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對。”他媽媽說,“昨天晚上我就跟他談了上學的事兒,其實按照我的意思,我是不想讓他花錢讀中專,你也知道中專裏的那些學生都是些什麼樣兒的學生。我其實就是想讓他再複習一年,可他昨晚吵著鬧著跟我說自己不想再上學了。我是往死了打啊,他爸前天晚上也把他打的夠戧,可他就是死活不願意!我這也是真的沒咒兒念了才來找您的,您看您能找個機會勸勸他嗎?”他媽媽虔誠的問道。
“這個……”魯冷霜有點不情願,同樣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他媽媽怕魯冷霜老師推辭,趕緊掏出紅包往魯冷霜手裏塞。
“別,”魯冷霜假裝推辭,“我可不是這個意思,你別誤會。”
“我沒別的意思,你別誤會就行。我知道你們這些當老師的辛苦,我就是希望你能再幫幫我,咱不都是為了孩子嘛!”
魯冷霜半推半就的接過錢,臉色頓時由陰轉晴,一個勁兒的回著:“沒問題,馬世豪你就放心行了。他什麼性格我這當班主任的清楚的很,你讓他下個周六晚上到我家吧,我保證把他勸好嘍。”
“那真是太好了!”他媽媽笑逐顏開,聽魯冷霜這麼一說,心裏便塌實許多。
“如果您真能讓他迷途知返,那今兒就算我沒白來。”
“你就放一百個心行了,我不能讓你白跑一趟的!”
“好嘞。”他媽媽起身要走,“魯老師,那您就先忙吧,我回家還有事兒就不坐了。”
“再坐會兒唄。”魯冷霜又假裝客氣。
“不用了,您別客氣了。今天無預約就來了實在挺不好意思的。魯老師那我就先走了,拜拜。”
“嗯,好好,做父母的都挺忙,那你回去忙吧。”魯冷霜把他媽媽送出家門並告了別。
一路上,他媽媽都覺得心情格外的舒暢。此時,一切事物在她的眼裏都變的那麼美好。她對魯冷霜充滿了信心。但願自己掏出的那八百塊錢不會打水漂。她所做的一切其實都是為了自己的孩子。想到這兒,她又慧心的笑了。
他媽媽與沈經平相遇在家門口的那條胡同口裏。她本想掉頭往回走來著,可沈經平已經先看到了她,無奈之下,她隻好硬著頭皮迎麵而上。
“哎,嫂子,你今天回來的可真早啊。”沈經平提著一個菜籃子先說。
“是啊,今天廠裏沒什麼事兒所以就早點給自己下了。”他媽媽推著自行車臉上強裝微笑。
“說實話,你們那個廠子下班實在是太晚了,有好幾次我都看見你落夜回家。”沈經平說,“你們廠也太不為女同誌著想了,那麼晚才下班萬一出點什麼事兒怎麼辦?”
“嗨……沒事兒。”他媽媽說,“私營企業就這樣,給別人幹不出活來就得加班加點,我這都習慣了。”
“反正你以後下班兒得留點神,如今這雖然不是動蕩年月了,可還是亂。今天早晨你沒看咱這兒的地方新聞?”
“沒有啊,怎麼了?”他媽媽一臉疑惑,“難道那兩個假扮警察的凶手又作案了?”
“不是,那兩個人前天就逮著了。”沈經平這時止住腳步,悄悄地說,“昨晚有個夜巡民警的腦袋讓人給砸開了。”
“啊?真的?在哪兒?”他媽媽一臉驚訝。
“就在咱這條街前麵的那個胡同裏,不相信你今晚八點看咱們這的本地新聞,估計這麼大的事兒能有重播。”
“嗯,好好。”他媽媽答應著,又問,“那那個凶手抓著了沒有?砸的挺嚴重的?”
“抓是沒抓著,不過,我從電視上看見那個巡警纏了一腦袋的繃帶,估計是挺嚴重。”
“那那個凶手長什麼樣也沒看見?”
“嗨……當時黑燈瞎火的誰能看見?據那個被砸巡警交代,當時他和另一個巡警隻看到前麵有個可疑身影在晃動,可當他們剛想上前問是誰時,就一個磚頭飛過來砸他腦袋上了。當即他就昏那兒了,你說這個巡警窩不窩囊?”
