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困擾(2 / 3)

突然,一陣莫名的恐懼感襲上她的心頭:爸爸今天不在家裏,是在醫院裏住院,這空蕩蕩的兩個房間裏隻有她一個人!她越想越害怕,她這時有點後悔沒聽韓茗的話,叫季靈來陪自己睡覺的。

但過了一會後,她清醒了許多,倒不覺得怎麼害怕了。這是自己的家,有什麼好怕的?隻是心裏一陣陣的感到傷心,一陣陣的酸楚往上湧。她又哭了,哭聲聽上去很是淒慘;然後又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待她惺忪地睜開雙眼似乎還略帶點睡意時,天已大亮。忽聽樓底下連著的幾聲喇叭聲,她才明白過來該起床上班了。按喇叭的肯定是季靈來接自己的,這是韓茗規定的最後一天照顧。

她急忙起床梳洗,牙齒剛剛刷到一半,已經聽見有人在敲門。

“誰?”

“我,季靈!”

她打開門,抱歉道:“對不起,我起晚了!”

“沒關係,時間早著呢!咦!蕭晴,你的眼睛怎麼又紅又腫?像是哭了很久似的?”

“沒……沒有,昨晚一夜沒睡好,爸爸在醫院,一個人不習慣。”她好窘,不知這樣解釋季靈能否相信。

“你這樣怎能上班?表哥見了也會叫你回來的。他要求凡是上班的人都應該是精神飽滿的。”

“不要緊,我洗把臉就會好的。”

“你肯定有什麼心事哭過了,而且哭的時間不短。你不肯告訴我不要緊,但你最好還是別到單位去,你自己去照照鏡子,眼睛都像個水蜜桃了,怎麼出得了門?反正韓茗也同意你今天去護理你爸爸的嘛!”

蕭晴走到鏡子麵前照了照,自己也嚇了一大跳!正像季靈說的,兩隻眼睛真跟水蜜桃似的。她真的為難了,拿不定主意該上班還是不上班?可是,即使不上班,這副樣子是連父親醫院也不能去的,讓父親看見自己這樣,他老人家心裏一急,說不定會加重病情的!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季靈,我聽你的話,今天單位就不去了,你去跟韓茗打個招呼。另外,麻煩你最好到我爸爸醫院裏去一下,就說我在上班,下班後就去看他,好嗎?拜托你了!”

“這些都沒問題,都是分分秒秒可以辦到的。我是說你這眼睛到底是怎麼啦?”

“沒什麼,季靈,我這人愛哭,爸爸住院了我心裏又難受又擔心,所以就哭了;這一哭又想到了媽媽,就哭得收不起來了。”

“那好,我先走了,你要開心點,無論什麼事都要往好處想,一切都會過去的!你是大學生,普希金的一首小詩讀過吧?”

“讀過,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將會過去……”

“對,對,讀過就行了,還得記住最後一句:那過去了的,往往會成為親切的懷戀。你記住啦?這種懷戀哪怕是一種愚蠢的、可笑的、乃至悲傷的,回憶起來的味道是不一樣的!”

“謝謝你,季靈,美專不收你,確實是個失誤!”

“那我走啦?拜拜!”

看著季靈走了以後,她自己一個人在家又都不知道該幹些什麼好了。團團轉了半天,又走到鏡子邊上照了照,眼睛又紅又腫的一點沒消退。這怎麼行?一定要控製自己!下午去父親那裏一定要有個高興樣子,總不能讓父親跟著自己一起痛苦吧?

忘掉那封信吧!忘記過去的一切吧!自己並沒有失去什麼,還是完整的玉體。隻是初吻被他占有去了。不!應該說是好事。人不可貌相,這個懦夫徒有漂亮的外表,他連上帝都對不起,更不用說嫁給他!那才叫冤枉得很呢!這種人根本不配做一個男子漢,沒有家庭的支持,自己就不能創業了?他這種人本身在性格上就存在缺陷,現在知道還屬於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她在心裏自我安慰著。

但是,一個少女的初戀,說想忘了就能忘得了嗎?這其實是人的一種天性,第一次占據自己心靈的人,這輩子要想徹底忘掉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開始燒飯,做菜。她想通過手腳的不停幹活,可以分散注意力,忘掉心中的煩惱。雖然效果不是很明顯,但多少也起了點作用。

她一邊操作著家務,一邊間隔地到鏡子邊上照一照,看看自己的眼睛消腫了多少。

一直到上午十點多鍾的時候,突然有人敲門。白天有人敲門並不可怕,她隨口問了句:“誰呀?”

