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車很快到了蕭晴家樓下。
“謝謝你!季靈,上去坐會?”
“不啦,我還有事,明天見!”
蕭晴走進家裏,見父親正在一邊咳嗽一邊淘米,趕緊上前搶了過來。
“爸爸您歇著吧,我今天整個一天都沒幹什麼工作,正閑得慌呢,做點家務就等於是在運動運動,鍛煉身體。”失去母親多年,她已經很會弄飯菜了。
蕭頂程看著自己乖巧懂事、又亭亭玉立的女兒,情不自禁的勾起了對蕭晴媽媽的懷念。他在心裏暗暗地對自己說,女兒長大成人了,可以放心了,老伴,就我現在這身體,很快就要和你見麵啦……
晚飯的菜肴很簡單,一個炒青菜,一個清蒸帶魚。一葷一素。
父女兩很溫馨的坐在餐桌邊準備吃飯。蕭頂程剛吃了一口青菜,聽見有人在敲門,這個時候會是誰呢?蕭晴放下筷子去開門。
她打開門一看,頓時驚呆了:韓茗正神氣活現地站在門口,渾身上下打扮得幹淨利落。
“你好,蕭晴!”他微笑著,“我可以進來嗎?”
“你這是……”蕭晴一下子有點尷尬了,後麵就是父親,她不知該怎麼做。
“誰啊?進來吧!”蕭頂程在叫。
蕭晴畢竟年輕,被這突如其來的造訪弄得不知所措,隻能機械地僵立在門的一邊。
“這位就是蕭伯伯吧?”韓茗沒等她的許諾,竟自先走進了房間。
“蕭伯伯,您好!我是蕭晴單位的同事。昨天她不舒服,我叫她休息兩天,可她的表現一直都是這麼好,今天還是堅持上了班。我還聽說您老人家的身體也不太好,所以今天辦事路過這裏特地來了解一下,看看有什麼地方組織上可以出麵幫助的。”他很輕鬆很自然地說著這些關心體貼的話語,又像是盡量把話一口氣說完、稍慢了就會被打斷似的。
蕭晴聽了他的這些話語,尤其是說話時那種溫和、那種孝敬老人的語氣,讓她深感自己對這位上司的了解有些偏差了。她原先對他的印象是,除了霸道和自信,基本上就是一個趨向於林板的人。
“你是小倩的領導吧?”蕭頂程咳嗽了一下,他從韓茗的話語中已聽出了他的身份。
“談不上什麼領導,我們在一起工作。”
“啊,坐,請坐!小倩,快給這位同誌倒杯茶,噢,你還沒吃飯吧?來,正好一起吃,就是沒什麼小菜。”蕭頂程第一眼對韓茗的感覺良好,聽話語又是蕭晴的上司,因此不僅心裏高興,而且顯得很熱情。他是個敬業的中學語文教師,一生規規矩矩做人,從不抱有非分之想,也不可能要在領導麵前表現什麼,一切都實事求是。
“爸爸,”蕭晴端著一杯茶給韓茗,臉上沒有一絲笑意。“他是我們公司的副總經理,姓韓。”不管怎樣,自己的情緒千萬別讓父親知道,父親的高興就是她最大的幸福。她想,今天就讓這家夥得意一下吧,眼下已沒有其他辦法了。
“蕭伯伯,晚飯我倒是真的沒吃過,但我不能在這裏吃,因為有一個蠻重要的宴席我必須要去,這個宴席的重要性蕭晴知道,您可以問問她。”
蕭晴的心裏一緊:這韓茗要是動起了真刀真槍,就此在父親麵前攤牌的話,這事情麻煩可就大了!
“小倩年紀輕,剛進單位,又是女孩子,有許多方麵還得請領導上多多包涵,多多關照了。她上班以後的這一段時間下來,我深感你們單位對她已夠照顧備至了。”
“哪裏,蕭伯伯您過謙了,您的女兒,在全公司是數一數二的;不僅表現好,工作能力和業務能力都很強,因此公司上下的人都很尊重她。”
蕭晴在邊上插不上話,父親和這位老兄仿佛談得很投機;這韓茗眼下真像是有了用武之地,儼然以和父親同輩的身份在談論她,令她啼笑皆非的是,父親不明就裏,對此話題是談得津津樂道。真是!他才比我大幾歲?
