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在自己的愛情日記裏鄭重地寫下了這麼一句話——
“今日はいいお天気ですね,靜靜,你就是我的小妖精,I love you forever!”
最為神奇的是,自從遇見白多芬,杜奮力竟然從一個流氓變成了忠心耿耿的新時代的三好男人。他整天都屁顛屁顛地陪白多芬逛街,笑得嘴都合不攏了,嘴角流下的口水都像蜜糖一樣甜。白多芬一個撒嬌,他就會呼吸困難,血壓突突地往上躥;要是白多芬心情好,獎勵他一個香吻,杜奮力就更是鼻血四溢,直接暈倒休克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畢竟白多芬一般很少給他好臉色看嘛!偶爾溫柔一把,杜奮力自然是激動萬分,難以消受了。
他們相戀一年多,雖說一直吵吵鬧鬧的,感情倒是越來越深。杜奮力也算創造了自己新的戀愛時間記錄。以前他的十六場轟轟烈烈的純真初戀中,戀愛時間最長的也不過四個月零十六天。以目前的形勢看,杜奮力的新紀錄還要被不停的刷新了。
今天是八月七日,韓海之的22歲生日。
白多芬昨天下午就打來了電話,說今天十點鍾就和杜奮力過來給她祝壽。
韓海之很早就起了床,她穿了一件純白的連衣裙,長發披肩,頗為漂亮。她一直在宿舍等白多芬他們,感覺有些無聊便又抱起管理學的參考書看起了案例。
“生日快樂,祝海之越來越漂亮,Marc。”
韓海之看了看短信,這個家夥竟然還記得自己的生日。
她笑了笑,就回了一條。
“謝謝,白多芬和杜奮力一會兒就過來了,你不過來玩一會兒嗎?”
“我剛剛回來,昨晚客人太多,有點累了,需要先睡一覺。我下午過去給小壽星祝壽吧。”
“好吧,你先好好睡一覺。”
她扣上了手機,才九點鍾,白多芬他們過來還早呢。
韓海之也不想看書了,就爬回床上,打開電腦看了一會兒電影。結果剛看完一集《紅豆女之戀》,白多芬就打了電話,叫她下樓。
韓海之帶上她那把淺藍色帶著玫瑰花圖案的太陽傘就下了樓。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剛出宿舍樓門,她就撐開了傘。
白多芬和杜奮力已經早就在樓下等她了。白多芬提著一個粉紅色的禮品盒子,大概是送給韓海之的生日禮物吧。杜奮力則一手提著一個大蛋糕,一手替白多芬打著太陽傘。今天杜奮力和白多芬都戴了副淺色的太陽鏡,熊貓一般,有點滑稽。
“海之,生日快樂哦!哇,幾天不見你又漂亮了哦!”
白多芬已經有半個月沒有見韓海之了。兩個人一見麵就又摟又抱的,好不親熱,簡直如玻璃一般。
“白多芬,我——”,杜奮力麵色痛苦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怎麼了你,要死呀!”,白多芬轉過身,沒好氣兒地白了他一眼。
“不是,是那個西瓜,我肚子疼呀!”,杜奮力嘴一咧,就蹲在了地上,可憐巴巴地看著白多芬,等待她的批複。
“誰讓你吃的,不吃你會死呀!我早就說那西瓜不新鮮,你非吃,你豬呀!讓你吃!”,白多芬嘴上雖然刻薄,但是見杜奮力臉上都已經冒汗了,就忍不住蹲下來看了看他,語氣也柔和多了,“怎麼了?嚴重嗎?”
“快點,給我點兒紙呀,我快不行了——廁所在哪裏?”,杜奮力幾乎都快哭了,一副苦大仇深的麵孔,他接過白多芬遞過來的紙,就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一溜煙地撒腿飛奔而去了。很快那座樓裏就傳來了一陣毫無節奏的悶響。
“這個死豬頭,我說那西瓜不能吃,他還說扔了可惜,非要吃!吃壞肚子了吧!活該!”,白多芬忍不住笑了笑。
“嗬嗬,你不心疼呀?杜奮力對你那麼好,你就這麼對人家呀?真是不懂得心疼男人呀!”,韓海之早已經繼承了馬迪奧波羅的衣缽,嘴巴裏裝滿了火車。
“哼!我對他好?下輩子吧!”,白多芬雖然這麼說,但臉上卻笑得很甜蜜。
的確,曾經的大色狼杜奮力早已經洗心革麵,忠於革命忠於黨了。憑著自己的一顆紅心,杜奮力把白多芬大小姐服侍得舒舒服服的。再加上白多芬家教甚嚴,就算借這小子一個膽兒,他也不敢花心了。
“馬——那個混蛋還好?”,白多芬想起馬迪奧了。
“還行吧,他最近在附近一家酒吧演出,基本穩定下來了。”,韓海之不禁笑了笑,一提到馬迪奧,白多芬就會用“那個混蛋”來代替他的名字。
“今天那個混蛋不過來玩嗎?”