“是我。”

她一聽這厚厚的男人的聲音就知道來者為何方神聖。

“對不起,韓經理,我今天不舒服,請一天假。”她嘴裏說著,卻並沒有去開門。“現在,隻有我一個人在家!”這話語中明顯的不願讓韓茗進屋。她猜想一定是季靈把自己眼睛紅腫的情況告訴了他。

“這假期昨天就批準了。”他站在門外說,“既然不上班,為什麼不去陪爸爸?”

“我這就要去的,隻是把家裏亂七八糟的事情做完再去。”

“至少,你應該讓我進門吧?”

“韓經理,我求求你,就別進來了,我蕭上就去看爸爸,明天一定準時上班。”

“我又不是魔鬼,不讓我進去也總得有個理由吧?”

“我不想跟你說什麼理由了,總之你大人大量,理解萬歲行不行!”

“那可真的不行,如果你再說不出不讓我進去的理由,我可就要在你這門口大聲唱歌啦?你們的鄰居聽了說我是神經病我也沒辦法!”

“你這人怎麼沒有一點同情心呢?我不讓你進來肯定是有道理的,我不想讓你看到……”門雖然沒開,但她的口氣明顯的軟了下來。

“我數一二三,再不開門我就唱啦?一二……”

門,終於開了。

不等蕭晴邀請,韓茗已走了進去。他進去以後什麼也不看,就是盯著她的眼睛看。

她盡量低著頭,輕輕地把門關上,但她很快意識到這頭不可能老是這麼低下去,總要抬起來的。於是,她仿佛是拿出了破釜沉舟的氣概,什麼也不考慮地昂首挺胸地把頭抬了起來,一雙紅腫的眼睛大膽的對視著他。

“這是怎麼搞的!”他竟衝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怎麼會哭成這個樣子?快告訴我,為什麼?”他一臉的焦急,又一副心疼的樣子。

“對不起,請你自重點!”她用另一隻手指指他的正抓著的她的手。他有點無可奈何地鬆了手,後退了兩步,但語氣並未放鬆:“我在問你,為什麼會哭成這樣?你有什麼心事和苦處,就不能對別人說說?也好讓別人為你分擔一些?他滿臉都是誠心誠意的痛苦狀。

她仍然不說話,而是倒了杯茶給他。

“是不是有誰欺負你了?你說呀!是不是你那個所謂的戀人?哪個永遠在你心裏卻從未露麵的人?”

她還是不語。

“我說,你到底有沒有戀人?我看你根本就沒有!都這麼長時間了,從沒有見你有什麼約會,更沒見你接過什麼男性的電話!既然是這樣,你為什麼老是要拒我於千裏之外?你連考察我的機會都不給,難道我韓茗真是個魔鬼?難道我真的讓你那麼討厭?難道——你真的從未正眼看過我?我就真的那麼卑鄙?那麼的不知廉恥?那麼的令女孩子生氣!”他這一連串的問號簡直不是在說話,而是在嚎叫。

“對不起!”她終於還是開了口。從韓茗進門到現在,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看著韓茗那委屈得麵紅耳赤的樣子,又聯想到在短短的這些時間裏他對自己的照顧對自己的好,她的心似乎軟了下來。但頭腦依然清醒,她用極為平靜的口吻繼續說:

“真的是很抱歉,韓經理。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會有心中誰都不能說的秘密,這是一個人之常情的問題,我想你應該比我懂得多;你沒有錯,所以你不用譴責自己;其實你很可愛,應該說每個姑娘見了你都會喜歡你,甚至仰慕你;你的事業、容貌、才華,在這個世界上的男人當中並不多見,真的!我說的是真話!”

“你在諷刺我?還是在挖苦我?我在你心裏會有這麼好?那好,既然如此,我從認識你到現在怎麼從沒聽見過你對我哪怕是半句青睞的話語?”

“因為……因為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

“你混蛋……呃,對不起,我粗野,我不該罵人……你不該用剛才那句話來挖苦我……”

“我沒有挖苦你的意思。”

“你挖苦了!”他從凳子上跳起來:“你何止是挖苦?你這簡直是一種殘酷!你認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男人配得上你,你故意說反話!”