“蕭伯伯,您不知道,蕭晴雖然進單位不久,但貢獻很大!”他趁著蕭頂程的視線轉移的片刻,瞥了一眼蕭晴,見她正撅著小嘴氣呼呼地盯著他,便咧了一下他那輪廓分明的嘴,以此小動作算是向她打招呼。然後繼續說:“她的英語口譯能力特別強,比我們以前聘請的翻譯好多了,因此我們公司近階段的好幾筆交易都很順利,由此創造了令人滿意的經濟效益。”
“我說,”蕭晴忍不住插了話,“韓總經理,優點說了差不多了,該說些缺點了。”
“對,韓經理,對小倩的缺點,也不能寬容!”父親竟是跟在後麵瞎起哄,說完話後又連連的咳嗽。
“蕭伯伯,您這咳嗽咳得蠻嚴重的,明天讓蕭晴陪您到醫院去看看吧,病是不能拖的,她有假期的。”
“沒事,我這是老毛病了,一會兒就不要緊了。”
“蕭伯伯,說心裏話,蕭晴姑娘幾乎沒什麼缺點……”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蕭頂程是個語文教師,肯定有一定的文化底蘊,他的這種評價會不會讓老先生聯想到情人眼裏出西施,缺點也會變成優點的這林往今來的人之常情呢?再一想,管他呢,往這上麵想才好呢,自己遲早總要公開這些話題的。但為了追求所談內容的真實性,缺點還是要說點的,於是他接著說:
“要說蕭晴身上的缺點,唯一的就是,受傳統的思想熏陶比較大,對當代的一些新潮意識不夠合拍,因此在接受一些非傳統的東西就難免有些遲緩,在某些問題上的鑒別容易產生小小的誤差。”
“是的,是的,小倩就是這樣的女孩子。”蕭頂程其實根本沒有真正聽懂韓茗話中的含義,但又不能一說到蕭晴的缺點就表示出疑問,隻能這麼附和著。
蕭晴待在邊上一臉的不高興,可又想不出什麼好的辦法來製止他,隻能對他冷嘲熱諷地說:“韓經理逢源的口才如此之好,真是始料未及,看來這小小的誤差應該及早糾正了?”
“這個不著急的,每個人都會有缺點,所謂人無完人、金無足赤,蕭伯伯您說是不是?問題是能知錯就改,那可就非常英明了。”
蕭頂程盡管不太清楚他們談話的中心思想,但憑他多年的教學經驗和文字語言功底,那句……能知錯就改,那可就非常英明了”的“英明”二字,深感在語法和用詞造句上都有明顯的欠妥,起碼應該是……能知錯就改,那可就非常‘完美’或者非常‘好’了”。怎麼會是‘英明’二字呢?他不明就裏,他哪裏明白韓茗這“英明”二字,可是整句話當中重點之重點。蕭晴當然是心知肚明,可又無從辯駁;而蕭頂程跟韓茗是初次見麵,也沒必要提及這個毫無價值的細節問題。
“韓經理,你累了一天了,就在這將就著吃點飯吧。”蕭晴心想不能再讓他說下去了,再說透一點可就全穿幫了!父親並不笨。
“不,蕭晴,我今天是特為蕭伯伯的病來的。公司職員的家屬生病或是其他什麼困難,難免要影響員工上班時的工作效率,我看蕭伯伯剛才咳嗽的症狀,很可能肺裏有什麼問題,必須明天就去檢查。任何毛病的嚴重性都是拖出來的。蕭晴,你明天不用上班,陪爸爸去醫院檢查病情。”他一副認真關心、又帶命令的口吻,更有甚者,他竟然跟著蕭晴的叫法,稱蕭頂程為爸爸?不知是故意如此,還是脫口而出。
“不,我照常上班,待休息天再去。”
“那也好,你歸你上班,檢查病情我另作安排,這在公司有先例,不算搞特殊。”他像隻蜘蛛,纏著就不放。不過,吐出的蛛絲並沒有惡意。
“韓經理,我這病不要緊,不用麻煩領導。”
“就這樣定了。我還有個聚會要參加,你們慢慢吃,我先告辭了。蕭伯伯,蕭晴,再見!”他不等別人挽留的話說完,就已匆匆地起身離去,似乎還是有點霸道的嫌疑!