“他說先睡會兒覺,大概最早也要下午才過來吧,怎麼,想他了?”,韓海之一邊笑著一邊拉著白多芬到了旁邊的樹蔭。
“哼!我想他?下下輩子吧!我就算想杜奮力那頭豬也不會想那個混蛋,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哼,什麼睡覺,估計是一聽我要來,他就嚇得不敢過來了吧!他要是敢過來,我不罵他個狗血噴頭才怪!”,白多芬憤憤地譴責了一通那個十惡不赦的混蛋。
韓海之被白多芬那煞有介事的凶巴巴的樣子逗樂了。
這個白多芬是標準的刀子嘴豆腐心。
她不禁想了一個問題——
如果當初沒有蘇三,馬迪奧和白多芬也許真的會是快樂幸福的一對兒呢。
可惜兩個人終究沒有緣份。
“我回來了——”,杜奮力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哼哼著,看來剛才那個西瓜把他折騰得夠嗆。
“少在那裏磨蹭!快點過來提蛋糕!快點呀,就跟死了半截沒埋似的,死豬頭你怎麼那麼廢物呀!”
白多芬一聲嬌喝,杜奮力立馬就使出吃奶的勁兒,咬著牙跑步前進了。
可憐的杜奮力,在白多芬的壓迫下不敢有半點的反動言論,更別奢望什麼“人權”了。
三個人在H大附近的一家小餐館裏吃了一頓。
韓海之和白多芬兩個丫頭一會兒就吃得肚皮滾瓜溜圓了,可就苦了杜奮力。他坐在那裏愁眉苦臉地摸著肚子直叫喚,一會兒工夫就跑了三趟廁所,把白多芬惡心得不行了,真搞不懂他是來吃飯的還是來上廁所的。當杜奮力第四次向她要紙時,白多芬就把他一腳踹到桌子底下去了。
由於杜奮力肚子疼,幾乎喪失了戰鬥力,而韓海之和白多芬兩個女孩子也吃不多,所以菜和蛋糕剩了很多。
“好了!吃飽了,海之我們走,死豬頭付錢去!”,白多芬把餐巾紙一扔,就把杜奮力一腳蹬了出去。
“我來付吧,今天我過生日的,你們買蛋糕已經花了不少錢了。”,韓海之剛想站起來,就被白多芬給按住了。
“海之,讓那個死豬頭付吧。”,白多芬調皮地對韓海之笑了笑,轉頭對還在慢條斯理地掏錢包的杜奮力撒嬌道,“死豬頭,你怎麼那麼拖拉呀!”
果然,白多芬一聲柔美的撒嬌,聽得杜奮力是如浴春風,渾身美滋滋的,他立馬就屁顛屁顛地小跑著去結帳了。
“菜還有好多呀,打包帶走吧。”,韓海之忽然想起馬迪奧來了,這些菜帶回去估計就是他的美味佳肴了。
“算了,不要了吧。天太熱,很容易壞的。”
“不是,是給馬迪奧吃的。”,這句話一說出口,韓海之也感覺替馬迪奧難過了。
“馬迪奧——”,白多芬不禁有些心酸,曾經輕狂灑脫的馬迪奧竟然淪落到了這步田地。
不過,一陣傷感過後,白多芬眼珠子一轉,壞笑著盯住韓海之,一邊搖著頭一邊直咂嘴,把韓海之搞得莫名其妙的。
“你看我幹什麼?”
“嘿嘿,我發現一個問題哦,你怎麼那麼關心那個混蛋呀?”,白多芬衝著韓海之做了個鬼臉。
“我哪裏——”,韓海之也愣了,自己為什麼會想起馬迪奧呢?
