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談 江山代有才人出·時序(1 / 3)

第一談  江山代有才人出·時序

中國的詩詞好比一棵大樹,一棵漢語的大樹,一棵

文學的大樹,你用傳統詩詞形式寫出來的就是這棵大樹

的一片葉、一個芽,必須與這棵大樹“匹配”。人們寫

詩詞並不是把自己的創作放在第一位,而是把中華民族

的精神之樹、語言之樹放在第一位,這樣味兒才對。

王蒙《門外談詩詞》

1. 網絡詩詞風波

2008 年5 月12 日汶川大地震發生後,某報副刊發表了兩首詞,其一

《江城子·廢墟下的自述》,原文如下:

天災難避死何訴,主席喚,總理呼。黨疼國愛,聲聲入廢墟。十

三億人共一哭,縱做鬼,也幸福。    銀鷹戰車救雛犢,左軍叔,右

警姑。民族大愛,親曆死也足。隻盼墳前有屏幕,看奧運,同歡呼。①

此詞在網絡上引起了一場不小的風波。網民群情激憤,大砸磚頭,不

擇言語。 我寧可認為這是作者的一個疏忽,是一個“火候”的問題。蘇東坡一

首打油詩中談到過“火候”:“黃州好豬肉,價賤等泥土。富者不肯食,貧

① 原載《齊魯晚報》2008 年6 月6 日A26 版,作者王兆山。

第一談  江山代有才人出·時序

者不解煮。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他自美。”① 不解煮、火候不到,就

端上桌子,食客是要罵的。這個結果,是作者始料未及的。

這首詞的確欠火候。

一是不合律。清人萬樹《詞律》卷二,《江城子》 (一作《江神子》)

有單調、雙調之別,或通首作平韻,或通首作仄韻,絕無平仄韻混押者。

此詞係雙調,所用韻腳有三個,即“訴”、 “犢”、 “足”屬仄聲字(然去

入混用,詞之大忌),其餘韻腳“呼”、“墟”、“福”、“姑”則作平聲,這

是技術性錯誤。讀者不罵這個。

二是語彙生澀。“死何訴”、“黨疼國愛”、“救雛犢”、“軍叔”、“警

姑”等等,苟簡、生造、生硬、生澀———總之,不詞。讀起來很別扭。詩

詞在語言上是有自己的講究的。簡言之,它是文學語言,須有提煉、有出

處、有熔鑄,其來源或是書語,或是口語。 “春眠不覺曉”、 “白日依山

盡”、“床前明月光”之類,皆自生活中來,也是勝語。就是不能苟簡和生

造。《綠野仙蹤》記冬烘先生詠花詩道:“媳釵俏矣兒書廢,哥罐聞焉嫂棒

傷”,意思是兒媳摘花插頭,使兒子讀書分心;哥哥折花插罐而嗅之,嫂

嫂便一棒將罐子敲掉。“黨疼國愛”、“軍叔警姑”等語,即此之類。

葉嘉瑩說,中國的傳統詩詞有自己的語言係統,學寫詩詞就像學外

語,必須背,背下來,寫得就像。王蒙因而提出了“大樹論”———“中國

的詩詞好比一棵大樹,一棵漢語的大樹,一棵文學的大樹,你用傳統詩詞

形式寫出來的就是這棵大樹的一片葉、一個芽,必須與這棵大樹‘匹

配’。”② 不匹配,讀起來味兒就不對。讓人覺得他不如去寫快板、三句半、

順口溜,就是不應該寫舊體詩詞。

三是矯情。受災群眾是那樣的水深火熱,救援人員是那樣的心急火

燎,作者卻想得出來———“縱做鬼,也幸福”, “隻盼墳前有屏幕,看奧

運,同歡呼”,站著說話不腰疼,字裏字外就找不到發自內心的沉痛———

“十三億人共一哭”一句才靠譜,緊接就被“縱做鬼,也幸福”的矯情一

①②

蘇軾《東坡續集》卷十。

王蒙. 門外談詩詞[J]. 安徽師範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6,

(2).

不會吟詩也會吟

風吹了。設身處地想一想,假若自家的嬌兒老母埋在廢墟之下生死未卜,

說得出這種矯情話嗎?

