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路沒有路燈,沒有燈便沒有光亮,沒有光亮心便會絕望。他頭皮發麻,生怕在這條路上遇到什麼壞人。幸好那家小賣部給了他勇氣,因為那裏會經常聚集一些打撲克的大老爺們,他們經常打到下半夜還不舍得離去。假如自己真出了什麼事兒,隻要他大喊一嗓門,便可以引起他們的注意,從而使自己獲救。想到這,他的心不再涼了,似乎溫暖了許多,反正他不怎麼怕了。
在距離自己家僅有二三十米遠的地方,馬世豪看到一輛小桑正停在自家的門口。他有點詫異,可當他媽媽從車裏下來的那一刻,他頓時明白了什麼,這是人類在這方麵慣有的本能,也可以說是一種直覺,他認為他的直覺是正確的。
“那男人是誰?”馬世豪一進家門便朝他媽媽發問,“剛才我可在家門口什麼都看到了啊。”他的話裏明顯帶有一絲威脅的味道。
他媽媽怔了一下,顯然還不想把這件事過早的讓馬世豪知道。可他卻主動問了她,她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什麼樣的理由來敷衍他的這個問題。朋友?同學?這些理由顯然是沒有任何的說服力的。最後,她隻能實話,反正早晚得告訴他,還不如讓他心裏提前就有個準備。
“他是你未來的爸爸。”他媽媽把這話說的十分輕鬆,不過她從沒把這話對陳皆泰這麼輕鬆的說過。
“喲……”馬世豪笑了笑,“你還真給我找了一個呀?”
“怎麼著?”他媽媽看了他一眼,側耳問,“嚇著了?”
“有點兒,”馬世豪點了點頭,“你們倆這速度可真夠快的啊。”
“那當然,速食年代就得這樣,幹什麼都得講究點效率,要不哪兒買後悔藥去?”
“嗯,有理。”馬世豪一個勁兒的應著。
“他各方麵都還不錯,我們挺聊的來的。”他媽媽走到院子,擰開自來水邊洗臉邊說,“最主要吧,他說話特幽默,再加上條件尚可,所以……”
“所以,你就讓他兩三句話給拿下了?”馬世豪一下打斷他媽媽的話,滿臉壞笑的問。
“去!”他媽媽摸了把臉,嗔怒道,“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玩意。”
馬世豪仰在沙發上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他又朝他媽媽問:“媽,重操舊業的感覺怎麼樣?跟他在一起還能不能找到當年初戀的感覺?”
“你別惡心我了行嗎?”他媽媽進屋把臉擦幹淨說,“都這麼大歲數了還找什麼初戀的感覺?真夠損的。”
“時常回憶一下也不是不可以的嘛。”馬世豪給自己點上一根煙,然後又迫不及待地問,“你倆到底是誰把誰給降住了啊?”
“你怎麼這麼愛打聽別人的私事兒?”他媽媽不樂意了,過了一會兒,她仿佛一下子意識到了什麼,態度嚴肅的問,“你跟我說實話,你上學那會兒是不是談戀愛了?”
“沒有!”馬世豪一口否決,態度十分堅定。
“沒有?”他媽媽有點不相信,“我可告訴你,小孩談戀愛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對誰都有害!這當學生就要有個學生的樣子,怎麼能……”
“行行行……行了吧!”馬世豪擺著手,不耐煩的說,“你就當我剛才那話沒問成嗎?真是好心當了驢肝肺了。”他瞥著眼,又擺出一副不願搭理人的樣子。
他媽媽顯然不想再把兒子給得罪了,她知道如果兩個人的關係再破裂,那複合起來肯定會萬般的艱難。於是,她走到馬世豪身邊坐在沙發邊上,關心的問道:“最近,你在那兒幹的怎麼樣?”
“別提了。”馬世豪把臉扭到一邊,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受人欺負啦?”他媽媽又問。
“我不想在那了!”馬世豪憤恨的說,“真不是人呆的!”
“怎麼了?”他媽媽被馬世豪突如其來的脾氣嚇了一跳,“你之前在我麵前表現的不是挺能的嗎?怎麼又不想去那了?”