韓茗走了以後,父女倆開始吃飯。
蕭頂程畢竟是過來之人,他在心裏隱隱地感到這個韓經理除了是領導的身份以外,似乎還存在著另一層意思。他想向女兒證實自己的猜想,但話到嘴邊還是沒有說出來。他心裏明白,女兒大了,又這麼懂事,她不主動說出來,肯定有她的道理,問了反而會使她尷尬。他相信女兒的是非辨別能力;還有一個就是,他對韓茗的印象不壞。
晚上,蕭晴躺在床上想:這韓茗還算客氣,沒把自己真正的目的講出來,要不然,自己真不知該如何向父親解釋才好呢。
她真是恨得要死!這林紹明難道真的就像麗君說的那樣不成?即使是不願繼續交往下去,來封信問個好總還是可以的吧?為什麼非要絕情絕到了根……
每天晚上,她總要為此問題想很久才能漸漸入睡;而每次想到最後,她總是安慰自己:也許明天會有信來的。
早上起來,她還是習慣地下樓趕著上班,卻見季靈已將車子停在那裏等著了。這韓茗真是個說到就絕對做到的人,他說三天之內要季靈接送的,蕭晴倒早忘了。
蕭晴今天下樓的時間離上班還早著呢,就是坐公共汽車也綽綽有餘,別說是坐小專車了。事到如今也不用客氣了,她上了車。
季靈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到蕭晴麵前,手裏拿了塊巧克力:“你看,蕭晴,我又要給你當司機,又要請你吃巧克力,你還不把我當朋友,真是對我打擊太大啦!”
“季靈,你真好!”蕭晴笑笑,咬了一口巧克力,“可惜我不是個小夥子,要不然……”
“算了吧,人貴有自知之明,要是現在有一個白蕭王子站在我倆麵前,我還不照樣是被冷落的對象?你沒聽說,對女人來說,最大的財富就是她的容貌?”
“其實你長得挺秀氣的,真的!而且在我印象中,你並不是個自卑性格的女性。”
“容貌不超群也罷了,祖籍是蘇北高郵,有兩個還可以的小夥子,竟然為了這個籍貫問題耿耿於懷,說家裏的壓力大,父母不喜歡蘇北人等等,真是放他媽的狗屁!你嫌棄我,我還根本看不上你呢!”她說了句粗話,然後又補充道:“再說了,哪個地方的人都有好有壞,這種家庭有歧視蘇北人的觀念,即使生活在一起也不可能開心的。”
“蘇北人怎麼啦!”蕭晴為她抱不平:“蘇北人性格直爽,心地善良!噯——我想起來了,尚遠誌不也是蘇北人嗎?”
“是啊,他祖籍是蘇北鹽城的。其實說到底我們這代人都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隻是父母祖籍在蘇北而已。當初我對他有意,他還三心兩意的猶豫不決,一心想找個容貌漂亮、身材豐滿的姑娘,結果呢?三十二歲的人了,自己也成了老大難!”
兩人都笑了。
“我覺得你們倆倒是蠻好的一對。”蕭晴笑著說。
“我現在才不理他呢,當初我對他有意,他對我無情;現在,我比他年輕得多,找個好點的比他希望大,至少個子比他高點。”季靈一臉賭氣的樣子。
她們兩人坐在車裏,哪怕是開到哈爾濱,也不會覺得無聊,總有說不完的話。但是很遺憾,公司已經到了。
蕭晴到了辦公室後接到通知,她今天臨時被調到商場部,因為今天上午要有一批外國人來購物。商場部的小姐們都是通過考試進來的,多少也都懂點外語,也許是讓自己去充實一下實力吧,她想。
到了那些老外們來買東西的時候,其實簡單得很;他們(她們)自己先嘰哩哇啦的討論一番,然後做個手勢,指向哪一樣商品,隻需在價格上回答一下,最多解釋兩句商品的特色而已。蕭晴認為單位的頭頭們有點小題大做,她今天根本沒有必要來參與的,其他營業員的服務都很到位。她哪裏曉得,這裏麵的學問深著呢。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書姐問道:“怎麼樣,有沒有遇到麻煩?”
“麻煩?怎麼會有麻煩?反正是他們問,我們答,再做到麵帶微笑、百問不厭不就行了。”她對書姐的問題有點不以為然。
“你還不知道,這些外國人都是搞新聞資料方麵的,他們這次來買東西的主要目的是為了采訪中國目前的國情,你沒看見有錄像機在拍錄像?”
