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晴開始工作。
文字翻譯比起現場的口語翻譯要心定得多,心情不會那麼緊張,感覺不踏實的時候還可以查找字典。一個多小時,她便全部完成了。整整一天,她的工作就做了這麼點事,她開始感到上班其實也並不是件很累的事。
下班回家後,她精神依然很好。
父親告訴她雨柔來過。
“她說有什麼事嗎?爸爸?”
“她沒跟我說,隻是說想和你談談。”
她本想晚上就去雨柔家問問的,但想想還是明天到公司再打電話到她商店,反正也不會有什麼大事。
晚飯後,她拿出英漢字典和以前讀書時的一些複習資料,認真地對照著溫習了會兒。她感到平時以為並不重要的幾個詞彙,在工作中倒是經常出現,她不得不仔細嚴密的揣摩。研究學習了兩個多小時後,她感到有些疲倦了,便倒到了床上。
她雙手交叉著枕在自己的頭下,一雙美麗細長的明眸凝視著天花板,她在思念她的白蕭王子。這是她的初戀,她覺得自己很幸運,初戀就那麼美好,那麼富有詩意;使人心裏總像有一顆嚼不完的甜橄欖,她很滿足。她估計,最多就在最近幾天,信就要到了。可以想象,那時她會以怎樣的一種心情來閱讀這封信!而他在信裏又將會寫些什麼?毫無疑問,那信裏的一切語言都會讓她感到幸福,感到陶醉;也肯定少不了許多俏皮話,那是他的性格。
她也將要回給他一封同樣充滿愛意的書信,告訴他她現在的情況;信會寫得像情書一樣,盡情地傾訴自己心中的思念,心中的愛,心中的快樂和願望……
她心裏甜甜地想著,想著,漸漸地進入了夢鄉。
幾天後的一個早上,蕭晴上班來到電梯邊準備按鈕上樓,電梯邊上已站了一位個子不高還略有點偏胖的大約三十多歲的男青年。他大概已按了感應鈕,正在等著電梯下來。
蕭晴站在他邊上,發現這青年胖是稍胖了點,但很精神;人矮得蠻有風度的,白白的皮膚還略微透著些秀氣相。她和他走進電梯時他還做了個讓她先走的姿勢。一直到了電梯門關上後他才開口問她。
“漂亮的小姐你找誰?”這個人說話很隨意,笑嘻嘻的。
“不找誰。”她不卑不亢。
“談業務?”
“上班。”
“上班?你是我們公司的職工?”
“奇怪嗎?”
“不奇怪,一點也不奇怪。公司那麼多部門,肯定有我不認識的人。哦——現在我才明白過來,怪不得我今天一踏進公司就覺得光線特別的亮,原來是因為來了一位您這樣的姑娘!”
蕭晴沒理他,她感覺這人有點油頭滑腦的。因為她本來就不喜歡跟陌生人交談,更何況是個陌生的男人。
電梯停下,門自動開了。她走出去,他也跟在她後麵。
她來到自己的辦公室,準備著上午的工作。
他也跟了進來。他先和書可欣打了招呼,然後站在蕭晴辦公桌前,兩手插在褲兜裏,搖晃著腦袋看著蕭晴。
“你就是蕭晴?”不等她回答,又連聲說:“失敬,失敬!我應該會想到是你,但我無論如何不相信你會有這麼漂亮!真的,我被你漂亮得五體投地……噢,對了,我叫尚遠誌,貿易部經理,早就聽韓茗說起過你的大名,沒想到他的描述能力遠不及現實中的你。”
“我也早聽說過你的大名,尚經理。我也應該向你打招呼才對。”她也和氣地笑著說。
“不用,不用!你隻要對我笑一笑,我絕食三天也值得。”
“你真能說笑話。”蕭晴討人喜歡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很少說得罪人的話。
“我不是開玩笑,我說的是真話!怪不得韓茗這小子老是嘮叨著要,要你……”
“要我?”蕭晴吃了一驚。
“是啊,要你來這裏工作。他跑了那麼多部門,求爹爹拜奶奶的人都忙瘦了,總算把你要來了。現在看來,這家夥的眼光確實不錯,他的所有辛苦和努力都物有所值。”最後一句話,他像是在對蕭晴,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人說話時的表情很豐富,肢體語言也配合得恰如其分,還真有點演員的天賦。
“遠誌!”書可欣在那裏叫了一聲,“人家剛離開學校,對生活還不太熟悉,你這秉性會讓人不習慣的!”