“你冷靜點,韓經理,盲目的去愛有時會愛錯的,你沒有經曆過是很難有這種體會的。”

“不!我一點也不盲目,我愛你,是一種強烈的、發自內心的、真誠的愛;是我有生以來到現在從未有過的感情!這種愛的情感在我心中已經憋得快要爆炸了!而我從你的眼神裏看得出,你對我肯定多少是有感覺的。問題是,我可以百分之一百的斷定,這中間有一個隻有天知道是什麼原因在阻礙著!”

她又沉默不語了。

“你說,你一點也不愛我,是心裏話嗎?你說!”他一步步緊逼著,她仍然是不言不語。突然,他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她的臉,嘴唇迅速地貼了上去……

她拚命掙紮,無奈體力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紅紅的嘴唇已經被他吻得濕漉漉。最後,她終於掙脫了開來,隻見她板著臉,咬著牙,甩手給了他一個狠狠的耳光。

他被打得倒退了兩步,腳後跟正好絆倒了身後的小凳子,他腳下一滑,那高高的身軀一下子失去了重心,他努力搖擺了幾下還是沒能控製住,臉朝天的往後仰倒了下去。

隻聽見“哄通”一聲,他的後腦勺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板上。他倒下後就再也沒有動彈一下,直挺挺的躺在地麵上,仿佛已經死去了一般。

她急了,看著他剛才那重重摔下去的樣子,心想這下自己可是闖了大禍了!趕緊走過去蹲下身子,拚命的搖他:“喂,你醒醒!你怎麼啦?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她使勁的搖他,推他,可他就是醒不過來。她又害怕又著急,不知自己這禍闖得究竟有多大,一個年輕的女孩子,麵對眼前這樣的突發事件,她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是好,她急得隻有哭了:

“你醒醒吧,韓經理,你可千萬不能死啊!我不是故意要你這樣的……爸爸還在醫院裏,檢驗報告還沒出來,我闖下這大禍,誰去照顧他呀!嗚嗚……我媽媽去世得早,就我們父女二個相依為命,如果你死了我肯定要去吃官司坐牢,那爸爸今後可怎麼辦呀……嗚嗚……我本來自己心裏就有那麼多的苦水,你還要來欺負我,弄得現在這個樣子,讓我如何是好啊……嗚嗚……”哭聲淒涼悲切,語調傷心之至,實在是催人淚下。隻見豆大的淚珠從她的眼睛裏滾了下來,其中一顆特別大的淚珠正好滴落在韓茗的嘴角邊,似乎這顆淚珠有千年靈芝的功效,他竟然身體動了動,然後又伸出舌尖把那顆淚珠舔進嘴裏,而且,慢慢的睜開眼睛,咧嘴微笑一下。

蕭晴雖然哭得眼淚汪汪的,但在韓茗露出微笑的那一霎那,正好是她用手抹去眼淚的一瞬間,她完全看到了他表情的變化。

“我的天哪!你是在騙我?你沒暈過去!”她想想自己剛才的失態,想想嘴唇被他強行的吻了,想到他要是第二個林紹明怎麼辦?就忿忿地站起來又不理他了。

“你那一巴掌打得我好舒服,我高興死了。剛才我是真的暈過去了,不過是因為幸福和陶醉過度而暈的;你能不能再來一巴掌?”他躺在水泥地板上說話,說完了也不站起來。

“不會再打你了!有生以來我還是第一次動手打人。誰讓你這麼霸道的欺負人啦?你懂不懂得尊重二字?再說,你會裝死的,我害怕。你起來,可以幹你的工作去了。”

“不,是你把我打倒的,你應該扶我起來。”

“那好,你不走,我走啦!”她說完就往門口走。

“噯,別,別走啊!蕭晴同誌,你這樣到醫院去,爸爸沒病也會被你嚇出病來的。還是下午去吧,現在要多用熱毛巾捂眼睛,能夠幫助消腫的。”他從地上爬起來的動作還真快。

“你的嘴真像一個老太婆!”這句話隻是嗔怒。

“好啦,不管像什麼我都願意,隻要能夠讓你開心,隻要能夠有機會挨你的耳光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那我就真的先走了,剛才真的是很抱歉,我太衝動了,沒有把握住自己,請你原諒我!我現在確實還有一個重要會議要參加,晚上我會到醫院裏看爸爸的。拜拜!”