“那另一個趕緊去追啊!”他媽媽急著說。
“哪兒敢追,萬一有同夥怎麼辦?又傷一個那損失不更大了?”沈經平說,“幸虧這個送醫院送的及時,再晚點估計就留後遺症了。”
“唉……現在這社會治安真是越來越差了,都敢弄到警察頭上來了,要是真抓著了,非判他個嚴重的不行。”
“我看懸,估計抓不著,長什麼樣都沒看見,抓誰去?”
“未必,我們得相信人民警察,畢竟我們的人身安全還需他們捍衛。”他媽媽這時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說,“不安人心啊,太不安人心嘍。”
“這事兒你就甭跟著瞎操心了,我們這些當老百姓的看個熱鬧就成,反正又不是我們腦袋上挨了磚頭。”
“嗯,說的是。”他媽媽點頭應著,“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們自家的事兒還管不過來呢,看看熱鬧就行了,嗬嗬……”
“哎,最近怎麼沒看見你們家馬世豪啊?”沈經平故意轉移話題。
他媽媽知道沈經平這是在有意挖苦他,趕忙解釋道:“他這幾天沒在家,回老家去看他爺爺奶奶了。”
“哦,這樣啊,”沈經平又說,“那麼等他回來讓他有空到我們家玩啊。”
“嗯,好好。”他媽媽點頭應著。
兩人邊走邊說,不知不覺他媽媽到了家門口。
“沈老弟,那我先回去了,有事兒咱們隔空再聊。”他媽媽在心裏長長的舒了口氣。
“嗯,好好,那你先回去忙吧,千萬別忘了告訴馬世豪啊。”
“嗯,好好,忘不了。”
他媽媽一回到家,心裏便頓感不是個滋味。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仰著頭,一臉的憂傷。她沒想到自己就這麼輕易的讓沈經平挖苦了一頓。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誰讓自己的孩子不如人家的呢?她現在是真的無能為力了,胸口壓抑的像被安置上了一枚重重的礁石。她望了望正在熟睡中的兒子,腦子裏不自覺的閃現著昨天晚上的那一幕幕,她虛喘著氣,眼睛又不自覺地濕潤起來。
馬世豪醒了,趿拉著個拖鞋晃晃悠悠地走進客廳,他看到了沙發上的母親。
“喲,媽,你今天這是怎麼了?回來的可真夠早的啊,”馬世豪使勁揉了揉那雙睡眼惺忪的眼睛,“這可不是你的一慣作風啊。”
“今天也沒什麼事兒,所以就早早給自己下了班。”他媽媽偷偷把臉轉過去,擦掉眼角邊的淚水,她現在還不想把去魯冷霜家的事告訴他。
“嗬……聽你說話這口氣好像你現在成了你們廠的廠長似的,自己還能給自己下了?”馬世豪將信將疑,“你別等再因為早退扣工資。”
“沒事,我這都請了假的。”他媽媽滿不在乎,她使勁緩了緩剛才憋在心裏的那股勁兒,又說,“你中午吃飯了?”
馬世豪一聽這事兒就不樂意了,操著一股歪腔說:“反正餓不死,抗一頓是一頓。”
“馬世豪……”他媽媽突然語重心長起來,“算我不對,你以後千萬別恨你媽我啊。”
“別,媽,你千萬別在我麵前來這個,”馬世豪趕忙擺著手,“我可受不了你們女人事後來這套,聽著就起疙瘩。”
“你要真不埋恨我,那就別用剛才那股腔調跟我說話。”他媽媽說,“我承認今天早上沒做飯是我的不對,可那是讓你把我給氣的!”他媽媽最後的這句話說的特別重。
“我可不敢恨你,你再怎麼對我我還是你兒子,怎麼著我以後都得尊著您。”馬世豪走進院子接了一盆子水進來,又說:“你有句話我覺得說的挺對,就是那句……”馬世豪手拿毛巾,仰臉想著,“哦……想起來了,是那句,苦不苦想想紅軍二萬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輩。我覺得這話說的挺對,人家紅軍那會兒青一色吃的全是草皮子爛樹根,有多少連飯都撈不著吃的?我一頓兩頓不吃沒什麼事兒,我啊,就當磨練革命意誌了。”
“嗬……是不是非把你餓著了,你才能想起我跟你說過的話?”他媽媽問,“你甭在我麵前編瞎話騙我,別以為你一頓不吃飯我不知道你什麼樣?”
“那你說說什麼樣?”馬世豪邊往臉上摸著肥皂邊說。
“跟蒼蠅見了血沒什麼兩樣!”他媽媽說。
“差不多,差不多。”馬世豪拿毛巾擦了擦臉,“其實我今天中午已經吃過飯了,豐盛著呢。”
“說實話了吧,我一進家門就聞見味兒了。”他媽媽趕緊往自己臉上貼金,“不光是吃了飯吧?是不是還喝酒了?”