“呃——對不起,我是心理高興,並沒有惡意。蕭小姐你千萬不介意,我不是壞人,我隻是為我們今後工作起來又多了個理想的搭子感到慶幸。”仔細聽,他的語氣確實是友善的。
“你剛從深圳回來?”蕭晴問。
“是的。咦?你怎麼知道?”
“我聽說的。”
“談成了沒有?”書可欣問道。
“成個屁!那家公司是個正宗的騙子。虧得我處處留神,每一個細節都問到了家。這也得感謝韓茗在我臨走時的關照,他說如果對方特別殷勤,有故弄排場顯示自己實力的現象,就要警惕小心了!果不其然,我明顯的感到他們的熱情過了頭,於是我提出一定要到倉庫或者是碼頭看貨,並要現場抽樣檢驗,結果到最後那家夥發脾氣了,問我到底要不要!我說不要幹嘛要了解這麼仔細?當時我就看出了他那氣急敗壞的樣子,他心裏明白我不好對付,想想在這幾天裏陪我好吃好喝,都打了水漂了。不過這些騙子的心態很好,他們完全明白並非每個騙局都能成功。”
“根本沒貨?”書姐又問。
“貨?哼!除了那張營業執照上的銀行賬戶等著我們把錢打進去,其他什麼也沒有!就連那輛到機場來接我的伏爾加轎車也是租來的。哈,想斬我的衝頭?還嫩了點,真的以為我們大陸上的人做生意都是笨蛋!”
“沒被騙就好!”書姐鬆了口氣。
“騙是沒被騙,但這次的開銷很大,所以,年底分紅韓茗那怪才扣不扣我的年終獎還不知道呢。”他剛才和蕭晴笑嘻嘻說話的表情轉眼間變得氣呼呼甚至憂心忡忡的。
“你沒受騙已經很不錯,怎麼年底還要扣錢?”蕭晴早已消除了心理戒備,倒覺得這人坦率直爽,比較容易接近。
“你還不了解韓茗這個人?”尚遠誌好像從來不稱呼什麼韓總經理的,真不知他有什麼特權。“不受騙是應該的,受了騙就是我的罪過,沒有創造經濟效益便是我的失職。”
“這好像有點不公平,不可能每次生意都成功的。”蕭晴竟然為他抱不平。
“不,這很公平。”遠誌並不領情,“我的待遇比誰都高,全公司的人都望著呢,自己不拿出成績,別人怎麼看?向心力還要不要?書大姐,你說是嗎?”
“我沒資格妄加評論。”書可欣笑著說。
“不過,不管怎麼說,”他又對蕭晴笑了笑,“你的美麗其實是第一流的,剛才在電梯裏你那雙眼睛朝我看的時候,我差點暈過去。”
“你……”蕭晴剛想開口說他什麼,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叫什麼呢?我在門口就聽見你在發表演說。”韓茗走了進來。他朝尚遠誌邊上一站,兩人的差異就明顯多了。韓茗身材不僅是比他高,形象也比遠誌帥多了。
“沒什麼,我正在講大灰狼的故事。”遠誌一本正經的說。
“還用我介紹嗎?”韓副總經理還是很難得地笑著問。
“不用了,我喜歡自己相識,反對使用第三者。我正在佩服你的眼光呢。”
韓茗聽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臉上的表情瞬間觸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常態。
“明天是星期天,銀行不營業,今天發工資,獎金也一起發。蕭晴今晚七點在家別出去,有重要任務,算加班,到時候季靈會來接你。好了,遠誌,你可以到我這裏來彙報工作了。”這韓茗的晴字起得跟他的個性一點不像,每次他一到場,活躍的氣氛蕭上就給破壞了。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門,看樣子,這個尚遠誌跟在後麵是服服帖帖。
門關上以後,蕭晴笑著向書可欣說:“書姐,尚經理這人真有趣!”