白多芬沒再多理會尷尬的韓海之,就笑著去找服務員來打包了。
7馬迪奧的禮物
吃完飯,白多芬和杜奮力陪韓海之玩了一個多小時,然後兩個人就去台東步行街買東西了,韓海之也就獨自回了宿舍。
禮物是一個可愛的毛絨玩具。韓海之親了一口這隻毛絨小狗,就把它放到一邊了。盒子裏還有一張漂亮的賀卡,贈言後的落款倒蠻有意思。大大的“杜奮力”裏麵畫了一顆心的形狀,在那顆心裏麵寫著“白多芬”,看來這個杜奮力真的是無時無刻不把白多芬放在心裏了。
韓海之不禁笑了笑,也許他們也是不錯的一對呢。
下午一點,馬迪奧給她發了一條短信。
“我快到你宿舍樓下了,你在樓上嗎?”
“在的,等我一會兒吧。”
韓海之把幾個裝菜的袋子放到一個大的手提袋裏,然後把剩餘的那一半蛋糕也帶上,便下了樓。
馬迪奧正在下麵的樹蔭裏等她。馬迪奧還是留著碎發,他比以前成熟了很多,瘦削的臉上透著一股堅韌。雖然落魄的生活讓他有了一份滄桑,但是他的眸子裏還是透著一絲秀氣,這是馬迪奧獨特的氣質。
“睡醒了?”,韓海之看著眼睛還有些紅的馬迪奧,溫柔地笑了笑。
“嗯,腦袋都快睡扁了,白多芬他們走了?”,馬迪奧點點頭。
“走了,他們去台東玩了。嗯?你拿的什麼呀?一朵花?”,韓海之注意到馬迪奧手裏一個好像是草編的花一樣的東西。
“不是,你看,送你的,我在棧橋那裏看到的。生日快樂!”,馬迪奧笑著把它拿給韓海之看了看。
“啊,是一隻竹鳳凰,好漂亮呀!”,韓海之把手提袋交給馬迪奧,便拿起那隻精美的竹鳳凰看了起來,淡黃綠色的薄竹片編成的鳳凰栩栩如生,展翅欲飛,非常的精巧。
“袋子裏是什麼呀?怎麼這麼重?”,馬迪奧掂了掂手裏的袋子。
“我給你打包帶回來了一些菜。你熱一下,留到晚上吃吧。”,韓海之不覺得這會傷害馬迪奧的自尊,因為她和馬迪奧彼此都是很信任的。
“哦,謝謝了,我可以飽餐一頓了呢。”,馬迪奧微微笑了笑就接受了。
“還有這些蛋糕,你也帶回去吧。嗯,等我一下,我先把這隻竹鳳凰放到宿舍裏,然後我們去你的小屋子裏玩吧。”
“好的,我正好還有一件東西要送你的。”,馬迪奧神秘地眨了眨眼睛。
“嗯?還有東西?什麼呀?”,韓海之好奇地問。
“去了就知道了嘛!”
“好吧,等我一會兒。”
“嗯。”
兩個人沿著小路慢慢地往馬迪奧住的地方走去。
大約十分鍾便已經到了。
馬迪奧打開門,稍稍整理了一下床上的東西,就讓韓海之坐了下來。
“閉上眼睛,我給你拿禮物。”
“一把吉他?”,韓海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對呀,記得很久以前你說過想學吉他的。正好前些天一個朋友換吉他,我就把他原來這把給你要了過來。這把木吉他雖然舊了些,但是質量還不錯。送給你學吉他用吧。”,馬迪奧笑著把吉他遞給了她。
“那都好久以前的事了,你竟然還記得。這把吉他——可是我不會彈呀,學吉他難嗎?”,韓海之好奇地摸著琴頸。
“不難,隻需要五步就可以學會的。你現在就可以做到三步了。”
“是嗎?哪五步呀?”
“第一步,就是搞到一把吉他,沒有吉他你彈個屁呀!嗬嗬,你看,這麼重要的一步,你不也已經做到了嗎?”
“嗬嗬,你可真會說,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就是能把吉他弄出聲音來。也很簡單,隻要你碰一下琴弦,就能把吉他弄響的。”
“弄出聲音來?這也算一步?”
