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2 / 3)

顧安蓮現在可以確信的的是,剛才蹲在路燈下麵,往火堆裏扔紙錢的男人就是那天出手相助的那個男人。她更想驗證的就是他到底是不是洛宜烈。

那個男人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站起身來,越過了幾個人,向前走了過去,一副悠閑的樣,一邊走一邊抽著煙,顧安蓮警覺地把手兒離腋下的槍近了些。

洛宜烈心想,幸虧自己讓崔癡瑤走了,住在了離這幾百裏的地方,那兒應該比這裏安全的多,因為崔癡瑤才走的第三天,棋州市的大街上就貼滿了崔癡瑤的模擬畫像,那張懸賞通告還對他的身高體貌特征做了詳細的描述,但是,符合這個標準的男人太多了,他還不必擔心被人認出來,現在,他已經辦完自己該做的事情了,可以離開棋州去和崔癡瑤會合了。

可是,那種不祥的預感一下子籠罩了過來,可能是被人跟蹤上了,但是他絕不回頭看,若無其事,相信不會有人認出他來,不會,他依然心存著僥幸。

忽然,手機的彩鈴響了起來,顧安蓮也聽得清晰,是一首叫《橄欖樹》的歌,不要問我從哪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費翔的那深情又帶著些滄桑的聲音,與早年齊豫的空靈絕美的天籟之音有著不同的韻味。那個男人在接電話,像什麼也沒發生,就好像他也是剛才從電影院出來看電影的觀眾。

人群好像忽然間都散盡的,街上剩下的人已經寥寥無幾,當然還包括她和他。

電話是崔癡瑤打來的,他想告訴崔癡瑤,事情已經辦完了,留下來是因為今天是訪文的百日祭,明天就能見麵了,他想問崔癡瑤沒事吧,孩子沒事吧。

但是,他不知道為何先問了一句,你現在在哪兒?

電話裏的崔癡瑤卻說了一句讓他感到絕望的話,崔癡瑤說,我在棋州,我不放心你,我來接你,咱們一起走。

他仍然裝著若無其事,和她聊天。

顧安蓮再加快步伐的時候,洛宜烈卻故意放慢了腳步,本來穿過這一片民房,到了那個旅館,拿了東西,就可以離開了,現在卻……出了意外,洛宜烈在心裏想,盡快擺脫,沒有那一刻比現在更害怕被抓住,因為他的孩子快要出生了,他快要當爸爸了,他不能不奢想著這樣的天倫,人之常情。

然後,顧安蓮看到了他拿著手機的那隻手,手背上有一道疤痕在乳白色的路燈照耀下顯得清晰無比,一些年少時的場景在她的眼前一晃而過。

那是高介東手裏的一把刀無聲地從洛宜烈的手背上劃過,她記得,那一刻,年少時的顧安蓮驚慌的失去主張。

現在,洛宜烈手背上曾經的傷口卻愈合成前麵這個男人的疤痕。

接著從他的另一支手上,撣飛的煙蒂,還是劃著一條彎彎弧線,可是顧安蓮看的清晰,這一次那支煙蒂並沒有準確無誤地落入垃圾箱,而是撞在垃圾箱的沿上,無聲地落在了地上。

“潘洛宜烈。”她大聲地喊他的名字。想快些驗證自己的判斷。

那個男人真的很鎮定啊,很投入地打著電話,好像什麼也沒有聽見。洛宜烈想,不能回頭。絕不。

他不回答,但是,她已經將手伸向了腋下,拔出了手槍。

他還在打電話,漫不經心地走著,路上已經沒有人了。

月光從天空中灑下清輝,還有幾顆零零碎的星星,有幾片葉子正在睡覺呢,被顧安蓮喊的那一聲,驚醒了,從枝頭跌落。

“潘洛宜烈。站住,把手舉起來。”顧安蓮再次喊道。

他終於回頭了,但是他的手裏已經拔出一支槍,砰的一槍,顧安蓮閃到了一根電線杆後麵,等再探出頭往前看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開始逃跑了,他——必是洛宜烈無疑。

她繼續往前跑,一腳踩在他撣落的煙蒂上麵,那個煙頭僅剩下的一點兒火星掙紮了一下,就熄滅了。

他確實把自己隱藏的太深了,在他確定自己在棋州要做的事情全都完成之後,他曾在一個公用電話亭前徘徊了很久,最後,還是去拿起了電話,想去給父母打個電話,那個他曾無比熟悉的電話號碼,經過兩次升位之後,由五位變成了七位,但是,他都記得清楚,真的要撥打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按到最後一位數字之後,猶豫再三,他還是放棄了,那個時候,他才發現,他竟然沒有勇氣去聽父母的聲音,在接電話的時刻,二老那老淚縱橫的時刻,甚至可以將他的心靈撕碎,而他的父母呢,日子也許早已經歸複平靜了,也許正在等著有一天,電話不經意地響起,而電話那頭正是他,潘洛宜烈,可是他還是放下話筒。