“媽,我求你行嗎?”馬世豪苦苦地哀求著,“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用這話來諷刺我。我知道錯了,我後悔了,真後悔了,那會兒我真是太無知太不明事了,一開始我曾固執的認為社會這塊地兒有多麼的好混,沒想到我這剛一腳踏進去便栽了跟頭再也爬不起來了,我以前真該好好聽您的話,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當一個好孩子。”
“哎,這話說的還挺讓我愛聽的。”他媽媽站了起來,顯然為馬世豪能有這麼快的轉變而感到高興。
“你說你早幹嗎了?早早認識到不就不用去遭這份洋罪了嗎?看來,你就是欠收拾,非得讓你吃點苦受點累,你才知道這甜是從哪兒來的。”
“嗯,你說的對,我也發現了。”馬世豪給自己點了一根煙。
“不過,也沒事兒,現在改還來得及。”他媽媽有點得意,“你陳叔叔……哦,就你未來的那個爸爸,人家知道你沒考上高中後,當即就對我拍了板下了決心,告訴我一定要把你給送上!”
“別,千萬別。”馬世豪推辭道,“我可不想現在就讓他為我付出什麼。你告訴他,把那送禮的錢留著,好日後給你置辦點嫁妝什麼的。”
“抽你我!”他媽媽舉著手,瞪著倆眼,虎一般的看著馬世豪,“行了,我廢話也不跟你多說了,擺你麵前就兩條路,一是繼續搓你的澡,二就是上學,你自己看著選吧。”
“你別生氣啊,”馬世豪趕忙安慰他媽媽,“這倆我都不選。為什麼不上學估計你也知道了,之前的那些話都已經跟你說的明明白白的了,我呀,嘿嘿,你能不能再給我重新找份工作?咱得多層次發展,你說是不是?”馬世豪一臉諂笑。
“嘁,你覺得你這麼個初中生能幹什麼?”
“咱要求也不高,你就給找一個每天能保證安安穩穩的幹八小時的工作就行。最好是能坐辦公室的,去了跟呆在家裏一樣,沒事兒就看報紙,完了月底人家還給發工資。”
“哈哈……”他媽媽被馬世豪的無知弄的哭笑不得,“你覺得你自己能勝任這樣的工作嗎?你行嗎?有這個能力嗎?你是真把自己當公務員了還是怎麼著?也不掂量自己多大份量!”
“你可以讓老陳幫幫忙嘛!”馬世豪朝他媽媽努了努眼睛。
他媽媽一聽這話,頓時就火了,大聲罵道:“你怎麼這麼厚顏無恥,臭不要臉?剛才不是還對我說不願讓人家為你付出,怎麼才這麼一會兒就改變主意了?”
“我剛才不也就那麼一說嘛。”馬世豪一臉的不高興,他把那根還沒抽完的煙摁滅,道,“他要有那關係,咱為什麼不用?找一個好工作比上一個好學校可強多了,上班還掙錢呢。”
“要這樣,那你自己求他去!反正我沒臉去求人家。”
“你不是說為了我自己連臉都可以不要嘛。”馬世豪把這句話說的十分輕鬆。
“你……”他媽媽聽到後,倆眼恨不得立馬就流下淚來。她被馬世豪堵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隻覺得內心有一種被瞬間撕裂的感覺。
“再說了,我現在又跟人家不熟,你讓我怎麼去求人家?所以,你倆趕緊把婚事兒給辦了,這樣我也好名正言順的跟人家開口。”
“不可能!”他媽媽一口否決,“我早作決定了,他要不把你送去上學,我就堅決不跟他結婚!”
“哎,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們結婚幹嗎非得把我攙合進來啊?是你結婚還是我結婚,有我什麼事兒啊?”