他媽媽拿著空氣清新劑在馬世豪屋裏不停地噴著。
“媽,你還真聞見了啊?”馬世豪小心翼翼地問道。
“嗯,怎麼了?怕了?”他媽媽說,“我不光知道你喝酒了,我還知道你是跟誰在一起喝的。”
“喲,真神了啊,原來咱家還有你這麼個神仙啊。”馬世豪企圖想討好他媽媽,又說,“那你猜猜我是跟誰在一起喝的?”
“你還真考我啊?”
“那當然了,你不是說你知道我跟誰喝的嘛。”
“可我想讓你自己說。”
“我看就沒那必要了吧。”馬世豪推辭道。
“怎麼沒必要?”他媽媽說,“我就想看看你誠不誠實。”他媽媽瞪著倆眼死盯著馬世豪。
“就是隔壁你最不喜歡的那家,老牛——牛翰毅。”馬世豪說的很不情願。
“我就知道是他!”他媽媽走進客廳拿起一把笤帚掃起地來,“我以前就警告過你別老跟他在一起,可你怎麼就不聽呢?我估計你這喝酒就是跟他學的!”
“你這變的也太快了吧,昨晚還說是我跟我那一幫朋友學的,今天就改人家牛翰毅身上了?”馬世豪翻著白眼,“其實人家牛翰毅挺好的,今天中午還老勸我上學來著呢。”
“喲,他顧的還挺全麵啊,”他媽媽嘲笑著,“我們家的事兒也輪到他管了?”他媽媽故意放高了嗓門。
“人家沒管,人家就是勸,跟你一樣。”
“我哪能跟人家一樣啊?”他媽媽邊掃邊說著風涼話,“人家那可是蹲過大獄的人,那裏麵的世麵哪兒是一般人兒能見識的了的啊?”
馬世豪知道他媽媽這是有意嘲諷,趕緊替牛翰毅辯護。
“我說你們大人是不是特愛揪住一個人的過去不放啊?你以前不是經常跟我說,有錯就改,改了就是好孩子嗎?難道我牛叔現在改的不好嗎?”
“他現在就是改的再好,改成雷峰了,在別人眼裏他依舊是個有罪的人!”他媽媽的話說的很重,“我還是那句話,你以後少再跟他來往,別等你也學著跟他一樣去蹲監獄!”
“我就不!”馬世豪大聲反駁,“你有什麼權利幹涉我交朋友?”
“馬世豪!”他媽媽又搬出昨晚那副凶像大聲嗬斥著,“我可告訴你,你要再跟昨晚那樣給臉不要臉,你可別怪我。”
“打吧,我還是那句話,不打不罵我他媽渾身還不自在呢!”
他媽媽緊緊的攥著手裏的笤帚,兩隻眼睛好象就要噴出火星子來,她恨不能一把抽過去,可是處於大腦的理智狀態下她還是忍住了。
“我就是覺得人家牛翰毅活的比誰都光明!最起碼人家真實,有什麼說什麼,哪像你們現在這些大人整天裝的人五人六的。”馬世豪杠著個頭朝著他媽媽惡狠狠的說。
“你這是放屁!就你那點眼力勁兒能分辨出個好壞人來?你從哪兒看出他真實?從哪兒看出他光明?他那是逗你玩呢!勸你幾句你就把他當偶像崇拜了?他那是在你麵前充好人!”他媽媽氣急敗壞。
“得了吧,誰好誰壞我能分的清,以後我跟誰交往那是我自己的事兒,你無權幹涉!”馬世豪說完便甩著手往自己房間走去。
“你給我回來!”他媽媽一把纂住他,“誰無權幹涉?你說誰無權幹涉?我可是你媽!你的生命都是我給你的,我怎麼能無權幹涉?我把你從小養到大,整天慣你吃慣你穿,我看就是把你慣的一身窮毛病,你是不是想把我氣死才願意?你說!”他媽媽揪著馬世豪似乎要打。
“我從來就沒這麼想過!再說我也沒那個本事!”馬世豪使勁掙脫開他媽媽的手大聲喊到,“牛翰毅蹲過監獄怎麼了?難道蹲過監獄的就一定是壞人嗎?”