“嗯,你已經能做到兩步了。然後第三步,多練習幾次,讓你的吉他發出的聲音變得好聽一點兒,別搞得像殺豬的似的那麼難聽就行了。這一步也不難吧?”,馬迪奧笑著說。
“嗬嗬,不難的,怎麼說我也學過五線譜和小提琴嘛!這麼說我能做到三步了?”,韓海之咯咯地笑了出來,馬迪奧隻要恢複了開玩笑的樣子,還是像以前一樣逗的。
“對呀,你已經學會五步裏的三步了,一多半了呢。第四步呢,就是能讓你的吉他發出吉他的聲音,讓人家一聽就知道這聲音是你用吉他彈出來的,而不是拉的二胡或者彈的琵琶什麼的。”
“讓吉他發出吉他的聲音?好別扭呀。”,韓海之忍不住撥了一下琴弦。
“最後一步,就是讓你的吉他的吉他聲音變成吉他音樂。注意哦,吉他聲音和吉他音樂可是完全不同的。這樣的話你就可以像我一樣彈吉他了。”
馬迪奧就把自己的那把Ibanez JS1000從牆上摘了下來,給她彈了一小段Hotel California的前奏,一段難度頗大的吉他solo。
“真好聽,你學吉他學了多久?”,韓海之托著腮聽著。
“不知道。”,馬迪奧笑了笑,就收起了自己的吉他。
“不知道?怎麼會呢?”
“很簡單呀,因為我現在也還在學嘛。彈吉他沒有止境的,除非你能玩成Jimi Hendrix那種水平,你才有資本說自己不需要再練了。”
“這樣子呀,那彈吉他的最高境界是什麼?”
“脫了鞋用腳丫子彈出讓人大小便失禁的音樂,或者像六指琴魔一樣用音樂殺人。”
“嗬嗬,你別逗了,說真的呢!”,韓海之笑著捶了馬迪奧一拳。
“嗯,我想那就應該是用吉他彈出自己的心聲,用你的吉他告訴別人你在想什麼。”
“是嗎?你能做到了嗎?”
“不能!”,馬迪奧的回答倒是很幹脆。
“那是為什麼?”
“因為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在想什麼,我怎麼可能用吉他告訴別人我在想什麼呢?!”,馬迪奧攤了攤手,很認真地說。
“那怎麼樣學吉他最快呀?”,韓海之不和他討論哲學問題了。
“嗯,應該是痛苦的時候去學,人痛苦的時候學吉他學得最快了,這是我的感覺。因為那樣你可以把自己的感情更容易的注入到你的吉他裏麵,也更容易領悟音樂。”,馬迪奧笑著回答,也許他就是靠著那種在痛苦裏近乎癲狂的練習,才有了現在的技藝。
“那快樂的時候呢?人在快樂的時候不也一樣有興趣學嗎?”
“聽過這一句話嗎,快樂是輕浮的妓女,而痛苦是憂鬱的詩人。妓女永遠無法與詩人相比的。”
“好高深呀。”,韓海之伸了伸舌頭。
“不瞎說了,我們去海邊吧。該教你真正的東西了。”
“等一下。先把菜放到電飯鍋裏蒸一蒸,不然晚上就餿了。”
“嗯。”
馬迪奧把菜放到碗裏,然後就打開了電飯鍋的電源。本來就悶熱的屋裏就更加熱乎,韓海之已經汗流浹背了,馬迪奧自己把T恤一脫,就拿韓海之開涮。
“熱的話就把裙子脫了吧,我不介意的。”
“去死吧你,我熱死也不脫的!”,韓海之笑著白了他一眼,就彎腰幫他把菜端了出來。
“好了,走吧。”
馬迪奧提起吉他,把T恤往光著的肩膀上一搭,就和韓海之離開了小屋。
“你的坐姿和持琴的姿勢不太自然,還有你手上的肌肉過於緊張了,對,放鬆些,就這個樣子。”,馬迪奧幫著韓海之調整了一下動作。
“我彈出來的聲音怎麼這麼亂呀?”
