吹牛說自己挺能喝的嗎?就喝這麼幾兩就撂了?你可真讓我看不起你。”

“我告訴你老牛,你少來激將法,我現在可學聰明了,不吃你那套!”馬世豪醉乎乎的說,“要喝你自己對瓶吹吧,我頭暈死了,想睡覺。”

“起來,你別給我裝。你躺你牛姨床上想幹嗎啊?我他媽晚上還撈不著睡床呢,你下來!”牛翰毅眯著個眼說。

“我去你的,就不下來,你撈不著睡床那說明你沒本事,伺候不好我牛嬸,嘿嘿……”

“嘿……你故意罵我是不是?”

“就罵你了怎麼著?”馬世豪使勁瞪著大眼。

“我告訴你,我現在可變老實了,這要擱以前我非揍你不可!”

“有本事你他媽現在就過來揍我啊。”馬世豪開始掰著手指頭響,“我就愛欺負老實人!”

牛翰毅早急了,抄起穿在腳上的拖鞋就朝馬世豪扔去。

“你他媽還真打啊?”馬世豪大喊,他借著酒勁兒,抓起床上的枕頭就朝牛翰毅砸去。兩人越鬧越凶,最後把桌子上的那些酒杯瓶子全砸了個稀八爛!他們感覺內心特別的壓抑,彼此都拿著對方宣泄起來。牛翰毅揪著馬世豪不停的朝他掄著大耳刮,一邊打一邊大罵道:“我抽死你們這幫王八蛋!”馬世豪也不是吃虧的主兒,他攥著拳頭就朝牛翰毅臉上砸,嘴裏也大罵著:“狗雜種!活著真給國人丟臉!”

兩人對打了很長時間,整個屋子被他們弄的一片狼籍。牛翰毅叼著一根煙用腳掃出一條路來。他一頭倒在床上,嘴裏吐著酒氣不停的呻吟著。馬世豪此時正蹲在地上抱頭痛哭,鼻涕眼淚濕了一地。

“牛叔,你說我他媽是不是特不像個爺們兒的?”

“操!你才知道,你壓根就不是個爺們!你說你辦的是些爺們兒辦的事兒?”

馬世豪無語了,他把頭深深的埋在兩腿之間,兩邊的眼角依然噙著淚水。

整座房間又恢複了沉寂。馬世豪站起身來邁著趔趄的步子回了家。

外麵的陽光一片大好,幾縷傾瀉下來的光線顯得分外耀眼。院子裏突然光明起來,黑暗無處躲藏隻能選擇消逝!

他媽媽本應該是六點下班,可她卻提前給自己放了假。她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始終沒有思出一個讓自己很滿意的辦法。無奈之下,她隻好選擇去找馬世豪的班主任,希望這顆救命的稻草能在最後這關鍵時刻幫她一把。

馬世豪的班主任叫魯冷霜,三十幾歲的樣子。從名字的讀音上便可看出冷霜老師是個愛禮之人。別人要是有求於她的事,她通常都是先禮後事,惟恐別人在她麵前占了便宜自己卻吃了虧。他媽媽隻與冷霜老師見過幾次麵,雖然不熟,但對冷霜老師的為人卻一清二楚。

他媽媽騎著自行車來到市最好的百貨商場。她在來的路上就不停的琢磨著應該送什麼樣的禮給冷霜老師,買太貴的自己又沒有那個經濟實力,買太便宜的又怕冷霜老師不看在眼裏。一個人繞著商場轉了大半天也沒挑中一樣東西,無奈之下,她隻好悻悻而出另想它法。

她推著自行車路過一家珠寶店。心想,“送東西還是送實用的比較好,畢竟每個女人都是愛美之人。”她停下車子走進店內,店裏商品琳琅滿目,眼花繚亂。幾位服務員熱情的跟她打著招呼。她不停的在各個櫃台之間尋找著,希望能看到一塊令她滿意的廉價商品,可幾趟下來依然是大失所望。

她還是對剛才看到的那個玉鐲情有獨鍾。它的表麵雖有些磨損,但卻不失大雅,體態動人。從那一身班駁陸離的顏色上便可看出它的高貴。清晰疏落的紋理,像流水般流動著。她覺得如果一個女人此時戴上了它,必定會變的傾國傾城,美如冠玉。她懷著飽一眼福的心情走近了它,她看到它安靜的躺在盒子裏,麵容矯美的就像一名正在嘟著嘴生氣的少女。她本來想試戴一下,可看到標價後便放棄了這個念頭。還是算了吧,她覺得這類貴重的首飾也許隻屬於那些高貴的女人吧。

他媽媽來到銀行取了八百塊錢,她這麼做是有目的的,跑了半個下午,思來想去還是覺得直接送錢比較實在。這也正滿足了當下社會某些人的胃口,給錢平事兒,何樂而不為呢?