房間裏又隻剩下她一個人。

她思考了一下,還真按韓茗說的,用熱毛巾開始慢慢地捂眼睛。捂了一會在鏡子裏仔細看了看,效果還真有,眼圈周圍的紅腫明顯有所消退。

到了下午,她感到有點饑餓,就隨便吃了點東西;本想再晚些時候出門的,但一個人呆在家裏總是拋不開林紹明的陰影,看看眼睛也消腫了不少,還不如先出去轉轉,散散心,然後再到醫院去。

在外麵胡亂轉了一二個小時以後,她估計自己的眼睛應該差不多沒問題了,這才走進醫院的大門。

蕭晴靜悄悄地走進病房,卻看見一個姑娘坐在父親的床邊,親切地和父親交談著,看上去氣氛很是融洽。她一看背影便知道肯定是麗君。

她感到一陣莫名的痛苦襲上心頭,又有一股陣陣的酸楚在胸膛回蕩;然而,她卻還是仿佛是一陣興奮地叫了聲:“麗君!你怎麼來了?”

“我好久沒見你了,昨晚想到你家裏去玩,沒想到你家裏竟是鐵將軍把門。”麗君還像以前一樣無拘無束地笑著說,“你們樓麵的鄰居告訴我,說蕭伯伯住院了,我猜想應該是華山醫院,因為這是他的勞保醫院。到了這裏的住院部一查,果然如此,所以……”

“所以你就自己一個人上來了?麗君,你真好!”她由衷地說。

“你看,小倩,麗君還買來了這許多東西。”蕭頂程指指床頭櫃上的水果和補品告訴女兒。

“何必破費呢,麗君,你來看看我爸我已經很感激了。”

“小麻雀,你可比以前重禮節啦!老同學了,有什麼好客氣的!”她拉著蕭晴坐在她身邊。

蕭晴這時也很想和以前一樣的跟麗君親密無間,但動作和話語上卻怎麼也達不到自己想要的那種自然和流暢;她在心裏憎恨自己太沒有應變能力,至少在場麵上要能夠過得過去!她的腦子裏想的問題很簡單:雖然林紹明傷害了自己,但麗君卻是無辜的,她理應跟從前一樣的跟她是好朋友、好同學……

然而,任何事情往往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道理上行得通的,在具體行動上卻會是障礙重重。但是,從另一個層麵上來釋放,蕭晴的心裏隱隱約約地、非常微妙地感到了似乎是某種程度上的解脫。以前每看到麗君或是想起,她總要一種負罪感,總覺得自己欺騙了她,傷害了她,現在這個沉重的包袱可以卸下了。

遺憾的是,她盡管在心靈上得到了某種程度的解脫,但在肢體語言上並未起到連鎖反應,想恢複從前的那種純潔的同學友誼,內心卻總像有塊解不開的疙瘩。總而言之,在蕭晴的靈魂深處,對薑麗君始終有一種歉疚感,她覺得不管怎麼說,自己在客觀上曾經傷害過她。

麗君又坐了會兒起身告辭,蕭晴一直送她到醫院門口。

兩人雖然一邊走一邊說著話,但麗君始終沒有提起林紹明的事,蕭晴也沒敢問。蕭晴在心裏想,就讓那個對自己來說是痛苦的秘密永遠的秘密下去吧!祝麗君能夠獲得幸福!

回到病房以後,蕭頂程告訴她,上午他學校的副校長和幾個平時關係比較要好的教師來看過他,還給了一百元的補助。

“爸爸,他們怎麼會這麼快就知道你住院?”