清人劉熙載《藝概·詩概》說:“詩可數年不作,不可一作不真。”古

詩十九首有“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之句,王國維說:“可謂淫鄙之

尤。然無視為淫詞鄙詞者,以其真也。”① 矯情,是詩歌之大敵。

特大災難,網民情急,更容不得矯情。他們有些口過,作者應予諒

解。

2. 毛澤東詩詞及其他

詩詞合稱,悉指舊式。

在中國古代,近體詩曾經是科舉考試的項目,為人際交往所必須,所

以天下沒有不做詩詞的文人。在唐宋時代,詩詞曾是最富於群眾性的文藝

樣式,曾一統天下。到元明時代,詩詞便讓位於戲曲小說。到現當代,連

戲曲小說都讓位於影視藝術,於是文學消費分眾化,詩詞邊緣化。從這個

意義上講,詩詞要恢複昔日的榮光,是不能了吧。

不過,也不要忘記另一個事實。那就是,詩詞和文言文從來沒有從國

民教育尤其是語文教育中消失,著名教育家和學者如朱自清、葉聖陶、呂

叔湘、王了一(王力)等,都非常強調詩詞和文言文在語文教育中的作

用,非常強調詩詞和文言文的背誦。詩詞雖然不再一統天下,但大眾對詩

詞,特別是對唐宋詩詞也並不隔膜,中國人誰不能背幾首唐詩呢?因此,

詩詞分得的受眾也不是一個小數。

五四以來,新詩成為詩歌的主流,詩詞作邊緣化生存。有不為者,有

為之者。而為之者即樂之者、好之者。故有不作,作者多高手,如民國時

代的黃節、寧調元、金天羽、夏敬觀、於右任、胡漢民、謝無量、蘇曼

殊、柳亞子、林庚白等人。而新文學運動的重要作家如魯迅、沈尹默、劉

① 況周頤、王國維. 蕙風詞話·人間詞話[M].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1960. (P220)

第一談  江山代有才人出·時序

大白、郭沫若、葉聖陶、鬱達夫等,亦莫不雅善此道。詩詞生命力之強,

超出胡適的預料,居然超過了話劇。雖然毛澤東稱之“謬種”①,認為不宜

在青年中提倡,但毛澤東詩詞的發表和廣傳,則無異於諷一而勸百。

就詩論詩,毛澤東詩詞稱得上一代範式。毛澤東詩詞皆有為而發,不

作無病呻吟,絕無客氣假象。其詩詞題目連綴起來———長沙、黃鶴樓、井

岡山、蔣桂戰爭、廣昌路上、從汀州向長沙、反第一次大“圍剿”、反第

二次大“圍剿”、大柏地、會昌、婁山關、長征、六盤山、人民解放軍占

領南京、北戴河,等等,就是他一生的革命足跡,也是中國工農革命的曆

史足跡,和《黃河》《義勇軍進行曲》一樣,稱得上時代最強音。

毛澤東詩詞的語言風格有一種大氣,決不作門麵語,沉浸濃鬱含英咀

華,而又深得民歌神髓,如“國際悲歌歌一曲,狂飆為我從天落”、“雨後

複斜陽,關山陣陣蒼”、“東方欲曉,莫道君行早”、“不到長城非好漢,屈

指行程二萬”、“我失驕楊君失柳,楊柳輕、直上重霄九”等等,成如容

易,豈容易哉!今有人者,將國人對毛澤東詩詞的愛好也歸於個人崇拜②,

絕非知言。

每個作家都有自己心愛的體裁,毛澤東也不例外。他在給陳毅的一封

信中說:“我對五律,從來沒有學習過;偶爾寫過幾首七律,獉沒獉有獉一獉首獉是 獉我獉自獉己獉滿獉意獉的;如同你會寫自由詩一樣,我則對於長短句的詞學稍懂一

點。”③

毛澤東詞最為人津津樂道者,是1936 年陝北觀雪之作———《沁園

春·雪》。這首詞先大筆馳騖全景式描繪北國雪景,上片煞拍處“須晴日”

三句突發奇想,將江山比作美人。作者拋開“逐鹿中原”那個現行譬喻,

而把政權的更迭比作情場角逐,而《離騷》的“求女”,是其成立的依據。

①②

毛澤東. 毛澤東詩詞集[M]. 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6. (P206)