“廢話!你以為呢?難道公安局瞎了眼了把他當好人抓進去了?”他媽媽扯著嗓子喊道。
“就算他以前是壞人,難道他現在變的不好嗎?難道我們以後就該歧視這些人嗎?”馬世豪一臉的疑問,“我就是不明白你們現在這些大人為什麼有時候說的跟做的完全不一樣!你們表麵一套背後一套難道就不累嗎?”馬世豪使勁咬著牙說。
“我這麼做還不都是為了你?還不都是想讓你在一個好的環境中健康的成長?你說你整天跟牛翰毅在一起都學會了些什麼?你們倆對著麵就知道抽煙喝酒,再說,因為這個我埋怨過你嗎?我製止過你嗎?你說,我有沒有?”
“沒有。”馬世豪歪著臉,擺著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你給我站好了!甭又端出這一副窮德行,我不稀得看!”他媽媽氣急敗壞道,“我現在算是看透你了,你就自甘墮落吧!”
馬世豪立著個身子低著個頭,沒說一個字。
“你說你現在給我丟多大人?剛才我回來的時候還讓沈經平結結實實的挖苦了一頓,我的感受你想過沒有?”他媽媽此時眼角已經沁出眼淚,“整天你就沒交往個好人,臭毛病你學的倒挺快!嗚嗚……”他媽媽的眼淚嘩嘩直流。
馬世豪本來想過去安慰,但轉念一想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他隻是過去給他媽媽遞了一卷衛生紙。
他媽媽一把接過來,撕下一張邊擦邊說:“我以前就跟你說過,以後考個好高中考個好大學就等於是給我掙錢了。你看人家沈燕他爸現在多自在,我今天才知道人家女兒不僅考進了市重點,而且還考進了市重點的一榜!一榜啊馬世豪,一榜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不知道!”馬世豪故意這麼回答。
“一榜就意味著不用花錢,光交學費就行了!你說人家做家長的臉上多有光?人家沈燕給她爹媽省了多少錢?人家她爸今天還問我怎麼這幾天沒看到你想請你到他家玩呢,我哪敢跟他說你在家躲著?傳出去不能叫人笑掉大牙?”
“誰在家躲著了?我那是懶的出門,你都想哪兒了?”馬世豪說。
“你別給自己找理由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他媽媽說,“你現在要是走在街上看見人家沈燕不臉紅嗎?”
“嘁,有我什麼事兒啊?我還臉紅?我要臉紅那我就是賤!”馬世豪翻著白眼,“你去打聽我們班有多少討厭她的?”
“你們那是嫉妒!”他媽媽說的很堅決。
“對!我們就是嫉妒,嫉妒她比我們賤!”馬世豪突然火冒三丈起來,“你要覺得好,你可以把她找來當你的女兒啊,範的著現在跟我這扯嗓門喊嗎?”
他媽媽一聽馬世豪這話便大失所望,覺得自己的兒子是真的沒救了。
“行,”他媽媽把手裏的衛生紙丟進垃圾桶裏,“人家都沒你好,就你最好!我也不願意再打你了,你自己看著辦吧!隻要你將來別後悔,別在我麵前鬼哭狼嚎地掉眼淚就行!”
“我要掉那我就不是你兒子,我是你孫子!”
說完便扭頭就走。
“你回來!“他媽媽叫住他,從兜裏掏出幾張錢,“出去買兩屜包子回來,家裏沒什麼吃的了。”
“我不吃,不餓!”
“我吃!難道你還想餓死我不成?”
馬世豪一把抓過他媽媽手裏的錢,大步流星地朝外麵走去。
馬世豪走了以後,他媽媽又偷偷的哭了一陣。她唉聲歎氣,頭皮疼的仿佛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十分難受。馬世豪的固執、不明事理讓她無可奈何。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道理什麼的統統講了一大堆,可依舊無濟於事。她覺得自己的苦口婆心並沒有喚起馬世豪的一點悔過之情。她很無奈,癱坐在沙發上的她隻好把最後僅有的一點希望全寄托在魯冷霜身上。
她起身使勁緩了緩心裏那股啜泣的情緒,然後又走進廚房排了兩根黃瓜,拌了兩個西紅柿。
馬世豪這時已經提著包子回來了。一進屋,他便把包子隨手扔在了飯桌上。
“去到廚房拿兩雙筷子來。”他媽媽對正坐在沙發上的馬世豪說。
馬世豪沒說什麼話,扭頭便去拿。
“我讓你拿兩雙!”
“我不吃!”