“你忘了,教物理的李老師,不就住在我們家對麵的二樓?那天他看著我上了你們公司派來的麵包車,還問了我呢。”

又過了會兒,樂蕙沈強和雨柔來了。他們一來,整個病房裏又充滿了青春的氣氛。

蕭晴心裏真是很高興,爸爸病重住院期間有這麼多的同事同學來看他,對她和對父親都是一種莫大的安慰。

“你們是怎麼知道的?我沒有告訴過誰?”蕭晴有點奇怪地問。

“反正我們有獲得信息的渠道就是了,這與你無關。”樂蕙帶點神秘地說,並把沈強手裏的一隻網兜裏的水果放在床頭櫃上。

“我這裏東西太多了,哪裏吃得完?你們帶點回去吧!”蕭頂程咳嗽了兩聲說道。

“蕭伯伯,”雨柔說,“您就留著慢慢吃吧,我們年輕人,今後吃的日子多著呢。”

然後,幾個好同學就在一起聊了起來。

現在的情況和以前是大不相同了,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工作,在一起的機會當然是少多了。眼下盡管是在病房裏,因為難得碰麵,因此這些少年少女們總有說不完的話。但是,蕭晴始終閉口不談林紹明的事;這一方麵可能是父親在不方便,另一個主要原因是她不想讓同學們知道後為她一起煩心。再大的痛苦,她都願自己一個人默默地承受。

三個同學剛走了幾分鍾,就見韓茗走了進來。他人還沒走到病床邊,聽見後麵不知是醫生還是護士叫道:“誰是九號床蕭頂程的家屬?”

蕭晴蕭上站起身,向病房門口走去。沒料到韓茗一個轉身,動作更快地走在了她的前麵。

他在前,她在後地來到醫生值班室。

“你們是患者的什麼人?”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醫生問道。

“噢,我是病人的女婿,她是病人的女兒。”他用手指指蕭晴,很自然的說。

蕭晴想上前解釋,覺得已是多餘,弄不好還要被人家醫生笑話。再說,眼下如何處理這些事情自己也確實沒有經驗,有他在心裏畢竟踏實些,於是她站在邊上沒作聲,仿佛是默認了。

“根據複查的結果看,那個陰影可能不是個好東西,很大程度上不能樂觀,你們要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等三天後的切片報告出來,就可以定性是好是壞了,這個情況可以暫時不用告訴患者。”

“要是壞東西的話就是癌?”蕭晴迫不及待地問。

“可能性很大!”醫生明確地回答。

她一下子臉色發青又發白了,嘴裏喃喃地道:“不可能,這不可能!爸爸已有八年不抽煙了,又不喝酒,六十歲還差一歲呢!不會是癌的,你說,會是癌嗎?”她神情淒然地問韓茗。

“不會的,我想也肯定不會的。不過,到了爸爸身邊可不能亂說,情緒波動太大會加重病情的,聽到了?”

“嗯。”她這時很聽話。

蕭頂程似乎沒有看見他們兩人進來,埋頭倚在病床上看書。

“蕭伯伯,”韓茗走近他,先叫了一聲,“您以前真的抽過好幾年的煙?”

“你怎麼知道?”蕭頂程抬起頭笑著問。

“醫生說的。他說你這種情況是抽煙時留下的後遺症,常見病,特別嚴重的需要動手術,但手術以後就再不能吸煙了,如果再吸的話就會導致病情惡化。”

“這對我來說不成問題,我已經八年不吸煙了,即便是屬於特別嚴重的行列也不可怕。”

“看來,”韓茗朝蕭晴看了一眼,“我也得戒煙了,盡管不見得會生氣管炎(妻管嚴),但這後遺症還是挺可怕的。”

“爸爸,”蕭晴沒理他,而是對父親說:“您夜裏一個人方不方便?要不要找個護理工?或許,我可以在這裏陪夜的。”

“這是不可以的,醫院裏有規定,凡是日常生活能自理的病人,一律不開陪客證的。”韓茗說。

“小倩,你別為我擔心,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把精力都用在工作上;你出息越大,爸爸的病就好得越快。”

“爸爸,您也會開玩笑?”蕭晴笑了,看著父親心情這麼的順暢,她的心裏減輕了不少壓力。她扭頭忽然發現韓茗站在一邊腦子裏像是在動什麼腦筋,想想剛才他那一番話說得讓父親心中疑雲消散,還真有點佩服他的即興發揮能力。

她對他說:“韓經理,謝謝你,這裏暫時沒什麼事了,你趕快回公司看看吧,別忘了,你可是公司的最高統治者。”

“是的,我正在想到這個問題,你不提醒我差點給忘了。我確實蕭上就要走,今天晚上我們要宴請一批銀行的要員,對付這幫人是非得讓總經理老頭出麵的,否則今後信貸的資金量一大,他們就會給我出不少難題。蕭伯伯,注意養病,我先走了。”

“好的,你去忙吧,讓你們領導操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韓茗匆匆忙忙的走了。蕭晴心想:這家夥為了自己和父親的病,差點把工作給忘了,以他的個性,這種現象還確實不多見,心裏不免有點過意不去。

“小倩,”蕭頂程坐正了身子,“你覺得韓經理這個人怎麼樣?”