“行,行!”他媽媽伸出一個手指,指著馬世豪大聲嚷道,“你給我好好記著,我以後要再管你,我就不是你媽!你愛幹什麼,愛上哪兒,累死你活——該!跟我沒關係!”她把話說的十分堅決,一點兒餘地都沒有留給馬世豪。
馬世豪一言不發,怒氣衝衝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重重的把門摔上,“咣”的一聲,聲音好似地震一般,每個房間的每個部位包括每個角落都被他的那一大勁兒的用力震的“嗡嗡”作響。他躺在床上,用枕頭死死的把臉捂住。他現在特想用大聲吼叫的方式來發泄心中的那種不快,但他又忍住了,一忍再忍的壓在心裏默不作聲。他憤怒的瞪著眼睛,那眼睛裏正投放出一種能嚇死的眼神,那雙尖銳的眼神活像一把帶了血的刺刀!他覺得自己一定要把心中的那股怨氣給發泄出來。最後,他跟自己床鋪上的那張床單較上了勁,他撕著,抓著,咬著,擰著,那些經他一使勁便一分為二的布條所發出來的那種撕碎聲讓他感到無比的興奮,他感覺自己那會兒是最輕鬆,最快活的。他總是能在這樣的方式中得到許許多多從沒感受過的快感。
之後,兩個人吃了點飯,這期間誰也沒有說一句話,誰也沒搭理誰。
半夜,他媽媽輾轉反側,唉聲歎氣了好幾回。她突然覺得自己不該對馬世豪說那樣的狠話,認為那是對自己孩子的一種不負責。她認認真真的把整個事情回憶了一遍,發現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出在她自己身上。她怪自己沒有給馬世豪良好的家庭教育,沒有經常找他談心幫他指出錯誤走出迷途。她甚至不知道馬世豪有時那種瞬間而發如雷聲般的脾氣是由青春期所造成的。她也怪自己沒有教給他如何在遇到棘手的問題時保持冷靜的頭腦,以及怎麼控製住自己的脾氣。現在,她突然記起這麼一句話,“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她覺得這句話是對的,隻不過她這個“老師”當的有點太不稱職,太不負責了。
那天的事情之後,馬世豪就再也沒有去過澡堂一次。他又回到了從前,那個整天遊手好閑,無所事事的人。天氣好的時候,他經常會躺在自家房頂的瓦片上,享受著陽光鋪滿全身所帶來的那種暖烘烘的感覺。這時,他的心中會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愜意。可時間一長,他便覺得空虛。日子是如此的漫長,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他惆悵著,唉聲歎氣著,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什麼樣的方式來改變這個讓他膩煩的現狀。他恨透了這種生活方式,可是當他決定再想去幹點什麼的時候,眼前便會不斷的浮現出那些在澡堂子裏搓澡的情景,那種累死累活,低三下四的工作讓他感覺十分討厭和沒有麵子!他一下子便打了退堂鼓,處境有點進退兩難,仿佛一隻腳剛想往前邁,另一隻便開始往後扯。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點有用的辦法。最後,他不得不承認他媽媽對自己的那番評價是正確的。其實,他就是那種空有想法卻不肯付出半點勞動的人!他服了自己了,那些虛幻的理想總是一次次的讓他失去理智。
星期天的天氣出奇的好。街上的人很多,熙熙攘攘,好像過節一般。每個商場的外麵都搭了一個大型台子,這是給那些雇來的地方樂隊在上麵放聲高歌招攬顧客用的。音樂震耳欲聾,本來挺嘹亮的歌聲,但經劣質麥克風和低檔次的音箱那麼一變,頓時跟哭似的,難聽極了。
“這都唱了些什麼?”站在人群中的馬世豪對楊辰博等人說了一句。
“真沒勁!”方晴嗔道。
“就是,還不如我呢。”楊辰博往自己臉上貼金。
“你?”馬世豪斜了他一眼,“你就得了吧,就你那嗓門跟台上那對音箱一樣,沒半點檔次!”
他們在這條車水馬龍、熱鬧非凡的街道上溜達了好幾圈,可依然沒找到什麼能引起他們注意的東西來。方晴買了四支冰淇淋,他們人手一隻,邊走邊吃。
“咱們這個地方就是不行,你看人家大城市,操!好玩的地方多的很。”楊辰博憤憤不平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道。
“你就不能注意點素質啊?”方晴說。
“就是。”大羅瞪了他一眼,“竟把你那口唾沫給浪費了,咽下去還能給嗓子消炎呢。”
“哈哈……”方晴和馬世豪齊聲大笑,差點被嗆住。
“哎,我請哥幾個吃免費燒烤怎麼樣?”馬世豪突然提議。
“行啊!”三個人高興的異口同聲。
楊辰博怕被馬世豪放了鴿子,便有意難為道:“要是你騙哥們兒不是免費的,那你可得學蛆拱著屁股回去啊。”
“哈哈……”
“絕對不會,放心吧!”馬世豪拍著胸脯。
馬世豪帶著他們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到了牛翰毅的那個燒烤攤。他到的時候,在那買燒烤的人很多,牛翰毅滿臉是汗,忙得不亦樂乎。
“牛叔!”馬世豪擱著老遠便伸手朝他打著招呼,“夠忙的啊?”
牛翰毅抬眼一看,說:“操!你怎麼才來?你看我這忙的。”他擦了擦臉上的汗,又說,“還杵在那兒幹嗎?趕緊過來幫忙啊!”
“好嘞。”馬世豪快步走了過去,笑嘻嘻的又說,“給你帶了幾個捧場的。”
“哪兒呢?”
馬世豪朝不遠處努了努嘴,道:“那兒呢。”
牛翰毅掂著高,一望,說:“那還廢什麼話?趕緊都招呼過來啊!”
“嗯!”