他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多少人是帶著偽裝的麵具生活的或者是行走在這現實中的,特別是像他這樣,努力隱藏,努力掩飾什麼,總是不想讓任何人看出端倪。像一隻青蛙,一隻晰蠍,帶著保護色,他也給自己以偽裝,以躲避自己的天敵,現在好了,這種偽裝變得無能為力起來,是警察,一定是警察。先喊他的名字,然後再一擁而上,這常是警察抓捕犯罪嫌疑人最有效的手段。

一直以來,他都在一條不確定的路上奔走,這條路的不確定性給了他無形的壓力,那種“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感受,這些都讓他疲累不已,他的心靈在此刻恰似欲摧之城。在這種尷尬的處遇下,他又怎麼把自己真實的一麵都暴露出來。

再沒時間多想,匆匆地鑽入巷子深處的潘洛宜烈正要掛掉了手機,崔癡瑤驚問道:“怎麼啦?有槍響。”

“我被警察盯上了,你快走,還是老規矩,明天八點鍾等不到我,你就自己走吧,別等我,也別打電話了。”洛宜烈對崔癡瑤說完,再次回頭,開了一槍,奔跑中顧安蓮看到巷子的牆上濺起了點點的火星,在夜色的陰影裏閃著火花。

追他的好像隻有一個人,洛宜烈心想,甩掉她應該是不困難的事情。但願不是顧安蓮,但願不是。顧安蓮聽到那手機彩鈴聲的時候,是在心裏默念著,千萬別是他,千萬別是,結果真的是他。她喊他的聲音裏透著幾分熟悉,是在心裏默念著千萬別是她,千萬別是她,結果真的是她。確定那是顧安蓮的喊聲,洛宜烈並在心裏叫苦不迭。

他掏出了另一把槍,扣動了一下板機,手槍一連射出了兩發子彈,砰。砰。子彈打在地麵上,隻為了阻止她快速地追過來。

他繼續往前奔跑,轉入另一條巷子,她緊追不舍,並注意保護自己,心裏也懷著幾分氣憤,他已經變得全無人性了嗎?現在對她也可以果斷地開槍了,哼。

她“砰砰砰”地連開了三槍,以示還擊,絕不示弱。

子彈落地就開出火焰的花朵。轉爾在他的腳下凋落,他跑的很快,顧安蓮想打傷他的腿。可是他一直在奔走,遊動的目標並不太好瞄準。

而此刻的她已經弄不清,她最初決定來到這裏想驗證些什麼的時候,是因為一個警察的職業敏感性,還是因為與他還有著某種心靈的感應,那怕是還有一點點兒。

他又回頭開槍,砰。

如此幾個回合下來,她仍然向前追著,但速度慢了下來,她找好位置隱蔽好自己,想試著靠近,他開始感覺這個巷子變得很長很長,幽深的好像再也走不到頭了。

終於到了轉彎,他又要回頭開槍,忽然,一隻黑色的貓從暗處竄了出來,“哇嗚”一聲,蹦到了牆邊高處的一堆雜物上,是他的突然出現嚇得貓咪驚心動魄,也是那一聲貓叫嚇得他膽戰心驚,他沒有去管它,按照心中設定的路線繼續奔逃。

然後,他回頭開了一槍,心想,隻是為了限製她追趕的速度。

子彈嵌在了牆上,紛飛的混凝土碴和磚屑連同火花迸射開來,顧安蓮感到胳膊猛地疼了一下,沒關係,皮外傷,襯衣上,有著點點的血跡。

她換了一匣子彈,對麵的巷子裏沒有了聲音。她躡手躡腳往前走,然後,她看到了那隻貓,驚恐的貓咪,將瞳孔也瞪大了極限,想知道這寂靜的巷子忽然間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再往前走,一轉身。卻發現前麵那個男人正在回頭跑著,正準備往南邊竄入另一個巷口,巷口處有正好有月光投射下來,而那個男人就站在月光裏,距離很近,目標很清晰,她不失時機,端著槍,扣動板機,子彈打在男人的身邊。