“還可以,工作挺認真的。”

“僅僅就這些?”蕭頂程一副神秘的表情。

“當然啦,為人也比較熱情。”

“還有呢?”

“還有……還有什麼我就不知道了。”她已猜到父親將要說些什麼。

“你不覺得他的人品是第一流的?”

“人品?這個我倒沒注意。”

“算啦,小倩,你別跟我裝模作樣啦,你們年輕人對異性的人品會不注意?難道倒是我這老頭子感興趣了?”

“爸爸,您是老師,說話當然深奧了,我還真有點理解不透呢!”

“你透得很!”蕭頂程慈祥地笑了。“你別在爸爸麵前花頭花腦了,爸爸是從小看著你長大的,你的一舉一動我都能說出個所以來。”

“爸爸,我更聽不懂了。”她還是裝得委屈的樣子。

“這位韓經理第一次到我們家來的時候,我就覺察到了你們這領導和你這個職工的關係不平常。”

“爸爸您別瞎猜想,我們至今仍是同事關係。”

“我知道,他正在追求你,你還沒答應他,是不?”

“您怎麼會想到這上麵去呢?他不是說對公司的每個員工都這樣嗎?”

“我不是指這個。他和你談話的時候,那種對話裏的含義和那臉上的表情,你真當爸爸是個傻瓜,什麼都看不出來?你別忘了,爸爸可是個正宗的國語教師,語言上的傾向性,多少還是能夠滲透一點的。”

“您也許說得對,但我還沒感覺到。”

“你還瞞我啊!”蕭頂程又疼愛地對女兒笑了笑:“他上次開口叫我爸爸,後來糾正了叫伯伯,你以為我真認為他是不小心叫錯?他這是故意的,目的是想看看你有何反應;還有,爸爸活到這個歲數了,也上了這麼多年的班,還未見過哪家單位的工會福利這麼好,你進單位才多長時間?為了我住院,又是專車,又是幫著辦理各種手續,又買了這麼多我根本吃不了的東西,還不是在很大程度上是為追求你而做的?爸爸雖然心知肚明,但是隻能裝作是個生病的老糊塗,滿口的謝謝就可以了。”說完他又咳了起來。

蕭晴趕緊給父親捶背,一邊又說:“就算你說對了好不好?爸爸。”她想再瞞父親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本來,”蕭頂程又幹咳了二聲繼續說:“我是不該過問你這件事的,因為爸爸對你一直都是非常的信任,但我發現你總是對他很冷淡,愛理不理的,一點熱情也沒有。我有點弄不明白,這韓茗的人品可算是好的不能再好了,在我們身邊周圍,這麼英俊的男青年還真是少見。而且,又懂道理,又能幹,歲數不大,職位倒挺高。然而,你就是不理他,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拒他於千裏之外。”

“爸爸,我還小呢,又是剛進單位,總得和您過上一段輕鬆愉快的生活再嫁人吧?”

“話是這麼說,也難為你有這一份孝心。但是,這婚姻之事和別的事不一樣,這是個可遇不可求的事,是要講究一個機緣的;有時一個很好的對象在你身邊,你不注意,也沒珍惜,一旦失去了,也許你今生今世再也找不到了,那時即便是追悔也莫及了。”

“爸爸,您是說您喜歡韓茗?”

“是的,我非常喜歡。憑爸爸的眼光看,這青年正直,有主見,事業心強,而且相貌堂堂,實乃一品人才。”

“還有呢?”蕭晴故意笑著問。

“還有就是你嫁給這樣的男人,爸爸心裏就放心了,就是哪一天離開這個世界,也沒有太大的後顧之憂了。你生性柔弱善良,需要有這樣一個具備責任心的男子漢來做搭配;倘若遇上個花花公子,那你可就要倒黴了,因為你不可能永遠這樣年輕漂亮。”

蕭晴聽到父親說花花公子的時候,心裏猛然吃了一驚,她還以為父親連“這個”都知道呢。還好聽了後麵的話,方知父親隻是打個比方而已。

“您認為韓茗這個人很可靠?”