“這是雜音。我已經幫你校正過弦鈕螺絲和變調夾,這就不是吉他的問題了。你再重新彈幾下我看看。”
馬迪奧發現韓海之對吉他非常有天賦,她學得非常快。馬迪奧把基礎的東西告訴她後,她很快就能融會貫通,而馬迪奧隻需要在一些細節上指導一下就足夠了。
“我就是這個樣子呀,a無名指,m中指,i食指分別彈1,2,3弦,p大拇指彈4,5,6弦,怎麼會這麼難聽呀?”,韓海之有些困惑地彈了一小段簡單的solo,其實已經彈得頗有味道了。
“哦,這是你左手按弦沒有立起垂直於琴弦造成的。這樣的話,你右手撥動琴弦時,按弦的左手指就會與震動的鄰弦接觸而發出雜音。所以左手指一定要立起按弦,在彈響琴弦時不要碰到其他鄰弦。對,就是這樣子,你再彈一下試試看。”
馬迪奧幫韓海之調整了一下手指的姿勢,就看她慢慢地彈了起來。韓海之的手指的柔韌性和獨立性都相當的好。果然,剛才的問題一消除,她彈的曲子已經非常清晰,悅耳。馬迪奧有些讚歎這個小丫頭的天賦了,她隻學了不過三個小時就能彈出如此的水平,實在是讓當年的馬迪奧望塵莫及,羞愧難當。
想到自己當初學吉他的時候,馬迪奧就不禁笑了。
大一的時候,馬迪奧見人家都抱著把吉他在月色下摟著女人彈唱情歌,真的是好不浪漫,看得馬迪奧渾身癢癢,羨慕不已。於是,他腦門一熱,就心血來潮地跑到銀行取出五百塊錢,然後一溜煙去了一家琴行,在還不知道Gibson,Fender,Jackson和Ibanaz為何物的情況下,就抱回了一把木吉他。
當興致勃勃地挎上吉他後,這位原本沉浸於月光美女浪漫音樂的迷幻世界中的吉他手,才猛然回到了殘酷的現實中——自己啥都不會呢!且不說那小蝌蚪與豆芽菜一般複雜的五線譜,就連簡譜的“1,2,3,4,5,6,7”,這位英雄都讀成“one,two,three,four,five,six,seven”。至於吉他,什麼叫“品”?什麼叫“格”?什麼叫“弦”?有誰知道,能告訴這位仁兄嗎?雖說馬迪奧癡迷搖滾,但那隻是聽聽而已。他對音樂僅僅略通皮毛,吉他則是完完全全的一竅不通。
馬迪奧一下子就傻眼了。他頹然無助地抱著這把剛剛花了450塊買回來的吉他,如同一個泄了氣的皮球。在床上呆呆地坐了一個下午後,馬迪奧忽然間就想通了。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就把吉他一扔,抓過一張16開的白紙和一支圓珠筆,飛快地寫下了幾句話——
“出售吉他!絕對他媽的九點九成新!上午剛剛購進,因個人原因急轉!我一時迷糊買了這把吉他是他媽的缺心眼,你們不買就更是他媽的缺心眼了!原價450,現價250!誰要再砍價,我先砍了他!機會難得,欲購從速!錯過機會你們會後悔的,你們這輩子也碰不到第二個像我一樣傻B的人了!”
果然寫得實事求是,情感真摯,頗像悔過書。
可惜此廣告貼出去之後,隻引來了眾人的哄堂大笑,沒有一個人敢過來買這位“疑似精神病患者”的吉他。害得這位未來的吉他高手,整天就抱著那把讓他恨得牙根兒直癢癢的木吉他,坐在床上長籲短歎,哀歎人生的無奈與生命的愁苦。後來實在被逼急了,馬迪奧咬咬牙,啐口唾沫,發了一聲喊——
“操,我自己學還不行啊!”
很快,馬迪奧的宿舍就變成了人間地獄。
“嘣!”
“嘣!嘣!”
“嘣!嘣!嘣!”
隻要馬迪奧那彈棉花一樣的可怕噪音響起,舍友們就心膽俱寒,紛紛抱著腦袋捂著耳朵奪門而出。他們寧可去教室鑽研枯燥乏味的電動力學題目,也不敢留在宿舍聽那讓他們心律失衡血液逆流的死神之音。聽了那種噪音,他們會產生難以抑製的報複社會的強烈衝動。馬迪奧的吉他,簡直就是鬼哭狼嚎,猶如地獄的召喚!