孔慶東《毛澤東詩詞中的君王意識》: “把毛澤東詩詞列入浩如煙海的中

國詩詞史,無論從辭藻音律,還是從格律意境,都難以列入上品。毛澤東時代的

黎民和士大夫們選擇了毛澤東的詩詞為上品,那沒有別的原因,一句話,因為詩

詞中有能夠滿足他們心理的君王意識。”(汕尾詩詞學會《海陸風》第4 期轉載)

毛澤東. 毛澤東詩詞集[M]. 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6. (P259、

260)

不會吟詩也會吟

過片後一筆勾掉了五個皇帝,卻不流於叫囂———隻用“略輸文采”、“稍遜

風騷”、“隻識彎弓射大雕”等形象化語言輕描淡寫。這是一首很雄渾的

詞,我喜歡它的不可一世,也喜歡它於壯采中寓嫵媚之姿。

或以為這樣的詞其實好寫,或以為這首詞不如《沁園春·長沙》。我

還不這樣想。這首詞的和詞有那麼多,讚的有,罵的也有,就是沒有一首

在藝術上可與之頡頏的,即使是柳亞子、郭沫若的和詞,和原詞相比,也

是高下立見。人們說李白詩是不可學的,這首詞也是不可學的。同時還是

不可無一、不可有二的。王洛賓就是王洛賓。騰格爾就是騰格爾。 《大風

歌》就隻能由漢高祖寫出。換個人照樣子吼幾句,必然拗嗓,必失其真。

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毛澤東《憶秦娥·婁山關》)

這是一首小令,也是一首妙詞。詞的具體背景是重占婁山關,僅是長

征路上的一次戰役而已;大背景則是第五次反“圍剿”以後到遵義會議那

一段曆史風雲。婁山關之戰是長征中第一個捷報,它使紅軍擺脫了長時間

的烏雲壓頂的沉悶情緒,但這隻是萬裏長征第一步,擺在眼前的困難不知

比順利大多少倍。作者沒有事件過程的實錄,也沒有一句概念化的議論,

純以興會為宗,用兩組景色和兩句抒情,就形象地概括了紅軍在當時的心

境。“蒼山如海,殘陽如血”,據作者自己說,這是在戰爭中積累了多年的

景物觀察,到婁山關大捷時,這樣的自然景物就與作者的心情突然遇合

了,是形象思維的範例。

上個世紀的成年人,隨口背上十來首毛澤東詩詞,大約是不成問題

的。能背誦三十來首毛澤東詩詞的人,比能背誦三十來首李、杜詩篇的人

多得多,這也是事實。眼下五六十歲的人,對於詩詞的愛好,大抵不是從

《唐詩三百首》開始,而是從《毛主席詩詞三十七首》開始的。不少人在

最初寫作詩詞時,都或多或少受到過影響。要說老人家沾溉了一代,也不

為過。

新中國成立後,朱德、董必武、陳毅等中共元老,及郭沫若、趙樸

初、鄧拓、王昆侖、蔡若虹等名流,亦時有作品見諸報端,然無不為毛澤

第一談  江山代有才人出·時序

東詩詞的光芒所掩。傳世之作,畢竟不多。專家學者深諳吟詠之道者,如

陳寅恪、錢鍾書、沈祖、繆鉞、曾緘、宛敏灝者,不乏其人,然無不以

餘事為之,又因為時勢的緣故,作品在小範圍中流傳,或遭批判,至有散

佚,故不廣為人知。

詩詞創作的複蘇,始於改革開放。思想解放,寫作寬鬆,詩詞創作的

冷清局麵才發生了根本轉變。傅子餘說: “行見海內硋安,而擅詩詞者日

以騰踴,雖小如一鄉一鎮,亦往往結社昌詩,以自發心聲互相酬答為

樂。”① 據2001 年中華詩詞學會的統計:全國城鄉自發成立的詩詞學會或

詩社超過了五萬,這個數字是相當驚人的,因為它已經相當於《全唐詩》

存詩的總數,聲勢幾與“大躍進”時代相埒。

許多人平生從不染指詩詞,或少年習之,後來中輟,退休後有了閑,

才起步或重新起步,加入到詩詞寫作的隊伍中來。各地詩詞學會或詩社的

成員,基本上為中老年人,有人戲稱為“八七六五部隊”。一位老先生說:

我學詩,無附庸風雅之心,有陶冶性情之意。在朝夕的吟詠之中,不僅親

近了自然,提高了文化素養,還增進了友誼,豐富了生活。因為我同時又

在學習書法,別人索書,以自己的詩為書寫內容,比老寫唐詩宋詞要新

鮮、要親切,何樂而不為呢。② 不少人練詩詞,就像練書法、國畫、氣功

和太極拳一樣,把它當做一種功夫———中國功夫,覺得練一練有益於身心

健康。

由於作者多了,作品也多了,局麵“繁榮”了,主張把近人的詩詞納

入現代文學史的呼聲也起來了。相關專家站出來說: “作為個人的研究活

動,把它(詩詞)作為研究對象本無不可,但我不同意寫入中國現代文學

史,不同意給它們與現代白話文學同等的文學地位。這裏有一種文化壓迫

的意味。這種壓迫是中國新文學為自己的發展所不能不采取的文化策

略。”③ 於是有人要和他急。

②③

毛穀風. 二十世紀名家詩詞鈔[M]. 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3.

(P3)

李伏波. 雪鴻吟草[M]. 長沙:嚶鳴詩社編委會,1994. (P1)

萬龍生. 近人舊體詩不宜納入現代文學史嗎[J]. 四川詩詞,2008,

(2).

不會吟詩也會吟

其實用不著急。平心而論,中國現代文學史(新文學史)有其約定俗

成的研究範疇。納入當代詩詞與否,亦無關宏旨。關鍵在於你的表現要

好,表現好了,不怕老師不說你是乖孩子。鍾振振(南京師範大學中文係

教授)打了個比方,“道理很簡單,如果一名體操選手,動作完成得不規

範、不優美,裁判憑什麼給你打高分?一位戲劇演員,唱、念、做、打都

乏善可陳,又有什麼臉麵抱怨觀眾不為你喝彩?”是這個道理。

3. 散宜生詩帶來興奮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散宜生詩》(聶紺弩著)的出版,讓許多人又興

奮過一次———沒想到詩還可以這樣寫的。

聶紺弩本是左翼文人,後來劃為右派,派去農場勞動。他原來隻寫雜

文、評論,但農場指導員要求他寫詩歌頌“大躍進”,於是一發而不可收。

先是做古風,後來越做越短,又覺得對對子很好玩,且有低回詠歎之致,

於是改做律詩。七律則是回北京之後,買了一些名家詩集讀、抄、背(注

意這一點非常重要),請朋友指點後才正式做的。寫北大荒生活的一些七

律也是這時候補做的。①

與毛澤東詩詞的高瞻遠矚、以宏大為美完全不同,聶紺弩寫七言近體

往往發端於勞作之微(其詩多以“搓草繩”、“鋤草”、“刨凍菜”、“推磨”

等勞動項目為題),而歸結局於自嘲。筆端有口,亦莊亦諧,詩趣盎然。

如寫“挑水”,前四句是:

這頭高便那頭低,片獉木獉獉能獉平獉桶獉麵獉漪。

一獉擔獉乾獉坤獉獉肩上獉獉下,雙獉懸獉獉日獉月獉臂獉東獉西。

“片木能平桶麵漪”狀難寫之景,而富於理趣, “漪”字入韻甚佳。

“一擔乾坤肩上下”兩句,與“大躍進”背景相關,這是大話,是空話,

反看又是趣話,是對大話和空話的嘲謔,絕非無病呻吟。由挑水這樣微不

足道的小事,想出那樣不著邊際的豪言壯語,而且出以對仗,很滑稽,很

① 聶紺弩. 散宜生詩[M].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 (P5、6)