“他這人呀,”書可欣推推眼鏡說:“天生的樂天派,有點玩世不恭,愛說笑話。不過,工作能力很強,也很能吃苦耐勞,為公司創造了不少利潤。因此總經理非常信任他,他呢,也就怕韓總一個人。”
蕭晴聽完後想了想,突然問道:
“書姐,尚經理和韓茗韓經理誰的歲數大?”
“應該差不多吧,或許遠誌還大點。”
“還有,書姐,晚上有任務,一般都是些什麼任務?”
“總是些會談宴請之類的。你去了不會吃虧的,碰巧的話還能分到禮品呢。像我們這樣的位子,就沒資格輪得上,真的,參加晚上任務的人都是要有一定級別的。”
電話鈴響,書可欣拿起話筒:“喂,噢,你等等。”她對蕭晴說:“是找你的。”
蕭晴拿起電話:“喂,我是蕭晴,啊,是麗君……銀行?就在外灘邊上……太好了!我祝賀你……今晚不行,公司裏有任務,明天晚上吧?好,一言為定。”她喜猶未盡地放下電話。
“書姐,我的一個好同學分到了中國人民銀行。”
“那也是個美差!”書可欣說。
她們邊工作邊聊天。
很快便到了下午。
財務科的人拿著工資袋走了進來。她們好像知道蕭晴這個人,把印有蕭晴名字的工資袋給了她,也給了書可欣。
蕭晴第一次拿到這樣的工資袋,好奇地端詳了片刻,慢慢的打開,取出裏麵的鈔票。一看,不僅感到由衷的詫異:自己才上了幾天班,怎麼會拿這麼多的錢?
“我怎麼會這麼多?”她仔細的數了數,兩百八十五塊。“會不會搞錯了?我才上了幾天班?”還有這種人,見鈔票眼不開的!
“沒錯,”一個胖乎乎的財務小姐解釋說:“你進來沒幾天正趕上發工資,這是你的運氣,進來得正是時候。你的工資是一百五十元,國家補貼和公司津貼等加在一起是五十元,這個月的獎金是一百七十塊,你隻能拿一半,是八十五塊,加起來正好是二百八十五塊整。”(那時候的國企是按半月和整月結工資,若上半月進單位上班,下半月發工資,就能領到全月工資;若上下半月內進企業趕上半月內發工資,就隻能領半月的)
“到目前為止,”另一個財務科的人說,“我們財務科的賬目還未出現過任何差錯。”
“謝謝!”蕭晴簽完字把工資袋還給她們。
她非常興奮,幾乎要跳躍起來。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專業,在工作和勞動中得到的錢,相當於父親在中學教書時的兩個月。她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筆“巨款”。她首先想到的是交給父親;隨後又想到答應過樂蕙她們拿好工資後要請客的;又想到明晚和麗君一起慶祝時要自己花錢,以前她用麗君的太多了。她又幻想著假如林紹明在上海的話,她要用這錢也像模像樣的請他一頓,打破他的所謂在戀愛期間一律由男朋友付款的法定程序。
她太激動,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下了班在回家的路上,她又想買這又想買那,最後,什麼也沒買成。曾經的家境讓她懂得,缺少鈔票的日子有多難熬!她真有點舍不得亂花錢。還是快到家門口時,看見水果攤豎立著一個大牌子,上麵寫著:剛到的新澄一號西瓜,每斤:0.17元。她不假思索地捧了一個大西瓜回去。
