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老哥,你是不是糊塗了,那不就是你剛才點名的張富水嗎?難道還有其他人不成?”牛頭疑惑的答道。
馬麵臉上的汗更加多了,他胡亂用袖管擦著汗,道:“兄弟,可能,我們轉正的機會要沒了,而且還可能,我們要被踢到十八層地獄去守大門了。”
牛頭扭過頭去,他一直覺得剛才自己那一狼毫揮的實在是得意,現在他被馬麵這麼一提,也開始緊張起來:“老哥,你說的是真的?沒有騙我?”
“兄弟,都到這個節骨眼了,老哥還騙你作甚!”
“大哥,那可怎麼辦?”牛頭兩對牛眼擠作一團,真是比哭還要難看。
“兄弟,我們現在就隻有一條活路了,那就是去找判官大人,看他能不能趕在那人投胎之前找到,不然……”
“不然咋的?”牛頭問道。
“不然我們沒有好果子吃,而他卻可以永遠的逃過生死冊的命運輪回,一直,一直的生活下去。就算我們想要去勾他的魂,也是不可能了。”
“那大哥,事不宜遲,我們趕緊走。”牛頭催促起來,直恨不得馬上飛身去到判官殿。馬麵倒是沉穩不少,他原地凝立想了一會,招出兩個嘉文來。對著他們吩咐一通,這才隨著牛頭而去。兩人行進的速度不是很快,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那被留在原地的兩個嘉文目送他們離開,這才依照著書冊上的名字,一個個認真負責的點了起來。牛頭馬麵淩空行了許久,仍是不見這個世界的出口。牛頭早已焦躁起來,時不時揮動手中的狼毫筆,想要破空而去,但卻總是無功而返。
“兄弟,不要白費勁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這裏隻許那般的進入,是不許這樣出去的。我們還是老老實實走那條道吧。”
“可是老哥,等到我們走到那,黃瓜菜都涼啦。”
馬麵無奈的白了一眼,留著力氣,繼續向前行進著。
天很高,地很遠。
楓震就這般幽幽向前飛了不知多少時間,直到他第三次從昏迷中醒了過來,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地麵之上,雙手雙腳攤開呈大字形的仰躺在地。四周仍是霧蒙蒙的一片,也不見人,不見物。就連剛才還可見的連綿山巒也不見了蹤影。整個世界就似一幅水墨畫卷一般,空曠的灰白。
目力所見雖然極遠,但直到被氤氳灰霧掩蓋視角的地方,仍不可見一點起伏,平坦的地麵就是蕩不起一線波濤。楓震拍拍屁股坐了起來,他到現在仍不明白自己為何到了此處。而且既然被動的來到了這個地方,那又為何卻沒有人來見他。
他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卻還是不知道自己所在何方。是不是在冥府?亦還是西方所說的極樂世界?看了看四周,楓震自嘲的笑著:“怎麼看也不是西方極樂嘛。”灰白色的世界,一團一團的黑霧,間中帶著淡淡的陰深濕氣,倒與神話故事中的地府極為相似。
楓震仍在四處打量著,渾然未見腳下的土地突然如漩渦般轉動起來,沙沙的土粒移動聲極為輕微,如果不仔細辨別,極不容易發現。漩渦中突然有一個黑色物體浮起,緊緊一團黑液包住了它的身形。
直到此時,楓震這才發現了這邊的異變,他跳將起來,一蹦三尺多高,大叫著邁開腳步遠遠的跑了開去。隻是腳下還沒有移動達丈許,忽覺腰上一緊,接著不管他如何使力,腳下再也移不開半步。
他低頭往腰上瞧去,便見一閃著黝黑墨冥之色的大鐮刀勾住了他的身體,鋒利的刃口閃閃發亮著,似要擇人而食的張開自己森白的獠牙。楓震抖了抖身體,他有些害怕。