“高山流水,餘音嫋嫋——諸君以為我彈得如何?”,馬迪奧輕撫琴弦,作孤芳自賞狀。
“先生之曲,排山倒海,勾魂攝魄,極具感染力,或曰——殺傷力。聽馬迪奧兄之吉他,猶如置身於槍林彈雨,令我等魂飛魄散,血肉橫飛,直至——精神崩潰,死無全屍!”,舍友笑答,麵露鄙夷之色。
“知音難尋,曲高和寡也!汝等不懂藝術!”,馬迪奧拂袖而起,滿臉清高。
“非也,非也,音樂大師貝多芬應為君之知音。”,舍友頷首讚許道。
“為何?”,馬迪奧大喜。
“他是聾子。”
經過馬迪奧夜以繼日孜孜不倦的苦練,舍友們也自強不息地大幅度提高了心理承受能力,三個月後,舍友們終於可以聽著他的吉他聲,在宿舍勉強吃下去飯了。而且他們驚喜地發現,為了躲避馬迪奧那可怕的琴聲,他們不知不覺中竟然連上了三個月的自習。果然,那個學期期末考試,他們宿舍的成績都出奇的好。原本每次考試都會承包本專業80%掛科名額的馬迪奧宿舍,這次竟然一個掛科的也沒有。這令老師們嘖嘖稱奇,還以為他們宿舍集體走了狗屎運呢。
這就是馬迪奧吉他之路的開端。
不過,馬迪奧想不到的是,五年之後,吉他竟然成了他謀生的手段。如果說生活也是一把吉他,那馬迪奧就是彈奏它的一根手指。隻是這把吉他的琴弦是如此的沉重,沉重得讓他難以撥動。
“我彈得怎麼樣呀?”,韓海之停下了自己的手指,抬頭看了看馬迪奧。
“嗯,很不錯的。你三個小時就趕上我三個月的苦練了。”,馬迪奧笑著抱起自己的吉他,“我彈兩種吉他泛音你聽一下吧。”
“泛音?嗯,好像教堂裏的鍾聲呀,你彈得再慢一些嘛。”
“讓你聽一下就可以了。今天你已經學了不少了,這些以後有時間再教給你吧。”,馬迪奧理了理頭發,已經下午五點了。
“好吧,今晚上還有演出?”,韓海之問。
“嗯,我該回去了,吃點兒飯就要趕過去的。”,馬迪奧提上吉他,就和她往回走了。
“有時間我去看你的演出吧。”,韓海之笑著看了看他。
“算了,不要去了。我們是群魔亂舞呢。”,馬迪奧淡淡地笑了笑。
“為什麼呀?”
“因為——‘black sky’是一群垃圾,嗬嗬,包括我,你還是看現在的我吧。”,馬迪奧笑著指了指自己。
“為什麼這麼說呢?”,韓海之有些奇怪。
“因為我們是一群社會敗類,是人渣。”,馬迪奧笑得很狂傲,但隨即又像個天真的孩子似的對韓海之做了個鬼臉,“謝謝你的那些菜和蛋糕,嗬嗬。”
“我也要謝謝你的吉他呢,不過你為什麼說你自己是人渣?”
“本來就是呀,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人渣。很多比我們還要人渣的人渣卻冠冕堂皇,衣冠楚楚。我們恨那些虛偽的人,所以我們就用我們的音樂詛咒他們。我們是人渣,但我們是純真的人渣,我們生活在黑暗裏,但我們的心卻是光明的!不像那些道貌岸然的人,他們生活在光亮中,但他們的心卻是陰暗的。我們就像他們鄙視我們一樣鄙視他們!就這麼簡單,我們是叛逆!我們痛恨不公平的東西!恨這個世界!也恨自己!”
馬迪奧大笑著在韓海之麵前揮舞著吉他,彈出了一段段的暴虐的和弦,充滿了破壞欲。
那是對世界的怨恨?還是對自己的詛咒?