“是的。”

“爸爸,看不出來,”蕭晴想既然父親有興趣談論這些問題,那就滿足他吧,他畢竟在生病住院,而且還有點生死未卜的境況。“您平時從來不談論這些問題的,可一旦說起來,還真有點理論家的風采呢。”

“哪裏是什麼理論家,這些道理都是爸爸的切身體會而已。”

“切身體會?爸爸您……”

“小倩,你也二十好幾的人了,爸爸有些話跟你說說已經沒什麼關係,多少還能使你得到點啟發。”

“爸爸,您說吧,想說的事說出來心裏會舒服些的。”勸別人都是容易的,遇到了自己,情況就不一樣了,蕭晴也同樣如此。

“也不是什麼多大痛苦的事,隻是我和你媽媽的一些往事經曆罷了。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告訴你,是為了讓你心中永遠保持媽媽的完美……

“那時候,我和你媽媽都是師範學院的學生,你媽媽當時非常漂亮,就跟你現在一樣。我們是同班同學,在文科上,我可算是個尖子,你媽可算是個文藝骨幹分子;我們一直很要好,其實那時我早已深深地愛上了你媽,你媽也心領神會到了這一點,她也很喜歡我。我們兩個總是在一起,無話不談,無話不說,真可謂是情投意合。她當時的性格很活躍,且又能歌善舞,學校的每次演出都少不了她……

“在有一次的校慶會上,她認識了一個比我們大一屆的拉小提琴的青年,那青年學生長得比我好,其父親又是一個大幹部,平時在學校裏總有一種優越感。自從他跟你媽接觸了一次以後,就三天兩頭的來找她,幾乎是盯著她不放。當時我們幾個要好的同學都勸她千萬別和那人來往,因為那個青年學生要好的女生太多,一會跟這個女生好得要命,突然又不理不睬了,卻跟另一個女生如膠似漆,黏黏糊糊的。但你媽當時的頭腦單純得很,一點聽不進我們的勸告,總還是經常跟他在一起搞演出,吃聚餐。她跟我說,你放心,我隻是喜歡文藝而已,我們兩個之間的感情是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

說到這裏蕭頂程又連續咳嗽了好幾聲。

“爸爸您喝口水,慢慢說。”蕭晴確實很想聽。

……她這麼跟我說了,我也就沒特別認真地阻攔她。結果,在一次聯歡會結束以後,那青年把她帶到一個關閉了很久的實驗室內,強行的和她發生了關係。當時你媽要麵子,怕被人知道了今後抬不起頭,沒敢去告他;又怕被我知道後會讓我瞧不起,竟然想到了自尋短見!沒想被人及時發現,沒有成功。事情暴露以後,那青年害怕你媽真去告他,就對她說願意娶她,並讓她千萬不要再尋短見,事情弄大了以後對大家都沒好處。畢業後,你媽想想自己已經是他的人了,還能怎樣?就嫁給了他。

“你知道,我當時是非常愛你媽的,她這突然的嫁給了別人,對我的打擊真是太大了!那時的社會不像現在這麼開放,女孩的這些事看得特別重,所以你媽嫁給那個人似乎很正常,仿佛天經地義,沒有人提出什麼異議,隻是了解內情的同學為我感到有點惋惜。但人家不知道,在我的心裏,仍然是愛著你媽的,不在乎曾經發生過什麼。而且,畢業後的整整三年時間裏,我對任何姑娘都產生不了興趣……

“突然有一天,一個以前的同學跑來告訴我,說你媽實在忍受不了她那個丈夫的生活方式,已經離婚了。我聽後心裏一陣興奮,蕭上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她,向她表露我現在和以前一樣,愛心沒變,希望我們能夠結婚。誰知,她苦笑著搖搖頭說:‘不,我已配不上你,你應該找個更好的真正的姑娘。’我說這一切並不重要,關鍵是你現在還愛不愛我?她盯著我瞅了老半天,沒有開口。我突然發現她這三年來確實是被折騰得厲害,人也瘦了,形象也憔悴了許多。我心裏一陣難過,又重複了一句,你到底還愛不愛我?假如你的內心對我還跟從前一樣,那我們就從頭開始,所有的一切都等於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