慢慢回過頭去,入眼隻見一著大黑袍的人虛空凝立在他身後,那寬大的袍子黑亮非常,似一擰就有墨水滴出一般。
再往上瞧,卻再也瞧不出個所以然來。隻有他的臉上帶著一張森白的嘉文麵具。但讓人奇怪的是,麵具上沒有五官。隻是平平整整一塊嵌在了臉上。
“請問,你有什麼事?”楓震實在受不了這種壓迫的氣氛,就算是現實中,他也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此事情。
雖然不可否認,他是被暗殺致死的,但從發生到結束,隻是短短一分鍾的事情,當時還沒來得及讓他感到恐懼,便就已經結束了。
可現在麵對這個人,楓震卻發現,自己的膽子還真是有夠小的。
嘉文抬起頭來,詭異的麵具上突然泛起難明的光澤,淡淡的乳白色光芒中居然有著一絲絲聖潔的味道,楓震不覺看得癡了,卻是在同一時間,勾在腰上的鐮刀一緊。
那嘉文偕著楓震,如風一般行了起來。
楓震恍然間從麵具的光澤中掙脫,就又聽見了熟悉的破風聲,他本能的哇哇大叫,兩目一掃,就見兩邊焦黑的土地以著迅捷的速度向後退去。兩眼一翻,就又暈了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極短的時間。
楓震隻覺得屁股腚上傳來劇痛,便幽幽從昏睡中醒轉。
他摸了摸屁股,這才發現自己又是一屁股栽坐在地。
在他對麵半空中,便有一個嘉文凝立著。
楓震摸著屁股站起來,此時他的身高,隻到了那嘉文的腰部,但如果站在同一水平上,楓震倒要比那嘉文高半個頭。
嘉文突然伸出右手,平伸到楓震麵前,那頎長的鐮刀堪堪到了楓震麵前,鐮刀上攀延直上的靜珊花枝也被楓震雙眼看得一清二楚。楓震被他嚇得怕了,一見他抬起手臂,條件反射的就想要往後躲去,隻是腳下卻是一個不穩,又摔了一個不輕不重的屁墩!
楓震尷尬已極,他似乎還聽到了那嘉文嘴中的輕笑聲。
“去那。”
嘉文以著古怪的金屬聲調,伸手向楓震指明前進的方向。
順著他手指所指之處,楓震抬眼望去。這才發現,此時兩人所處的地段早已出了無邊的平原所在,四周所見也不再是一陳不變的灰白之色,空氣中倒是可見不少黑色如花瓣的物事從遠處隨風飄揚而來。
腳下的土地仍是焦黑一片,寸草不生,但在十丈開外,卻有一條黑色如墨的大河蜿蜒。河流很寬,水勢卻並不是很急,離得這麼近也隻能若隱若現的聽到輕微的水聲。但河流的寬廣卻到了極致,至少窮目力所及仍不可見對岸的景色。
河岸之上有著一座純以木製的橋梁,橋洞三進三處,很是寬大。整座橋橫跨在河上,倒也很是雄偉。橋邊還有一塊橫臥著的石頭,幽幽在那泛著青光。
看著時不時從自己麵前走過的人們,楓震忽然發現,自己似又回到了人間。突又覺喉間有冷氣襲來,他趕忙收回目光,那嘉文平展著嘉文鐮刀,刀刃所觸之處,正是他的喉頭。
狠狠吞了吞口水,楓震這才記起他似乎要自己去一個什麼地方來著,努力回憶之後,這才想起正是那泛著青光的石頭所在。
楓震趕忙打了個哈哈,腳下撒步飛快,飛身就如餓虎撲食一般直直撲向那橫臥在橋邊的石頭。青石邊頗為熱鬧,此時正有一群人聚集在那,聽他們甕聲甕氣的議論之聲,似乎討論頗為激烈,直到離得近了,楓震這才聽清了他們所言為何事。
一聽他們說到“三生石”,楓震就陡然間激動起來,他急忙跑到橋上,借著地勢之便,登高遠望開來。地府的景色實在是沒有什麼出彩之處,全境不是灰色的山巒,就是黑色如綢的河,再不就是寸草不生的焦土。整個就是一片黑與灰的世界。
“這可是地府級的旅遊勝地,一生隻能來一次啊!”
“看那忘川河,怎麼就突然間變美了呢?”