“看見了,但我看見外國人在中國遊玩時經常這樣的,所以就沒在意。”
“你看著吧,弄不好晚上的電視新聞裏就會有你的臉出現。”
“真的?那我晚上就能在電視裏看見自己了?”蕭晴顯得很興奮。
“也不一定,有可能他們拿到國外的電視裏播放也說不準。我是聽我的一個遠房親戚說的,他在給那幫外國人當導遊。”
“管他呢,反正我們當時都做到了熱情接待,對答如流,沒給中國人丟臉就行了。
“我相信。”書姐笑著點頭。
下午,她接到韓茗的電話:
“喂,蕭晴嗎?爸爸已經住進了華山醫院……”
“啊!病情怎樣?有沒有檢驗結果?”她急著要知道父親的病情,來不及糾正他的稱呼。
“片子上有陰影,需住院後仔細檢查。”
“陰影?在肺上?”她一下子聯想到了父親上回在華東醫院時也是這個症狀,難道說是又複發了?
“是的,你下班後直接去醫院,一切手續都已辦妥,日用品要帶的都帶齊了。病區和病床號是……”
“知道了,謝謝!”
放下電話後她就等著下班,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像是等了一個多星期。總算好不容易等到了下班的時間,她匆匆地換上衣服,趕到樓下,季靈又早已為她打開了車門。
她原本心裏一陣感激,這個男人做事神速還帶點細致,當然她非常明白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其實她的這種心態是人的一種本性,也是一種基本感情的體現。但是,待她隨後冷靜下來,理智抬頭時,她又不得不多方麵的思考起來:如何理解他的這種作為?側麵進攻?感化?乘人之危?不!自己現在多少有了點社會經驗,不能再頭腦簡單的理解事情了。在對待林紹明的追求上她已有相當的盲目性,盡管現在還結果難料,可前車之鑒不得不吸取某些教訓。
匆匆趕到醫院,按韓茗提供的病區床號,她很快找到了父親的病房。就在她走進病房的一瞬間,她那焦慮不安的心一下子被由衷的欣慰之情所代替,一種身心釋放的安慰在她腦際油然而生——隻見父親背靠在上升抬高過的病床上,神色安詳和滿足;床頭櫃的花瓶裏還插著幾支綻放得正盛的月季。整個畫麵都令她由衷地感到這一切盡管是在醫院裏,卻比在家裏更讓她放心多了。瞧著父親那慈祥的與世無爭的神態,仿佛晚年的幸福已經很夠了,再沒有其他要求了。
蕭頂程見女兒進來,很高興,他不無感慨地歎道:“小倩,你是剛踏上社會,做事就考慮得如此周到,真讓我放心!你的同事們又都肯那樣熱心地幫你忙,我可是真有點感動了!”他說完自己笑了。
“爸爸,您沒事吧?醫生怎麼說了?”
“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樣子嗎?”蕭頂程寬慰地笑笑,“醫生說等複查後就會有結果。”
“爸爸,”他把手伸進小提包裏,“我給你買來了您最喜歡吃的蜜棗。”
“還買這些幹什麼,你已經買了那麼多東西,別太浪費了!”
“誰買那麼多東西了?”
“還不多?你自己打開櫃子看看!”
蕭晴這時敏感地意識到了什麼,她打開櫃門,一下子傻眼了:櫃子的下層全是水果,數量不多,但品種很多;上層是樂口福和麥乳精;她又拉開上麵的抽屜,裏麵又是些肉鬆和人參蜂皇漿之類。她頓時明白了,心理麵是又高興又有點高興不起來,隨之又產生陣陣的煩惱。但這些內心變化她沒有在臉上流露出一絲一點。
“爸爸,是季靈的車來接您的?”
“咦?你不是讓一輛麵包車來的嗎?還一再囑咐要帶上日用品,說如果需要住院觀察的話,就不用再特地回家拿了;又叫人給我買上櫃子裏的這些吃的。小倩,你剛工作不久,手腳不能太大,要節約點。”
“爸爸,這……”她真不知如何回答才能讓父親滿意,她心想這韓茗真是有一套啊!他所安排的一切,竟然都是以她的名義,都是她在安排的這一切,父親當然不會拒絕了!