“不行!”他媽媽瞪著倆眼,“餓壞了算誰的?拿去,再去拿倆碟子來。”
馬世豪不想再跟他媽媽糾纏,隻好去拿。
他媽媽摁開電視機,切換到地方電視台,那上麵正好在重播昨晚深夜那個巡警被砸的新聞。
“看見了?”他媽媽指著電視上的新聞說,“現在的人都多危險,前兩天剛把那兩個假扮警察的歹徒抓到,今天就又冒出個砸警察的來。你說有文化有知識的人能幹出這種事兒來?我估計就是不知讓哪個地痞小流氓給砸的!”
馬世豪沒說話,一邊大口咬著包子一邊盯著電視機看。
“據本台最新消息,被砸巡警張某今天早晨六點已經蘇醒過來,傷勢基本已無大礙……現在請本台記者做進一步詳細的報道。”
馬世豪死死的盯著電視機,看著一名女記者在病房裏采訪受害人及另一名巡警。
“你好。”一名女記者對正躺在病床上的巡警張某說,“請問,事發當時是幾點?”
“大概……大概是十一二點左右。”巡警張某捂著受傷的腦袋使勁思索著,“對對,是十一點半,我記的沒錯,因為之前我剛接過家裏的一個電話,是吧?”張某朝坐在他旁邊的另一個巡警說。
“嗯,這個我記得很清楚。”
“那你看沒看到歹徒的樣子?”那個女記者繼續問。
“沒有,當時太突然了,而且還是在那個沒有路燈的胡同裏,我們隻看到前麵有一個可疑的身影。當我們想上前詢問時,不知從哪兒就冒出一塊磚頭砸到了我的頭上。”張某一臉的懊悔。
“你認為是那個可疑身影朝你們扔的磚頭?”
“可能是。”另一個巡警說,“當時我也在場,小張頭上挨了一下以後,那個可疑身影便很快的不見了。”
“那你沒去追嗎?”
“追了一小段,可那小子跑的太快了,我沒追上,況且小張當時已經昏迷,我不能不管啊。”
馬世豪看到這兒趕緊把台換了,他不知道為什麼心突然慌了起來。他覺得這件事兒怎麼這麼似曾相識啊?他慢慢的回憶著。
“哎,你幹嗎啊?”他媽媽急了,“幹嗎換台啊?”
“沒什麼好看的,”馬世豪憋拉著個臉,“那個警察不是沒死嘛!”
“沒死你也別換台啊,我正看著呢。”他媽媽說,“你快給我換回來,這可是咱們市的重大新聞!”
“哎呀,你自己換吧。”馬世豪把手裏的遙控遞了過去。
他媽媽接過遙控趕緊換到剛才那個頻道,可是早已變成了別的新聞。
“你看看都怨你,演完了。”他媽媽喪著個臉。
馬世豪沒再說什麼,他沉著個頭,靜靜的思索著。
他一下子便記起昨晚自己好像就在那個時候出去過。而且……而且他還拿著磚頭朝誰丟過!他的記憶開始逐漸清晰起來,他全想起來了!他就是砸警察的那個人!他怕極了,手不停地顫抖著,冷汗不斷的往下流。他沒敢再多想什麼,丟下手裏還沒吃完的包子便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你這就不吃了?”他媽媽朝他喊道,“怎麼了?”
“沒事兒,飽了,你自個吃吧。”
馬世豪把自己牢牢的反鎖在屋裏。他仰頭倚門不停地喘著粗氣,他感覺自己的心髒快要蹦出來了,他使勁用手按著胸口,冷汗冒了一腦袋。他怎麼知道那是警察呢?他還以為是那兩個假扮警察的歹徒呢!他現在開始懷疑那個張某是不是真的像剛才所說的那樣,由於胡同太黑而沒看到自己的樣子。他真的沒看見?萬一他出院後找上門來怎麼辦?他會抓他去看守所嗎?馬世豪在心裏不停地反問著自己。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想。他當時那麼衝動幹什麼?他為什麼不看清楚了就扔呢?此時,他開始抱頭痛哭起來。他把聲音壓的很低,隻有自己的耳朵能夠聽見。他知道,這件事是絕對不能告訴他媽媽的,如果自己告訴了她,她非氣瘋不可。
“馬世豪——”
馬世豪聽到他媽媽在叫他,趕緊擦掉眼角沁出的眼淚,醞釀了一下情緒,問:“什麼事兒?”他說的很幹脆,因為他怕他媽媽從中聽出一點紕漏。
“你躲屋裏幹什麼?”他媽媽喊著,“出來,我有事兒跟你說。”
馬世豪趕緊照照鏡子,使勁揉了揉哭紅的眼睛。
“來了。”馬世豪走了出來,可他卻不敢正眼去看他媽媽一眼。他裝著跟沒什麼事兒似的很隨意的坐在了他媽媽旁邊。
“你再吃幾個吧,把這些都吃了,別浪費了。”他媽媽關懷備至地說。
“嗯,好。”馬世豪不敢拒絕。
“剛才怎麼了?”他媽媽關心的問著。
“沒什麼,剛才吃著眼睛有點疼,好象是進了沙了。”
馬世豪這時故意抬起頭,眨著眼讓母親看。
“竟胡謅,在屋裏從哪兒來的沙?”