馬世豪朝楊辰博他們一揮手,幾個人全過來了。
“這是我牛叔。”馬世豪指著牛翰毅向楊辰博他們介紹著。
“牛叔,牛叔好。”
楊辰博、大羅、方晴三人麵帶微笑的朝牛翰毅打著招呼。
牛翰毅看了看,也揚起嘴角一一還他們一個笑容。
“告訴哥幾個啊,我牛叔那可是正而八百的‘宮’裏人。”馬世豪自豪地在自己胸前豎起一枚大拇指。
楊辰博和大羅一聽,頓時朝馬世豪投來一種羨慕的眼光。
“夠牛逼的啊,這麼大的杠子你也能搭上,以後出事可就找你了啊,多幫著點。”楊辰博拉了拉馬世豪的衣角,小聲說道。
“我還沒說完呐。”馬世豪掙開楊辰博的手,清了清嗓子,又大聲說道,“值得慶賀的是,我牛叔他現在終於從良了!”他把手往額頭前那麼一舉,活有抗戰時期那些站在台上講話的領導人的架勢。旁邊已經有不少路人開始向他投來異樣的目光。馬世豪一看風頭已出,便迎風而上,大聲叫賣道,“燒烤1塊一支了啊,又香又嫩又好吃了啊,機會可失,失了再來了啊。”
他的話音剛落,牛翰毅攤前便有不少人圍了過來,裏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
“嗬……”牛翰毅佩服的看著馬世豪,“夠牛的啊?”
“那是。”馬世豪洋洋自得,“跟著牛叔能不牛嗎?”
牛翰毅笑了笑,十分高興的說:“看來啊,你以後不幹叫賣這活兒,真是屈了你這個才了。”
“哈哈……”眾人全樂了。
“趕緊招呼你朋友過去坐著啊!那兒有馬紮。”牛翰毅指了指旁邊,“今天你們就放開量的吃,放開量的喝,全免費!”
“噢……”楊辰博、方晴和大羅一起歡呼著。
這時,馬世豪把臉朝向他們,笑著說:“我沒騙你們吧?”
“你真牛!”他們三人坐下,一邊吃一邊朝他豎著大拇指。
“哎,老馬,這幾天你又跑哪兒鬼混去了?找你都找不到,是想跟組織失去聯係還是怎麼著啊?”楊辰博大口撕著手中的那根肉串道。
“說出來你們千萬別不信,”馬世豪啟開一瓶啤酒,給自己填滿,一本正經的說,“前幾天哥們兒親自去體驗了一把生活。”
“新鮮,聽著真新鮮。”大羅忙說。
“體驗什麼生活了?”方晴一邊問一邊小口的吃著。
“這事吧……反正都是讓我媽給逼的。”
“我們管你是讓誰逼的,你直接說不就完了嘛。”楊辰博有點迫不及待了。
“也沒什麼,就是在澡堂子裏給我找了個活。”馬世豪說的垂頭喪氣,極不情願。
“搓澡的!”方晴連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眾人全笑了,隻有馬世豪顯得異常尷尬。
“老楊,一會兒咱吃完燒烤一塊去老馬那兒洗澡怎麼樣?”大羅朝楊辰博使了使眼色,“順便給人家增加點業績,就當是盡了兄弟間應該盡的義務了。”
“嗯,這個提議不錯,完了再讓老馬給咱搓搓背,哎呀,想到這兒我就無比的興奮啊!”楊辰博迷著眼睛,自我陶醉著。
“滾!”馬世豪罵道,“你們這不明擺著讓我難堪嘛,真夠毒的!”
楊辰博和大羅呲牙笑著,樂個不停。
“呀!”方晴突然叫了一聲。
六雙眼睛齊刷刷的的看著她,問:“怎麼啦?”
“看那!”方晴站了起來,手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地方說。
他們幾個一起抻著脖子往方晴手指的那個方向望著。
“幹起來了嘿!”楊辰博第一個說道,“城管打人了!”
那裏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顯然是牛翰毅攤前人數的好幾倍。他們圍的水泄不通,然而卻沒有一個上前阻攔的。
那個穿藍色短衫的女攤主被兩名城管人員狠狠的踹了兩腳,可她依舊不屈不饒的用手死死抓住那些被他們硬要帶走的東西。她大聲哭著,祈求著,聲音哽咽的差點使自己快要喘不上氣來。可這些根本就無濟於事,那些禽獸連理會的意思都沒有。其中那個個頭稍矮,體型臃腫的城管最為猖狂,他打完人後又指著那些圍觀人群大聲罵道:“都他媽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我執法她竟然敢抗法,全給我散了,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