“爸爸!”她一臉的汗水,那隻西瓜差不多有二十斤重。“我回來了!”她叫得很響。
“這麼大的西瓜,你怎麼拿得動!”蕭頂程像是早已等在門口,心疼地接過她手上的西瓜。
“爸爸,我今天發工資了。你猜,有多少?”她非常得意。
“我猜不出,你進單位才沒多少天,最多不會超過八十塊。”
“爸爸你看!”她把二十幾張十元的“大團結”人民幣都放在桌子上,“這裏比三個八十塊還要多!”蕭晴很少在父親麵前露出這種驕傲的神情,即使因為學習成績特別優異獲得了獎學金,她也沒有現在這樣高調過。但這時她就算再驕傲得過分些,父親也肯定不會生氣的。
“怎麼會有這麼高的工資?”蕭頂程不敢相信。
“獎金還有津貼都在裏麵了。”蕭晴把財務科的一番話重複了一遍給父親聽。
“這說明你們企業的效益很高。”蕭頂程這時才相信地點了點頭。
“本來,我想買隻甲魚回來燉湯給您補補身體的,我聽人說這東西吃了對您的病會有很大好處;但我害怕那東西,不敢拿,就買了隻西瓜。”
“甲魚這東西太貴,吃了也沒什麼意思。”
“爸爸,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上回樂蕙他們在這裏聚餐的時候我答應過,拿了工資一定要請客的,我想等我休息天就請他們一頓;平時我們在一起時,樂蕙總是很照顧我,從不讓我花一分錢。還有,麗君也拿到了通知,是在外灘邊上的中國人民銀行,很大的。我們約好明晚在飯店見麵,我想也要帶點錢放在身上,這麼長時間一直用她的錢心裏真的過意不去。”
“戇小囡,這還用商量嗎?人的一生中就這麼一回第一次拿工資,就是全用完了,我也高興!下個月不是又可以拿了?”蕭頂程滿臉的欣慰。
“爸爸您真好!”她撒嬌地擁抱了父親一下,“還有,今晚公司有個不知是會談還是宴請,總經理讓我也去參加,七點鍾前季靈會開車來接我,我們今晚早點吃飯。”
“完全同意!”蕭頂程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許多,你現在可是個大人物了,參加宴會還有專車來接!爸爸這輩子還從來沒有享受過呢。”
“爸爸你別急,以後肯定會有機會的。”
“爸爸是為你高興,並不是真想坐什麼轎車。”
“現在我們國家改革開放了,今後坐坐小轎車不會是什麼稀奇的事了。”
“這些都是無所謂的事情,主要的是看見你這樣,我總算是對得起你那在九泉之下的媽媽了。她臨終前叮囑我,說你很有天賦,一定要把你培養成一個有出息的人,現在看來問題已經不大了。”
盡管說話的內容仿佛有些傷感,但說過以後父女倆的心情還是很溫馨;畢竟去者已去,活者還要有太多的麵對。
蕭晴略微吃了點飯,她不知道晚上的這個工作到底有沒有飯吃。假如沒有,自己肚子裏已充過饑了;假如確是宴請有吃的,自己並未吃飽,再吃點也無所謂。她想得真周到。
晚上六點五十分,季靈上樓來叫她。蕭頂程硬拉著她吃了兩片西瓜。並一再打招呼,說蕭晴剛開始工作,許多地方都不懂,讓季靈多照顧著點。
她們兩個拉著手下了樓。蕭晴事先已做好準備,化了淡妝。
季靈打開駕駛員的車門,蕭晴也熟練地打開副駕駛的門。她往裏麵一看,嚇了一大跳,車裏已經坐著個大男人!