第一談  江山代有才人出·時序

荒誕,也很好玩———說是反諷,又像是一本正經———這正是詩語的妙處。

順便說,對這種近於打油的審美趣味,有些人是不以為然的。就像清

代的王士?、施補華對白居易不以為然一樣。施補華對《長恨歌》都挑

剔,說它平弱漫漶,詩品不高;又說《秦中吟》傷平直,殆無可法。① 聶

紺弩這樣的詩,定然不合他們的雅人深致。幸有趙翼和他們認識不同。而

今天,人們已普遍地接受白居易,認為唐詩不能沒有《長恨歌》,不能沒

有《琵琶行》,白氏不為李杜光焰所掩,正在於他開創的“元和體”。

雅言俗語熔為一爐,會產生諧趣,這是元人散曲的本色。而聶紺弩以

之入詩,將其推到一個極致———“青眼高歌望吾子,紅心大幹管他媽”,

你嫌下句的措語有傷雅馴嗎,然而它和出自杜詩的雅馴的上句,對得絲絲

入扣,奇趣由此而生。有人把聶紺弩和同時代啟功、荒蕪等這種貼近口語

的詩,都稱為打油詩,並直接追溯到周作人。然而,聶紺弩的詩味實濃於

知堂等人。由於痛苦到了極致,看透一切,反過來發現人世與自我的可

笑,產生一種超越苦難的諷世與自嘲。

有人專看他的詼諧,有人卻注意他的沉痛。

爾身雖在爾頭亡,老作刑天夢一場。

哀獉莫獉獉大於獉心獉不獉死獉,名曾羞與鬼爭光。

餘獉生獉獉豈更獉毛獉錐獉誤獉,世獉獉事獉難獉同獉血獉壓獉商。

三十萬言書說甚,如何力話又周揚。

(聶紺弩《血壓三首》其二)

王蒙點評:“‘哀莫大於心不死’,改自孔子‘哀莫大於心死’,意思

是你必須死心,否則更悲哀。‘餘生豈更毛錐誤,世事難同血壓商’,大概

是因血壓高而生感慨———詩文工作已耽誤了我半輩子,餘生還會因為搞詩

文而受害?但世事如同高血壓,沒法商量,所以他顯得很無奈甚至很沉

痛。”又說,“《挽雪峰》頷聯‘文章信口雌黃易,思想錐心坦白難’,也

極為沉痛———文章可以亂寫,但真正的思想像錐子紮著我的心,沒法子說

呀!哪裏敢說呀!哪裏能被人理解呀!這樣字字見血,擲地有聲的句子古

① 施補華《峴傭說詩》一二、八三、一三○。

不會吟詩也會吟

往今來是不多見的。”①

神遊獨到貝加湖,酹酒追呼漢使蘇。

北獉海獉今獉宵獉獉飛雪獉獉矣,先獉生獉獉當獉日獉擁獉裘獉乎?

一身胡漢撐奇骨,千古人羊僅此圖。

十九年長天下小,問誰曾寫五單於?

(聶紺弩《題黃苗子畫蘇武牧羊圖》)

“蘇武牧羊”,是中國畫的一個專題,明人陳子和,清人黃慎、任伯

年、蘇六朋等,均有畫作傳世。此詩在《散宜生詩》中題為《瘦石畫蘇武

牧羊圖》。有人從聶紺弩案件的司法檔案中,找到了詩人給黃苗子的那封

信,信上說:“偶得詩一首,題曰《題黃苗子畫蘇武牧羊圖》。兄自未畫,

至希畫之,以實吾詩;即終不畫,則我自為吟草,加此一題耳。”② 可見此

詩實為詠史,作者曾被放逐到遙遠的北大荒,有“一年四季冬最長”

(《北大荒歌》)之句。因此,對於蘇武的氣節,有著更深的理解和同情。

詩題中的“題黃苗子畫”(或尹瘦石畫)隻是一個包裝,為詩找一個別的

由頭,是障眼法。

有人說散宜生詩有風骨,像上麵這首詩。也有人指出其詩中仍有某種

“奴性”,即自願接受“改造”的心情,如“超額百分之二百,乍聽疑是

說他人……寥寥數語休輕視,何處榮名比更真”(《受表揚》);“高低深淺

兩雙手,香臭稠稀一把瓢……澄清天下吾曹事,汙穢成坑肯便饒?”(《清

廁同枚子》)我看這類詩,是用滑稽作為潤滑劑,並不同於一本正經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