“不許動,把手舉起來。”顧安蓮喊道。

她感到月光也照在了她的身上了,因為那個男人也在端著一支槍對著她,而他的另一支手臂正在流血,手裏的槍已經不見了。

她打中他了,她這樣想的時候,心裏說不出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他萬分地喪氣,差點就逃掉了,他明明記著巷子那頭有一個通道,上次來棋州的時候,走過一次,還是通著的,當然還有那隻藏在暗處的貓,可剛才他去那裏的時候,卻被人裝上了一扇鐵門,那不是一扇鐵柵欄樣的門,可以攀爬,原來自以為是通道的地方,忽然變成了死胡同。無奈,再轉身回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現在,他突然停下來站在她麵前,以他的落荒和淒惶之態撞向她的心靈,而他,另一隻手裏的槍卻穩穩地端著,把槍口不偏不倚地指向她的印堂,看樣子沒有一點遲疑,他從準星那三點一線的另一端把冷酷的目光投向她的眸中,其實他的冷酷的眸光裏是帶著一些溫柔的,隻是那樣的溫柔實在太令人費解,就像一個閃亮的刀刃,一麵閃爍著烈日般的光芒,一麵又折射出逼人的寒意,可此刻的他就是以這樣的利刃為腳,每走一步都有可能為給她帶來傷害,她知道這已經成為一種較量,一種心理上較量,所以,她讓自己的目光更嚴厲更有力量一些,她要讓自己在氣勢上絕對壓倒他,更相信他不會真的開槍,那一瞬間,她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想用足夠正義的聲音震懾他,忽然間,他感到,曾經為自己努力營造的那種生命裏無聲無息的安靜空寂的狀態,開始全線崩潰,有一聲聲斷裂的轟響,在他的身心內部蔓延,那有如覆蓋著冰雪的小世界裏,所有的冷漠無情像一條冰封已久的河流徹底解凍,一切全都宣告土崩瓦解,一塊塊整體的冰層頓時斷裂成無數的碎片,像北冰洋裏一座座冰山紛紛崩塌,一一剝離他的靈魂,許多的東西如冰雪剝離之後,顯現出他本真的麵貌,他沙化的廢墟中荒寂的曠野,從哪幹旱土壤的裂縫裏噴湧出無數股渾濁的泥漿出來,那樣的泥漿漫無邊際地鋪展過來,有一種要把他給淹沒的企圖。然後是岩漿,海水,蒸騰著,已經到了內心無法控製的地步,然而在他的臉上,他極力保持著一種鎮定,他知道處於這種極盡無聲的對峙中,她的內心也絕不會平靜,她開始感到在心底有一種極微妙的感覺,處在一個蠢蠢欲動的狀態中,但終於還是被理性給恰當地抑製住了,盡管那樣的一種感覺很恰當地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才會爬行的嬰兒一樣,更處在即將窒息之中,而在那垂死的邊緣,就等她給予一絲新鮮的氧氣,或者說能讓她動那麼一點點惻隱之心,那樣的一個可憐的嬰兒就能獲救,這樣一種心軟的感覺若真的生成一個念頭,並付之實施的話,那獲救的嬰兒就會立刻變成歸山的猛虎,終成大患。所以,她要用理智掐滅它。

她曾經為他的人生設想到好幾種結局,好的壞的,但是,此刻這種情況卻是她在心底極力回避的一種,因為還不想讓那個叫大義的詞語,完全占據她所有的意識,她還願拿她當敵人,即使他已經罪行累累了,但是,她仍然相信讓他止步,不再往岐路上走更遠的距離,這樣她和他之間,就不會是一個不幸為敵的結局。

“洛宜烈,你還想這樣逃避多久?”顧安蓮試著問了他一句。

“我叫小傅。”他知道她還是在驗證他的真實份,其實已經沒有必要了。可他還在極力偽裝自己,其實也沒有必要了。

她和他都不知道還要這樣對峙多久。

另一個巷口,正好在兩個人的中間,而兩個人相距也不過十來米遠,剛才的他隻要多爭取幾秒鍾的話,他可能已經逃脫了。

終於,他再次說話:“別過來。”

試著想向他靠近的顧安蓮站住了腳,但兩個人分明都聽到了鞋跟敲擊地麵的聲音,很輕微,從兩人之間的巷口裏傳過來,顧安蓮隻有用耳朵去感覺。眼睛時刻在注意的對麵的洛宜烈。

巷口的地麵上,有個人頭的影子晃動了一下,又退了回去,她猜不出那個人是誰,是幫她的還是來救他的。或者是一無關緊要的路人。

巷口裏變回原來空寂無人的樣子,但顧安蓮知道那個人還在。洛宜烈已經從腳步的節奏聲裏猜出那就是崔癡瑤了,連他自己都猜不出接下來會發生怎麼樣的事情。

他的手和他手裏的槍像兩塊金屬焊接在一起一樣,洛宜烈想,為什麼還不放下槍?再不可能有像上次那樣相遇時的彼此問候了,自從他一拳打在她的胸口時,或許她就和他恩斷義絕了。

現在兩個人的身份隻能是警察和逃犯。

然後,兩個人都看到巷口裏那個身影突然飄了出來,並不是很快,但是可以沒有任何聲音,顧安蓮把槍口調轉方向的時候,子彈已經發射了出去,但是顧安蓮分明聽到了三聲槍響,幾乎同時響起,接著,巷口衝出來的人就倒下了,那個人和手裏的槍都摔落在地上不遠處,是那個孕婦,顧安蓮立刻將槍口再指向洛宜烈。

她發現洛宜烈的槍已經對準她了。但是他的表情已經由金屬的堅硬開始向絲綢的柔軟慢慢轉變。看樣子他有打算放棄頑抗的想法,不管這個處境有多尷尬,畢竟他是一個要做爸爸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