這一點不得不承認,韓茗這種周到的安排,已經把蕭晴逼得很難有退路了。他實在是不忍心把真相告訴父親,她太了解自己的父親,從小到大的家庭教育,讓她非常清晰地明白,倘若真的把事情在父親麵前挑明了,父親肯定會有不悅之情;連鎖反應就是對病情更加不利。在她的心中,父親是個再貧困也輕易不願受人家恩惠的文人;談不上是個鐵骨錚錚的男子漢,至少是個潔身自好的一家之主。
那怎麼辦?既然是為了父親的身體健康,那就隻能將錯就錯了:“爸爸,您不知道,我們工會有一大筆資金,是專門用來慰問職工家屬的。這些東西大都是工會裏的,其目的在於提高職工在工作時的積極性和對公司的熱愛。”
這是蕭晴有生以來第一次在父親麵前說的謊話,而且,語言中似乎潛移默化的受了韓茗所謂的向心力和凝聚力的影響。
“你們工會真好!小倩你找了個好單位。”蕭頂程從來不懷疑自己的女兒。
“蕭伯伯,您好!”蕭晴一點都沒聽到有開門的聲音,韓茗卻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蕭伯伯,您好點了吧?我剛才跟醫生交談過了,他們說明天就為你複查。”
“韓經理啊!”蕭頂程幾乎是有點老淚縱橫,“你們企業的工會真是做到家了!現在還要你特地來看望我,真是過意不去。”
“您別客氣,蕭伯伯,這些都是我們應該做的。我剛才正在隔壁的上海賓館談業務,順便過來探望探望。再說,蕭晴的爸爸,就是全公司所有人的爸爸。”
“我可是老朽啦,隻指望小倩今後能為你們公司多作些貢獻,否則真不知怎樣感謝才好呢。”
“爸爸,噢,不。蕭伯伯,您不用有太多的顧慮,公司對每個職工都是一樣的。”
蕭晴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臂撐著床沿,雙手托著下巴。自從韓茗進來以後,她就一直沒有說話,或許是根本沒有插話的機會。她那雙細長迷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韓茗看,似乎是在看他做一種表演。
然而再仔細觀察她的眼神,裏麵其實是一片茫然,任何可以闡述的表情都不存在。真是弄不懂,此時此刻,她的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難道她真把自己作為一名觀眾來欣賞自己的上司和自己父親的一番對話?
“蕭晴!”韓茗可不管她的眼神如何,他仿佛是在這個問題上一鼓作氣地:“晚上一個人在家睡覺害不害怕?季靈可以來陪你?”
她對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在父親麵前,她不回答也不行:“不,不用!我們樓麵的鄰居多,再說家裏又有鐵門。”
她這時突然發現一個問題,這個看似冷峻霸道的大男人,做的事和想到的問題盡是些婆婆媽媽的細致周到!都是自己蕭上要想到的或是蕭上要麵臨的狀況,他竟都事先有所準備,真可謂是關懷備至,用心良苦!想拒絕都很難找出理由。
“那好,沒什麼事了,我先走了。蕭晴,你多照顧著點蕭伯伯。”他起身要走。
“小倩,你送送韓經理。”蕭頂程欠欠身子說。
蕭晴沒辦法,這些都是基本的人之常情。她站起身來送他,卻發現他根本沒有立即離去的跡象;他的腳步慢得出奇,好像就是在等待著她的相送。她心裏雖然清晰地明白這一點,但還是要迎上去,她的這個舉止,就像是一個窮人家女孩子,為了換取一筆彩禮為家父治病,無奈地嫁給一個自己完全不愛的人一樣。
“蕭晴,”出了門韓茗說,“你反正有假期,明天就不用上班了,在這裏陪陪爸爸吧。”
“你這爸爸怎麼叫得如此順口呢!”出了病房的門,她蕭上可以自由自在地耍出自己的脾氣來。
“反正早晚都要這麼叫的,還不如先熟悉起來。”
“我再重申一遍,這是不可能的!”
“這不重要,關鍵是你明天要在這裏陪爸爸。”
這人簡直無法理喻!她想。沒必要再為他糾正了,他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你說過,”她想了想還是應該給他灑點鎮靜劑,要不然他會更狂的。於是她自認為是一針見血地說:“你決不會利用職務之便來占取優勢的?”
“當然,現在依然如此。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個企業的領導為本單位的職工家屬排憂解難而已,目的是為了讓員工對公司產生好感,熱愛公司;當然,倘若在這個過程當中某些員工能產生多層次的愛,那也一定不是件壞事。”
“我說韓經理,你覺得自己的做法很奏效?”