“嘿,還有這奈何橋,看,多雄偉,多有氣勢。”有幾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楓震左右,其中更有兩人誇張的感慨。
楓震懶得去理他們,他走下奈何橋,停在了三生石邊兒。泛著幽幽青光的三生石上以著草書寫著三個大字,正是眾人皆知的——三生石!隻是讓人苦惱的是,這草書後麵居然還有一個小小的落款。這倒引起了楓震的興趣,他還真不知道,這三生石為何人命名。
仔細辨認了良久,直到楓震的眼睛都要湊到那落款之中時,他這才從一個一個字中馬馬虎虎的看出三個楷書小字來,落款所書正是這地府的主人——閻羅王!
隻是這扭扭斜斜,如蚯蚓攀爬一般的楷書小字,實在是讓楓震不敢恭維,想來那閻羅王的書法水平也實在是有限的緊。
明眼人兩廂一比較,就肯定知道那三生石三個草書大字絕非出自閻羅王之手,那蒼勁而又粗狂的氣勢,絕非閻羅王這等小兒科的水平所能比擬的。
不過現在想要考究這書法的真正出處,肯定已是不能,誰知道那閻羅王會不會利用職務之便,抓個古代死掉的書法名家來個李代桃僵?
“這個怎麼用啊?”楓震回轉身去,向落在他身後的嘉文問道。
他隻知道在神話故事的描述中,這三生石可知三世輪回天道,但神話畢竟是神話,誰知道是不是真的。那嘉文亮了亮手,惜字如金道:“手,放上去。”
楓震依言而行,抬起左手,按在了三生石上。觸手處溫暖滑膩,一點都沒有石頭的顆粒感。
泛著青光的三生石表麵忽閃忽閃的亮起,暖潤的感覺慢慢滲透入楓震的肌體,沿著手掌蔓延而上,直到衝入大腦,無上的快感忽然間如海嘯一般襲向他,轟然間將他淹沒,而後又在一瞬之間,如退卻的潮水,漸漸抽離出楓震的身體,歸回到三生石中!
楓震的大腦迷迷糊糊,在三生石的衝撞下,腦中似乎多了些什麼東西,但想要把握時,卻始終找不到入口之處。
楓震甩了甩頭,望向那嘉文,心中很希望他能給自己一個解釋,但那嘉文顯然沒有解釋的興趣,隻是帶著楓震,踏上了奈何橋。
奈何橋貫穿望川,腳踩在木製的橋麵上,時不時可以聽到吱嘎吱嘎的聲音,久遠的年代似乎在闡述著它的記憶。
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清新的味道,似有花開!
天空中灑灑落落的飄下無數墨冥飛絮,伸掌接住,到了掌心卻消失不見了。
兩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默默行進著,嘉文足不點地,輕飄飄似沒有重量般凝空而行,倒提的嘉文鐮刀散發著清冷的光芒。
兩人走了約摸盞茶的功夫,估計著已經來到了奈何橋的中部!
前方突然間亮起了白光,已經到了出口之處了!白光漸漸擴展到整個天地,在這個總是黑沉沉的世界中,實在是希奇的很!
當兩人穿過漫天的黑霧之後,落入眼中的居然是個生氣盎然的世界。楓震一愣神間,已經驚呆了!
腳下的木質橋麵落入眼中已經不再是陳舊的黑色,淡淡的褐色象征著它年代的悠遠!不遠處的河岸邊,長滿了粉色的櫻花,在這一層之後,後麵又開滿了梨黃色的小花。
層層疊疊,無窮無盡,被風一吹,櫻花樹上的粉色花瓣洋洋灑灑的飄凡而來。
遠處的高山峻嶺之間,也是披上了翠綠色的杉衣,蜿蜒的望川河靜靜從它們腳下流淌而過,清澈的河水中大朵大朵荷花點綴其間,河流下鵝軟石鋪成的河床在陽光下熠熠閃著光芒。
或單獨或成群的遊魚帶著五彩的光芒遊曳其間,嬉戲著在荷花綠葉間穿梭而過。
回首往後一望,落在身後的黑暗仍是實實在在的存在著,相對於這個墨色的世界,這五彩而美麗的世界明顯要生動有趣的多。楓震從來沒有如這一刻般深刻感覺,活著竟然可以如此美好。回眸一笑,仿佛以前的總總是是非非,都是過眼煙雲一般,浮華而不真實!
左首是暗,右首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