“哦,那可能是蟲子,反正就覺得眼裏麵有東西咯著。”
“現在好了?”
“舒服多了。”馬世豪又使勁的揉了揉眼睛。
“我看看。”他媽媽倆手扶著馬世豪的臉,仔細觀察著。“喲,你是哪隻眼進蟲子了?怎麼倆眼都是紅的?”
“我也不知道,反正倆眼都覺得咯的慌。”馬世豪掙開他媽媽的手趕緊解釋道。
“等會兒上我那屋去拿消炎液滴上兩滴。”
“嗯,知道了。”馬世豪使勁往嘴裏塞著最後一個包子,“你還有事兒?沒事兒那我就回屋了。”
“坐下,我正事兒還沒說呢。”他媽媽攔住了他。
“那你趕緊說,我聽著呢。”
“你班主任讓你下周六晚上去她家一趟。”
“又幹什麼?”馬世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我都畢業了她還不讓我消停?”
“你甭問,去了以後自然就知道了。”
“那你好歹先給我透露點兒,我好心裏先有個底啊。”
“也沒什麼大事兒,你就別羅嗦了,去了就知道了。”他媽媽拾掇著桌上的殘物。
“可我不想去,”馬世豪扭著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班主任是個什麼人物。”
“我可跟你說馬世豪這事兒去不是由你說了算的,你就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他媽媽說的相當堅決,“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馬世豪見無計可施便隻好點頭答應下來。
“行,你們看著辦吧,反正到時我是肯定不會給我那班主任好臉色的!”
她說完便又扭頭回了房間。
馬世豪還是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他覺得這樣會有一種安全感。外麵的天空早已經大黑,一眼望去就好象他此時的心情,沒力氣的惺忪著。烏雲密布,像是快要掉下大雨來。他起身從抽屜裏拿出一根煙點上,煙霧隨著牆壁有秩序的彌漫著。
他抬頭看了看自己的這個房間,像囹圄一樣把他牢牢的關了起來。局促、不自然以及那種像是帶了手鐐一樣的滋味讓他覺得很不舒服。一大片無望的空虛和不安緊緊的攫住了他的思想。他壓抑極了,借著窗戶外麵的燈光他從鏡子裏再也看不到自己以往的那種清秀、稚嫩以及幹淨柔和的俊臉。取而代之的是煩悶、憂傷、以及那雙充滿窩頭味的眸子。昨晚自己的所作所為猶如驚夢般的在他周圍縈繞著,那些荒唐的情景以及那些不和邏輯的行為讓他頓時覺得自己是從懸崖峭壁縱身一躍到了萬丈深淵。他後悔極了,沒命似地大口吸著手裏剩下的半截香煙,眼皮在煙味的熏陶下不自覺的流出一行行的眼淚,可他絕望的連眨一眼的情緒都沒有了。直到黑暗在他麵前變的渾厚起來時,他才挪了挪早已經發麻的屁股,攤開小被縱身一躍的倒在床上睡著了。
馬世豪在之後的幾天裏再也沒有出過家門。他整天慵懶地躺在床上,像一朵久在烈日暴曬下奄奄一息的花骨朵。他每天除了吃飯便是睡覺,這幾日他的體態臃腫的就像一位上了年紀的胖老太太。他的臉也白了,跟妙齡少女臉上摸過的粉差不多。青色的血管在他那張好似浸過油一樣的臉上清晰的羅列著。電視裏再也沒有出現過有關於那個巡警的任何新聞,這反而更讓他不安起來,他不敢走出家門一步,怕如果走在街上被別人認出那豈不是麻煩更大?他早已經受夠了現在這種提心吊膽的生活方式,他恨不得老天爺現在就立馬大開善恩送他一粒後悔藥來彌補他的過失。隻可惜,老天爺不是他爸爸,他痛苦極了。
這天下午馬世豪接到了一個電話。起初,電話那頭不停地擰著聲子讓他猜是誰,然後又不知所以然的哈哈大笑。這讓平時就不知天高地厚的馬世豪頓時火冒三丈起來,他操著一股凶腔大罵著對方。
“我說你他媽是有病還是怎麼著?大中午的打電話把我‘咯嘍’起來就為了讓我猜你是誰?”