“客觀上的困難重重是一回事,主觀上的努力不能有一點放鬆。世界上所有人的理想、願望,都是通過主觀的不斷努力而獲得。我堅信一句話:事在人為!”
“好吧,就送到這裏了,你的口才不錯。謝謝你對我父親所做的一切!”
“那好,”他數著階梯往下走,“謝謝你送了我,我還是第一次享受這種待遇。千萬記住,爸爸的身體最要緊!”
她木然地看著他走下樓梯,腦海裏一片空白。
隻有一個扔不掉的念頭:為什麼林紹明到現在還沒有音訊?呃——有誰能夠明白,這可是自己的第一次愛!怎麼就如此的坎坷?那可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第一次情感的釋放啊!
她默默地又回到父親身邊。
華山醫院的夥食弄得不錯,送飯阿姨送來的是一葷一素一湯,蕭頂程讓蕭晴吃,說自己這裏吃的東西太多了,可以隨便吃點什麼。蕭晴不肯,但父親執意,她也就隻好把那客飯吃了。然後她就一直陪在父親身邊,直到醫院規定的探望時間過了才回家。
她到家時已經九點鍾過了。
走到信箱處,她習慣性地朝那裏瞧了瞧,那裏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清。因為平時她總是盼望著有信來,但總是失望;所以她想今天也沒必要再點燈看了,不會那麼巧,偏偏自己回來這麼晚了,奇跡倒出現了。
她很疲憊地跨上樓梯,想盡快回家躺在床上休息。可是,一個少女的那種渴望和信念,那種出於內心的本能的不甘心,使她的腳步變得沉重起來。最後,她還是回過身來,幾乎不抱什麼希望的似乎是機械性地打開了過道裏的電燈。
突然,一個白點呈現在她的眼前!這跟她以往每次見到的景象大不相同。她一下子緊張得連氣都快喘不出來!透過自家信箱上麵的小洞眼,她肯定了裏麵是封信。她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她用顫抖的手摸出鑰匙,插了幾下才插進鎖孔,然後慢慢的打開信箱,取出信封,借著過道的燈光仔細一看:啊!天哪!她把信用雙手捂在心口,閉上眼睛,夢囈般地自言自語道:呃——美國的!——是美國舊金山寄過來的信!在美國她隻認識一個人,那肯定就是他了!感謝老天,總算是等到了!
她不清楚自己是怎樣上的樓,怎樣開的門;她隻是進門後就把外麵的防盜門鎖上,然後再關上房門,打開燈,把信用雙手小心地放著桌子上;她並非要迫不及待地拆開這封信,她不想讓這日思夜想的幸福太快的出現;既然已經在身邊,那就讓自己來慢慢的享受吧!
她先是給自己倒了杯開水,又在房間裏來回走了幾步,然後才慢慢的坐到桌邊,小心翼翼地撕下一條很窄的信封口。裏麵的信紙蠻多的,足有五六張。展開信紙,第一頁的第一行字清晰無誤地呈現在眼前,那字跡寫得很清秀,幾乎沒有修改過的痕跡。她想象著他為了寫好這封信,一定絞盡腦汁,完善過好幾遍;同時她還由衷地感歎,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樣漂亮!
“親愛的蕭晴,你好!
啊!她又閉上了眼睛!原來她心中隱存的那絲期盼和希冀果然存在著,他還是他,她沒有失去他!
“那天和你告別以後,我先到了北京,看望了父母。你知道,天下父母的心都是一樣的,爸爸媽媽見了我當然是非常的高興。我就趁他們的高興之際,把我們的事情原原本本的、一五一十的跟他們說了……
“令我怎麼也沒想到的是,父親和母親聽了以後反應非常強烈,並且大發雷霆。說我什麼時候開始變壞了?說我什麼時候學會見異思遷了?說我和麗君青梅竹蕭了這麼多年,現在竟毫無理由的要把人家給甩了!還有沒有一點人性和道義?又說,麗君哪一點配不上你?什麼地方得罪過你?你難道不明白我們兩家的父母是什麼關係和感情?你怎麼可以這樣肆無忌憚的處理事情,叫我們的臉今後往哪放?
……我向他們解釋,我和麗君隻是一種兄妹之間的感情,我隻是把她當成自己的小妹妹來看待,這跟愛情完全是兩碼事,我和你蕭晴之間的感情才是真正的愛情!