“怎麼,恐怖成這樣?我有這麼嚇人嗎?蕭小姐?”韓茗在車裏笑著說。天色已暗了,蕭晴看不清他的麵部表情。
等坐到車裏季靈打開了燈,蕭晴才看清楚:嗬!原來韓茗還燙了頭發,西裝筆挺,領帶的顏色好鮮豔。蕭晴想:這人打扮以後還真夠英俊的!要不是林紹明全部占據了她的芳心的話,她真覺得這韓茗的長相並不亞於林紹明。隻是他們兩個在氣質上迥然不同,完全屬於兩種類型的男人。
她在心裏想想有點發笑,一個是阿蘭德龍,一個是高倉健,怎麼都讓我給碰上了?當然,她總希望能把林紹明比喻得更美好些。因為當時的阿蘭德龍迷倒過一大批崇拜他的女生。(那個階段上海的各大電影院正在放映法國的電影《佐柳》和日本的電影《追捕》,這兩個男主角在當時的中國大陸風光了好一陣)
奧迪在市區開了好幾分鍾,轉了一個彎停了下來,又上來一個人,原來是尚遠誌。
“今天是一家客戶的宴請,”韓茗對蕭晴說,“沒有外國人,所以你不用擔心再有美不美的故意犯錯誤的問題出現。他說了句英語,意思是“美”或者是“漂亮”。
“放心好啦,我不會屢教不改的。”蕭晴笑著說。語音很甜,語調很迷人。
韓茗被蕭晴這充滿清純甜美嗓音的回答弄得幾乎不能自製!他那張英俊的臉龐都有點漲紅了。他顯得很激動,甚至有點衝動;他感覺到有股熱流在湧遍自己的全身……
尚遠誌坐在他邊上,他是個相當粗中有細的人,對韓茗這種細微的情感流露和變化,他看得是清清楚楚,心裏是明明白白。他狠狠地在韓茗的腰間撞了一下,故意大聲咳嗽了兩聲,憑他們兩個這麼多年的配合,韓茗即刻明白了他的提醒,於是蕭上鎮靜了下來,恢複了常態。
而前麵的兩個姑娘,根本不明白後麵的兩個男人發生過什麼事。
汽車一直開到和平飯店門口停下。
他們三人都下了車,隻有季靈還在車裏不下來。蕭晴叫她:“季靈,你怎麼還不下車?”
“我沒資格,我隻是個司機而已。你去吧,我已經習慣了。”
“好了,九點左右來接我們。”韓茗向她招招手,便攜著蕭晴和遠誌進了飯店。
豪華的飯店,豪華的宴席。蕭晴想,自己現在盡在這些豪華的環境裏工作,這是當初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跟著兩個男人走進了標有“白玉蘭”字樣的包房。
這幾個客戶都是北方人,早在圓台麵邊上等候了。
“啊!兩位都來了,真給麵子!這位是……”那人指的是蕭晴。
“翻譯兼秘書。因為九點以後我們要趕到靜安賓館和一家外商洽談另一項產品,所以讓她跟我們一起來,你們知道,如果沒有她在邊上為我們翻譯,我們和外商根本無法對話。”尚遠誌似乎帶點歉意地但很流暢地作出一番解釋。
蕭晴聽後吃了一驚,九點以後還要……她正想上前問問遠誌這事好像事先沒說過,韓茗卻動作迅速地擋在她前麵,並悄悄地在她的小手上捏了一把。
蕭晴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麵紅耳赤,而又莫可名狀。她膽小,沒敢叫出聲來,其實真要發作的話眼下也確實不是時候,她這點涵養還是有的。隻見韓茗靠近她耳邊悄悄地用上海話說:“對不起,宴會以後再向你解釋。”因為客戶是北方人,在改革開放初期很少有人聽得懂上海話。
“請,請,各位請!”那位四十多歲,塊頭很大的客戶在邀請就坐。
大家都圍桌而坐,嘴裏均不停地說著“請”字。
桌上已經放了一隻大拚盤冷菜。(就是好幾樣冷菜並在一個大盤子裏。這在當時的宴請席上是一種流行。)
“你們南方人就是比我們北方人長得秀氣,特別是小妞。”一個戴眼鏡的較年輕的客戶說,“你們南方的妞總是看上去很細膩,很耐看,甚至是越看越好看;而我們北方的妞就讓人感覺很粗相。像你們這位翻譯,俊得簡直沒法說。”
“小烏你這就太客氣啦!”尚遠誌接過話題說,“綜觀中國曆史上的、政治上的風雲人物,大都是出在你們西北部;而南方的所謂人才,都是些不成大器者。”
“哪裏哪裏!南方人的腦袋瓜子肯定比西北方人的好使,你看,目前我們國家生活水平特別高的城市基本上都在南方;就算是改革開放的機會先給我們北方,我們這些木魚腦袋還不知咋整呢。”
“李經理過謙了!”遠誌很有分寸地笑笑:“有時候大自然的給予不是人能夠操縱的,每個地方都會有自己的自然優勢和人為特點,北方人的豪爽就給全國人民留下了相當美好的印象。”
他們客套來客套去,一邊也開始了吃喝。
韓茗始終未說一句話,隻是間接地照顧著蕭晴吃菜。
蕭晴真有點後悔當時在家裏別吃飯的。這裏的小菜很豐盛,上來的菜色香味俱全,可想而知廚師的烹飪手藝一定很高;餓著肚子還能多吃點,現在,吃上幾口就沒胃口了。加上剛才自己的手被韓茗捏了一下,到現在還有點不明就裏,甚至有點忿忿的。他說蕭上會向她解釋,那會是個什麼樣的理由?能讓她心服口服?