“喲喲喲……”對方擰著聲子顯然一點不生氣。又說,“幾天沒見能耐見長了啊?哈哈……”
“你到底是誰啊?你他媽要再不說,我可就真掛了啊?”馬世豪這時火急大了。
“不要生氣嘛,你再仔細想想嘛。”對方說的很平靜。
“大哥——”馬世豪被他折騰的相當無奈,“你還是自報家門吧,小弟我打小就生了個傻腦袋。”
“哈哈……”對方在那頭大聲笑著,“那這樣呢?我不擰著聲音說話你能聽的出來?”
馬世豪豎著倆耳朵仔細的聽著,說:“你再重複一遍。”
對方又重複了一遍。
“噢——”馬世豪恍然大悟,“原來是你啊,老楊——楊辰博,哈哈……”馬世豪顯然很高興。
“你他媽可算聽出來了。”對方深舒了一口氣。
“你這幾天死哪了?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嘿嘿……是不是特想我?親愛的。”
“去你媽的吧,你現在怎麼這麼變態?”
“嗬嗬……”楊辰博在那頭笑著,“我前幾天出去旅遊了,這不今天剛回來嘛。”
“喲,那你這小日子過的也挺恣嘛。”馬世豪說,“怪不得一回來連說話的調調都變了呢。”
“嘿嘿……”楊辰博在電話那頭笑了兩聲,又問,“你這幾天擱家幹嘛呢?”
“我?哎喲,兄弟,你可別提了,這幾天可把我給憋苦了。”馬世豪話中帶著委屈。
“怎麼了?”
“兄弟我壓抑啊。”
“喲,這壓抑可是大病啊。”
“可不是嘛!”
楊辰博深思了一會兒,問:“這幾天你是不是感覺特焦慮不安?”
“是啊!”
“是不是特無精打采?”
“是啊!”
“是不是還特沒自信?”
“哎喲,你說的簡直太他媽的對了!”馬世豪拍著桌子大聲讚著。
“那你這個病可有點嚴重了啊。”
“怎麼了?”馬世豪趕緊問。
“你想知道?”
“甭廢話,趕緊的。”馬世豪迫不及待。
“根據我這幾年的親身經驗認為,你剛才的那幾種症狀典型的是由性壓抑造成的。”楊辰博說的有鼻子有眼,“下麵我給你提供幾種解決方案……”
“你他媽才性壓抑呢!”馬世豪邊笑邊說,“說的跟真是那麼回事似的。”
“看把你急的,我這解決方案還沒說完呢。”楊辰博也笑了。
“呸,這才幾天沒見怎麼就變的這麼猥褻啊?”馬世豪說“我還性壓抑?告訴你,哥們兒下麵正翻江倒海呢,恨不得現在一柱擎天!”
“哈哈……”楊萬鵬大笑。
“哎,我說你有事就趕緊說啊。”馬世豪拉回正題。
“也沒什麼事。”楊辰博說,“現在幾點了啊?”
“敢情你打電話來就是為了問我這個啊?”馬世豪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鍾,說,“正好兩點三十。”
“那你現在在家幹嗎?”
“也沒什麼事,這不睡覺剛起來嘛!”
“那行,走,咱倆去撮頓?”
“上哪啊?”
“金獅大酒店。”楊辰博說,“你快著點啊,我等著你。”
“金獅大酒店?”馬世豪思索著,“在哪啊?沒聽說過呀!”