“馬迪奧你——”,韓海之有點害怕這個狂躁的馬迪奧。
“我沒什麼的,嗬嗬,你看。”,馬迪奧笑著轉過了身。
果然,他眼睛裏的暴虐已經慢慢褪去,深邃的眸子裏還是那永恒的迷茫與憂鬱。如此的清澈,如此的純真。
“你為什麼恨自己呢?”,韓海之見他已經恢複了平靜,就問了這個問題。
“需要理由嗎?”,馬迪奧淺淺地笑了一下,就不再說話了。
很快,韓海之就到了宿舍了。
“你先回去吧,別忘了彈奏和聲時右手要用撥弦法。還有——生日快樂。”。
馬迪奧笑著向韓海之點點頭,就提著吉他走了。
韓海之抱著吉他,久久佇立在那裏,看著馬迪奧略顯憔悴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
或許馬迪奧也是一把吉他,他既可以彈奏出輕柔美妙的旋律,又可以爆發出狂虐可怕的節奏。
她輕輕地掃了一下琴弦。
也許自己希望看到一個像以前那麼灑脫陽光的馬迪奧,而不是現在這個。
日子過得好快,再有十天就開學了。
韓海之的宿舍裏已經回來了三個人,校園裏也漸漸地喧鬧了起來。
不過她的生活節奏還是像往常一樣舒緩平靜。如果說有變化,那就是經常會去馬迪奧那裏學一會兒吉他。這把吉他給她帶來了很多的樂趣,尤其是學習累了的時候,自己抱著吉他去海邊彈一會兒,真的非常愜意和放鬆。
這把木吉他已然是她枯燥的考研之路上的陪伴。
馬迪奧最近很少回小屋。除了日常的演出,他們正在和其他的幾支小樂隊籌劃一個搖滾音樂節。馬迪奧作為主要的發起人之一,負責宣傳和拉讚助。這些天他忙得焦頭爛額的。
韓海之正抱著幾本書在校園裏走著,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韓海之!”,一個男生。
“哦?劉儒飛?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韓海之一愣。
劉儒飛是她的老鄉。以前放假時,他經常幫韓海之買火車票,而且每次都把兩個人的座位排在一起,實乃居心叵測。
“剛回來沒多久,你一直沒有回家?”,劉儒飛長得還不錯,憨厚的笑容非常親切。
“嗯,我要考研的,就沒有回家。”,韓海之對他笑了笑。
“這樣子呀,我從老家帶來很多咱們那裏的特產,我也吃不了,下午我給你拿過來一些吧。”,他跟屁蟲似的和韓海之並肩走在校園的小徑上。
“不用了,謝謝你了。”,韓海之有些不自在。
“那晚上我們去吃頓飯吧,好不好?”,劉儒飛還是鍥而不舍,繼續輸送著糖衣炮彈。
“哦——我晚上要和別人台東玩。已經約好了,不好意思。”
“啊,那太好了,我也正好想去台東呢,一起去吧!”,劉儒飛猜韓海之隻是搪塞他。
“不是,不太方便的。”,韓海之差點暈倒了。
“沒什麼的了,就這麼說定了哦。我下午六點到你宿舍下等你,不見不散。”,說完這小子撒腿就跑了。
“哎——我——”,韓海之還沒來得及拒絕,劉儒飛就已經不見人影了。
自從今年春天和北京那個花心的家夥分手後,韓海之就對愛情失去了興趣,對幾個追她的男生也是毫不理睬,誰知道今天碰上個厚臉皮。
韓海之歎口氣,看來自己是讓這個家夥給盯上了,這可怎麼辦才好呢?
關鍵時刻,她就想起了馬迪奧。他應該有辦法解救自己於水深火熱之中吧。於是她給馬迪奧發了一條短信,不知道他會給自己出什麼錦囊妙計。
很快,馬迪奧回了短信,就倆字——“杜奮力”。
韓海之不禁笑出聲來,果然薑還是老的辣,馬迪奧波羅就是馬迪奧波羅。她明白馬迪奧的意思,看來這次要請白多芬的模範男朋友杜奮力親自出馬,幫她擺平這個劉儒飛了。給白多芬打了電話之後,韓海之就一身輕鬆地上自習去了。
下午五點整,杜奮力和白多芬準時抵達H大。
韓海之看了看杜奮力那流裏流氣的樣子,就暗自佩服馬迪奧了。
杜奮力可能是天底下最適合這個差事的人了。
為了圓滿完成上級交待的任務,杜奮力特意穿了一件花裏胡哨的襯衣,上麵繡著兩個碩大的英文單詞“*pig”,脖子上掛著一條俗氣的金鏈子——兩塊五毛錢的地攤貨。經過白多芬特別批準,杜奮力還在嘴裏叼了根兒煙,戴了副不倫不類的大墨鏡,怎麼看都像個地痞流氓。
“海之小姐,我們是青島市擺平公司,擁有一大批專業人員,專門為成功人士提供特殊服務,包括經濟婚姻調查,以及您不便親自出麵的事情,比如您的仇人啦,情敵啦,追你的蒼蠅蚊子啦,哈哈,都請交給我們吧。我們可以按您的要求做任何事情,殺人放火,在所不辭!收費合理,價格公道!你看看,這頭豬穿成這樣是不是可以了?”,白多芬裝模作樣地瞎侃一通,就將杜奮力一把扯到韓海之的麵前。
“想不到杜奮力這麼帥哦!”,韓海之看著杜奮力滑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我是不是像個傻B呀?”,杜奮力也不好意思地摸著頭傻笑了起來。
“哼,你以為你不是呀!”,白多芬橫了他一眼,就狠狠地揪住了杜奮力的耳朵,“哼,瞧你高興的,讓你假扮海之的男朋友就高興成這樣子呀,德性!我告訴你,今天隻是演戲,你要是敢花心,我閹了你這頭死豬!”