毫無疑問,情緒受到了影響,胃口也定然會受到牽連。
很快,在彼此碰了幾次酒杯以後,客戶的話題便轉到了生意上。
“說實話,兩位經理,貨,我們是真心的要;貨款,我們也是現成的,彙票我們這次出門都帶在了身邊。而且,我們是老朋友也就不隱瞞你們,幾家廠子正都等米下鍋,我們的誠意想必你們是不用懷疑的吧……隻是……隻是這價格……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我們知道這東西眼下緊俏,但你們稍微再讓一點,也好讓我們回去有個交代,兩位看看是否能寬鬆寬鬆?”說話的這人除了像是在乞求外,更多的是表現出一種無奈。
“哎呀,老張啊,”尚遠誌苦著臉說,“你可是對近階段的行情一點都不領啊,就我們現在給你的這個價,你到別的公司去打聽打聽,誰有能力給得出來?可是你還不滿足,這個我也就實在是沒辦法了,愛莫能助啊……假如你們實在接受不了不想要,或者資金上有什麼不方便的話,這批貨你們可以暫時不用,我們還是朋友,以後有什麼需要或碰到什麼難處,我們還是會幫忙的……”尚遠誌的臉上表現出一種真誠但又無可奈何的神情。
“不,不,尚經理,我們等著用怎麼會不要呢!”看來這個客戶談生意的資格還有點嫩,或許也是北方人的一種直率。但更有可能的是,他們在別處確實進不到這個價格的貨源。要知道,“華星”公司的總經理是原市裏退下來的老幹部,若沒有一點三腳貓的路數,韓茗會如此的心誠悅服?
“老張啊,跟你說句實話吧,我們屁股後麵有幾個客戶正死盯著不放,對我們來說,隻要一鬆口,蕭上就有人去提貨。”遠誌認真而一本正經。
“這……”那幾個北方人大概真的有些為難,抑或是在作最後的爭取。
“這樣吧,”一直沒開口的韓茗終於說話了。“遠誌,老張和這幾位都是我們的老朋友,又是老客戶,山不轉水轉,今後總有再打交道的機會,誰都會遇上有難處的時候,我們就降些吧!”
“啊!你看,韓總經理真是大企業家的風範,有氣度,有人情味,有長遠的眼光,令我們佩服!”那個老張一副欣喜若狂的樣子,不知是真還是假。
“降多少?”尚遠誌仿佛略帶不滿地問。
“百分之二吧。”
“這麼多?”
“算了,遠誌,我們這次就稍微吃虧點,今後如果我們有困難,人家也會幫忙的。”
“對,對,誰都會有困難的時候,人不可能總是一帆風順的。你們對我們的情誼,我們會永遠牢記在心的。”
“那……”遠誌似乎還有些猶豫地:“我們以後真有什麼尷尬的時候,你們可不能袖手旁觀啦?”
“那是一定,一定!”
“那好吧,既然韓總發話了,就下來百分之二吧。說定了,明天你們到公司來簽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