“就在三角廣場西麵,你去了就看見了,剛開張,底下一樓那兒正搞大酬賓呢!”楊辰博說完,又羅嗦了一句,“你快著點啊。”
“好好,知道了。”
馬世豪掛了電話,心裏頓時開始不安起來,這種不安其實是由一種高興的緊張而造成的。他望著鏡子裏的自己,頭發油膩的像是被人摸上了一瓶油,橫七豎八的好似一個無邊形,亂的跟鳥巢一般;他的臉還算白淨,可令人遺憾的是不知何時上麵已經生出了汗毛,特別是鼻尖與上嘴唇之間那段,黑乎乎地讓他不得不想起抗日時期賣國的狗漢奸,他惡心極了;他的脖子可沒他的臉白,那顏色說不清,像是生了鐵鏽一樣,從脖子到腳底幾乎全是這種鐵鏽色,給人看一眼就很容易聯想到是剛從玉米地裏掰完棒子回來的老農,土的不得了。他唉聲歎氣的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曾經那雙充滿智慧的眼睛此時也變的愚笨起來。
馬世豪跑進院子,把街門插的死死的。他用最快的速度褪去身上的衣服(其實他的身上也沒穿什麼,除了兩腿之間架著一條短褲外,其它的什麼都沒有),然後擰開自來水,用一個紅色的塑料盆不停地接水往自己身上澆著,嘩啦啦地涼水從上至下麻痹著他的每一根神經。他實在是不能容忍自己身上此時還存有別的雜質,雖然他十分討厭洗澡,可是為了不讓楊辰博嘲笑自己,他隻好忍了。其實,他是個很愛麵子的人。
“我說你忙活什麼呢?”牛翰毅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他坐在自家的房頂上說,“你這是燒著了還是怎麼著?還挺愛幹淨嘛!”
馬世豪正洗的入神,突然冒出來的這個聲音把他著實的嚇了一大跳。他趕緊用臉盆擋住自己的私處,四下張望著。
“瞅哪兒呢?在這兒呢。”牛翰毅這時已經點上了一根煙。
馬世豪一看是牛翰毅,心便放輕鬆了許多。他紅著個臉說:“你怎麼跟個魂兒似的,嚇死我了。”
“瞧你那德行,我要真是魂兒估計你這會兒早昏地上了。”牛翰毅吐著煙,“你洗你的,也甭擋著,長著什麼玩意我不知道?”
“嘿嘿……”馬世豪鬆開手,拿著臉盆一邊澆一邊搓,“你瞅見了?”
“瞅見了,怎麼了?還害臊啊?你還嫩著呢。”牛翰毅不停地翻著白眼。
“那是,我哪兒能跟您比啊。”馬世豪笑著,“我這小鳥見了大鳥那都得躲著,要真害起臊來,就跟那烏龜似的直往殼裏蹭,見不得生人,嗬嗬……”
“跟個瓶塞兒似的,還真有臉說,誰愛看啊。”牛翰毅又翻了一個白眼,他背過身去,不停地吸著煙,“哎,我說,你這是要出門啊還是又假幹淨呢?”
“當然是出門了。”馬世豪回著。
“你可有日子沒出門了啊。”
“可不是嘛,有日子了,”馬世豪仰著臉搓著脖子上的灰說,“我剛才照了照鏡子,都快認不出自己來了,這人啊,還是幹淨點好。”
“拉倒吧,你千萬別學咱前街張老伯那套就行,假幹淨了一輩子,到最後還是該得什麼病。”
“哪能啊,”馬世豪用力抬起盆中的水嘩啦啦的往下倒著。他吐出沁進嘴裏的水說,“我可沒潔癖。剛才我一哥們來電話讓我出去吃飯,你說我要不拾掇自己,出去不竟給自己丟人嘛。”
“你可真是死要麵子活受罪!”
“嗨……沒辦法,誰叫咱就長了這麼一副臉呢。”馬世豪邊說邊用毛巾不停地擦著身上的水珠,問道,“牛叔,你那有錢嗎?”
“你想幹嗎?”
“還能幹嗎?這出去吃飯不得使錢啊?再說了,我這出去兜裏沒拽錢就沒安全感,不是早就提倡安全第一嘛!嘿嘿……”
“操!看你那樣兒,要錢都要到我這兒來了,你就不能跟你媽要啊?”牛翰毅陰著個臉,“我從哪兒來錢?”
“你也別蒙我啦老牛,我牛嬸一個月的工資大多半都給了你,你敢說自己沒錢?再說了,你不是說你主內嘛,你主內沒錢誰信啊?沒錢那你還……”馬世豪轉了轉倆眼珠子說,“還背著我牛嬸去嫖?”
“我操!你小聲點,就不怕讓街坊鄰居的聽見?”
“你痛快點,給不給吧,我肯定還你。”
“你要多少?”
“五十。”馬世豪朝牛翰毅張著五個手指頭。
“嘁,我當著多少呢,才五十,我還以為你跟我要五百呢。”
“哪能啊,就這五十還不知道能不能花呢,主要是我那哥們請客,我要手裏不握點錢哪有麵子,嘿嘿……”
“好,你等著啊,我這兜裏沒裝,回去給你取去。”牛翰毅下了平房頂,回屋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