她把錢裝在紅包裏,滿心歡喜的朝魯冷霜老師家騎去。

魯冷霜老師家就住在馬世豪學校的後麵。那是一片教師家屬樓,所有老師今年都在那裏分到了房子。一進大院便可看出教育界人士的奢華,各種高檔轎車層出不窮,也不知現在這些老師祖上都積了什麼德,在後人身上鈔票是大把的賺。怪不得現在多數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後能當老師呢,原來不是為了教育事業而獻身,而是為了發家致富奔小康而做出的“艱辛”努力。

他媽媽輕輕地敲了敲魯冷霜老師家的防盜門。

“誰呀?”屋裏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魯老師,是我。”他媽媽輕輕回著。

“你?你是哪位?”魯冷霜又問,“有事兒明天說,我今天沒空。”

“能開下門嗎?我有急事兒。”他媽媽不想悻悻而歸。

“預約了嗎?”對方又問。

“怎麼還要預約?”他媽媽心裏想著,又說,“沒……沒有,魯老師,我是馬世豪的媽媽,今天來就是想請你幫個忙,我是帶著十二萬分的‘誠意’來的。”他媽媽說的特謙虛。

魯冷霜老師一聽“誠意”倆字便明白他媽媽具體帶的是什麼了。這是愛收禮人的敏感詞彙。

魯冷霜老師趕緊給他媽媽打開家門,假裝寒暄道:“喲,對不起啊,讓你在外麵說了這麼長時間。”

“沒事兒,沒事兒。”他媽媽強裝著笑臉說。

“你看,這個……我剛剛才擦完地,你還是套上腳套進屋吧。”

他媽媽這時一聽便羞紅了臉,心想,“這老師怎麼這樣啊,就這麼對待家長?可拐彎一想,為了馬世豪還是能忍則忍,畢竟自己是求別人來了。”

他媽媽套上腳套,跟著魯冷霜老師來到了客廳。

“坐吧。”魯冷霜說。

“嗯,好,謝謝。”他媽媽一邊說一邊在魯冷霜老師的客廳左看右看,像是身處在富麗堂皇的宮殿之中。

“魯老師,這是你們學校剛分的新房?”他媽媽問。

“是啊,三、四月份的時候剛分的。嗬嗬……這不剛裝修完嘛。”

“嘖嘖……你們現在這當老師的真是又有才又有錢啊,我這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好的裝修呢。”他媽媽趕緊趁熱打鐵。

“哪兒啊,我們家這還是最普通的呢。別的老師要來串門兒,我都不好意思讓他們進來。”魯老師給他媽媽遞了杯水,“就怕他們來了以後笑話我。”

“哪能啊,我看他們都得是羨慕你。”他媽媽知道魯冷霜愛聽好話。

“嗬嗬……”魯冷霜輕笑著,“你還是說正事兒吧,具體有什麼事兒?”

“噢……你看我,差點忘了,”他媽媽故意這麼說,“還不是為了我兒子馬世豪的事兒嘛。”

“噢,馬世豪啊。唉……說實話,他這次中考考的特別的不理想。”魯冷霜一副愁眉苦臉樣兒,“當然了這也與他平時的表現有關,我都不知道找她談過多少回了。”

“這個我知道,您上次到我那家訪就跟我說過。”他媽媽說,“我現在也是管不了了,才上您這來取取經嘛。”

“可別了吧,你那孩子讓誰管都沒法管,性子野著呢。”魯冷霜說,“他整天就愛跟著那個叫楊辰博的在一起胡鬧,好幾次都把課堂搞的一團糟。”

“魯老師,真是太對不起了。我那孩子其實小時侯挺乖巧特內向的,可不知道怎麼著上了初中就變成這個樣子,還是我們管教不嚴啊。那會兒還真是讓你們費心了啊。”他媽媽此時麵紅耳赤。

“唉……費不費心倒是無所謂,誰叫我們是老師呢。我們對待學生就應該做到一絲不苟,認認真真。”魯冷霜裝模作樣的說。

“說的是,說的是。”他媽媽趕忙應和著,“我知道他考的不好,前幾天成績發下來以後我頓時就傻了眼,你說這學上了四年才考個三百來分,好幹什麼呀?我都跟他說,你考這幾個分數還不夠你自己吃的。”

“嗬嗬……”魯冷霜笑了笑,“他這個分數在我們班是倒數第二,倒數第一就是那個叫楊辰博的。當然了,我也能夠理解你們這些家長的心情,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能成龍成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