“唉呦——不敢不敢,我怎麼敢——唉呦!”
杜奮力又遭遇家庭暴力了。
“我們練習一下吧,免得露餡了。”
於是,可憐的杜奮力又莫名奇妙地挨了幾次揍,因為白多芬不是嫌他演得不像,就是嫌他演得太像,反正怎麼看杜奮力都不順眼。
不過杜奮力還能找到人來發泄自己的鬱悶之情,那就是——劉儒飛!
白多芬把杜奮力訓斥完畢,就到了樓上的宿舍裏,趴在窗戶上等著看好戲了。
至於這場戲還有必要贅述嗎?杜奮力的實力和演技大家應該很清楚的,隻選取兩個鏡頭吧。
鏡頭一:
北京時間17:58——
劉儒飛眉飛色舞地哼著《讓我一次愛個夠》,屁顛屁顛地一路小跑著趕到了韓海之的宿舍樓下,然而映入他眼簾的卻是:韓海之風騷地摸著一個正在吐著煙圈兒的戴墨鏡掛金鏈子的地痞流氓的裸露胸膛,嗲聲嗲氣地詢問哪種墮胎方式危害小一些。那個男人則不耐煩地打斷她,和她討論起了附近旅館的價格行情。
鏡頭二:
北京時間18:04——
那個戴墨鏡的男人死死地揪住神情恍惚的劉儒飛的脖領子,熱情而真誠地邀請他一起去台東逛街,而韓海之也一邊撒嬌地摟著那個男人的腰,一邊極力挽留據稱臨時有急事想離開的劉儒飛。但是很遺憾,看來劉儒飛真的有急事,你看,他都急成那個樣子了。最後,他哀號著掙脫了那個流裏流氣的男人的魔爪,一溜煙的逃走了,校園裏回蕩著劉儒飛那撕心裂肺的聲音——
“大哥,放了我吧!我求求你了,我真的有事呀!”
那一晚,H大有個純真男孩的心破碎了,因為他心目中那個純潔神聖的天使轟然倒塌了——
韓海之到附近的超市買了兩斤綠豆和一些零食,就帶著吉他去了馬迪奧的小屋子。今天他在小屋子裏休息的。
昨天,馬迪奧他們舉辦的搖滾音樂節還算比較成功,吸引了大概三百名年輕歌迷的追捧。票價是男人15塊,女人免費。為了這次音樂節,馬迪奧甚至染了金色的頭發。演出現場特別的火爆,馬迪奧自己就唱了七首,都是一些很快速,吵鬧,非旋律性,甚至是有暴力傾向風格的歌曲。
不過,像什麼Hardcore Punk,Post-Punk和Ska-Punk之類的,韓海之是不懂的。到底是些什麼東西呢?韓海之隻看到了他們的海報上那混亂迷幻的圖案與那句刺眼的宣傳語——
“我們暢飲聖徒的嘔吐物與垂死的娼妓尋歡我們吸吮野獸的血擁有地獄之門的鑰匙”。
如果在別的地方看到這句話,韓海之肯定會感覺惡心。但是,由於這句話是馬迪奧選擇的,所以韓海之就沒有太反感,反倒是感覺它有些道理,甚至是可愛了。可能這是他們玩世不恭的宣言吧。
海報圖案上還有一個大大的“A”字模樣的標誌,不過裏麵的那一橫加長了。馬迪奧告訴她,那是Anarchy的首字母,“無政府主義”的標誌。當然,馬迪奧本人對政治毫無興趣,在他眼中,這個標誌隻是渴望自由的意思,這便是punk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