但是,我的所有表白他們根本聽不進去。硬說我是朝秦暮楚,朝三暮四,簡直就像一個紈絝子弟!他們甚至當著我的麵宣布,倘若我不立刻和你斷絕往來、拗斷所有的一切關係、和麗君重新和好如初,他們將停止我的一切經濟來源!
真是無法想象,他們都算得上是高級知識分子的人,怎麼思想竟是如此的封建!封建到了在現在這樣的社會還要包辦兒子婚姻的地步……”
信看到這裏,蕭晴的一顆心早已提到了嗓門,她本能的預感到事情開始不妙了。
……我努力的向他們作再三的解釋,可是一點用也沒有。他們固執的程度簡直讓我吃驚!他們向我揚言,等我這次回美國舊金山後,他們將隨時保持跟麗君的聯係,及時關注我和麗君之間發展的情況如何,若是再有類似移情別戀的舉動,就算是我學成歸來,他們將照樣拒絕認我這個兒子。
“我回到美國以後,真是心裏煩死了,上課都是心不在焉的。我實在無法作出決定,我天天都在想這個問題,腦子裏思想鬥爭了很長時間,這也就是我為什麼遲遲沒有給你寫信的原因。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是應該選擇愛情還是選擇家庭;假如我選擇愛情,那我回國後將是一無所有,一貧如洗;而你的家庭狀況也不富裕,甚至還有點貧困,今後的日子將怎麼過?我又將如何麵對整日囊中羞澀的境況?
……我從小都是過慣了舒適安逸的生活,一向都是衣食無憂的,我很害怕那種每個月的工資都要算著用的日子……假如我選擇家庭,雖然暫時會痛苦一陣子,但回來後一切應有盡有;盡管愛情上不夠盡善盡美,可麗君也算是個百裏挑一的姑娘。況且,愛情也可以慢慢的培養起來。現在我才忽然發現,其實我對麗君的感情是有一定深度的,應該說還是有愛情的……”
蕭晴猛地合上信紙,痛苦得臉色一陣發青一陣發白,眼淚汪汪的坐在原地幾乎像個癡呆。她沒有勇氣再看這個懦夫小人的信了,她想狠命的把信撕得粉碎,以解這心頭的憤怒之火……但是,稍微冷靜點後,她還是沒有這樣做。——信,總是要看完的;畢竟,翹首盼望了這麼久、苦苦等待了這麼多的日日夜夜!
“親愛的蕭晴,請你相信我,我當時和你的相愛絕對是真誠的;但是我們有緣無分,我不能沒有家庭的支持,失去了家庭,我就一名不文了。好在我們隻是熱戀了一場,並沒有發生什麼不可收拾的事情,因此,我們之間不會存在什麼後遺症。我衷心的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諒和寬恕!我沒有傷害到麗君卻反而傷害了你!也許命中注定在你們兩個之間總有一個會被傷害,這是我的罪孽!
……我既然沒有勇氣衝破家庭的羈絆,就更沒有力量去掌握自己的命運了。好在麗君並不是個討厭的姑娘,如果沒有你的出現,我至今還是會繼續追求她的。因此,關於那個遊泳健將的救命恩人,我也就沒告訴她,其實也沒有這個必要了……
……蕭晴,再一次請求你的原諒,我等於是和你完了一場遊戲,既然知道自己沒有能力抗拒命運的安排,就不該跟你開這麼大的玩笑。不過,我說句心裏話,蕭晴,憑你的容貌和氣質,完全會找一個比我更好的!我發自內心的祝願你幸福……”
林紹明某年某月某日
原來世界上還有這種事情?還有這種人?蕭晴僵住了,呆呆地坐著,眼神都沒了。沉重的打擊把她的思維神經給打斷了。就這麼呆呆地坐著,像是睡著了一般。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的像是突然醒了過了,然後就猛地衝進自己的房間裏,一下子撲到床上,頭捂著被子“嗚嗚”地大哭起來。
也不知哭了多長時間,她終因心力疲憊而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深夜裏,她被一陣惡夢驚醒,嘴裏不停地叫著:“不可能,不可能!這絕不可能!”但是,等她睜開雙眼,環顧四周,一切都是老樣子。燈還是睡前那樣,開著。外麵好像起風了,呼呼的一陣一陣地刮著。她也不知道現在是深夜幾點了,也沒有要看看手表的欲望;隻覺得一切是那樣的安靜,那樣的靜謐,仿佛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