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亞被蘆葦絆住,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布德一把抱起妹妹,緊張地喚道:
“塞西莉亞,塞西莉亞!”
塞西莉亞的臉恍如蠟紙,無力地睜開眼皮,嘴唇微微抖動:
“哥……”
卡洛兒看塞西莉亞病情嚴重,如果再不治療恐怕就來不及了,湊上前去寬慰道:
“別怕,我們就要到丹尼爾營地了,別怕!”
塞西莉亞痛苦地呻吟著,一味地說難受。布德抱著可憐的妹妹,害怕她會突然不做聲了,悄無聲息地離他而去。現在妹妹是他唯一的親人了,他怎麼忍心惡魔再奪取至親的妹妹的生命?他強忍著淚說道:
“再忍忍,塞西莉亞,再忍忍!我們就要營地了。”
“我,要……死了嗎,哥?”
“不會的,別亂說,會好起來的,你隻是餓得難受。不準你再這麼說。”布德把妹妹抱在懷裏,安慰道。
“都怪我,幹嗎把惡魔引來。”卡洛兒內疚地舉起法杖要衝出去和惡魔決鬥。
“等等……”塞西莉亞突然清楚地喚住她。
卡洛兒停住驚訝地看著她。
“你,看到前麵蘆葦中的……惡魔了嗎?”
卡洛兒順著塞西莉亞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到一隊鮮血荒地的惡魔在切割一頭死牛。
布德也想看清楚前麵有什麼東西,但他隻看到一團漆黑。他懷疑是不是妹妹出現了幻覺,但當看到卡洛兒眉梢一揚,就相信她們用法師的眼睛看到了其他人看不到的東西。
“你是說……我明白了。”卡洛兒心中一亮,知道了塞西莉亞的計謀,即興奮,又讚揚地看著她。向布德道,“你快帶你妹妹躲到旁邊的蘆葦中。”說完就一把將他推進身旁蘆葦中,自己拿好法杖默默搜尋該用的咒語。
追來的惡魔看到那個可惡的法師站著不動,更加瘋狂地撲上去。鮮血荒地的惡魔正津津有味地分享牛肉,卻沒料到無緣無故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真他媽的掃興,轉過頭來隻見一群黑影氣勢洶洶地朝自己撲來,緊接著一串冰彈打過來,當即凍死了一個同伴,憤怒立刻竄上來。
卡洛兒等惡魔靠近,麻利地釋放出冰彈後,隨即用瞬間轉移躲到布德身邊,三人伏在暗處看雙方的動靜。突然遭到冰彈攻擊的惡魔衝進蘆葦叢,與追來的惡魔撞個正著,一看正是冰冷之原來的,立馬怒火中燒打殺起來。冰冷之原的惡魔突然遭到伏擊,自然也不甘心。雙方都使出渾身解數,打得天昏地暗,兩敗俱傷。
暗中的三人趁機偷偷溜了出來,不禁嘲笑起惡魔的愚蠢。他們不敢逗留,飛快地朝月亮爬上來的方向跑去。布德背著妹妹,一路小跑著跨過幾條水溝,冷風夾雜著碎雪打在他臉上,像刀割一揚痛。他跑著說著,提醒塞西莉亞不要睡著,因為一旦睡過去就再也醒不來了。
“塞西莉亞,塞西莉亞!和哥哥說話,塞西莉亞!”
“哥,我……”塞西莉亞伏在哥哥背上,耷拉著腦袋,氣若遊絲。
氣溫極低,又下起了冰冷的雪霰,風一刀一刀地割在行人身上,恰似最嚴酷的淩遲。布德大踏步地往前趕,感受到妹妹呼在自己脖子上微弱的鼻息。他害怕自己預感到了最大的不幸,他害怕預感實現。都是那可惡的詛咒,要不然塞西莉亞定是沒事的。
“塞西莉亞,和哥哥說話,塞西莉亞!”
“塞西莉亞,快和我們說話!——我出題目給你做,農場上有三十隻雞,五十頭豬和七百八十條蜈蚣,請問一共有多少隻腳?”卡洛兒看到如此可憐的塞西莉亞,聲音中已帶上了幾分哭腔,“或許我能用法術幫她療傷,但先得找個安全的地方。”
布德一聽卡洛兒可以救妹妹,心中頓時充滿了無限的感激。現在隻要能救塞西莉亞,讓他做什麼都可以,他連忙跟著卡洛兒向一座小山包跑去。
塞西莉亞的胸口火燒一般難受,就像在那裏塞了一個滾燙的火爐,灼得她痛不欲生。她微微圍緊哥哥的脖子,她的力量很小,近乎是在竭力地掙紮,但她還是努力地勾緊自己的手指,要抓住哥哥,她不想離開哥哥而去。多麼冷,一個人怎麼吃得消!
“哥……”
聽到塞西莉亞的聲音,布德就覺得還有希望,雙腿也頃刻恢複了活力,他背著可愛又可憐的妹妹,背著他最愛的人,就算前麵有千萬惡魔阻擋,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衝過去,哪怕撞個粉身碎骨。
“哥……”塞西莉亞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沒有力量,像是被拉的極細的糖絲在風中顫抖,隨時都會有斷掉的危險。
布德瘋狂地奔向山包,任雪霰無情地打在臉上,劃出絲絲血跡。
這時,黑暗加濃了。他抬起頭來,隻見瘦小的月亮危危顫顫,被風吹進了陰暗的雲中。
“塞西莉亞!”
沒應。
“塞西莉亞!”他又鎮定地呼喚了一句。
還是沒應。
冰冷的夜,安靜極了,隻有心髒搏動的聲音。
滿眼是黑色的泥土,像是厚厚的黑帷幕平攤在廣袤的原野上,恰似濃黑的墨水,讓人誤以為是流油的沃土,可上麵除了枯黃的敗草,其他一無所有。
滿目猙獰的石灰岩突起於原野上,石灰岩表麵經過長年累月的風化,已經顯現鍋底的顏色,龜裂的裂縫深陷在岩石中,麵對著荒涼的蒼穹,像是一張張饑餓的巨嘴在嚎叫。枯瘦的狗尾草圍著石灰岩瘋長,在風的吹動下撥弄著岩石罅隙中破敗的鳥巢,傳來風吹裂縫嗚嗚的嘯叫聲。
扔了一地的兵器,無論是鐵製的,還是木製的,都被淩亂地拋棄在荒草中。岩石下,水溝中橫七豎八地躺著戰死的屍體,無一例外傷痕累累,有的身上還插著未拔出的刀劍,血水已滲入土中,留下暗紅的漬跡和仍然濃烈的腥味。
禿鷲歡快地跳躍在屍體間,啄食著僵硬的屍體,將它們紅色的禿頭伸進死者的體內,掏出餘溫尚存的內髒,互相爭食著。這些黑色的腐食者充滿了陰暗與晦氣,麵對屍橫遍野卻激起了無限的鬥誌。它們啄食著,吞咽著,大聲聒叫著。不到半個時辰,荒野上盡是禿鷲和被吃剩的累累白骨。
飽食一頓後的禿鷲由遠及近驚飛起來,又陸續降落地麵。迷迷中,一支惡魔小分隊出現在視野中,它們都配備了最邪氣的武器,現在正奉命搜尋還未死的敵人。來勢洶洶的惡魔軍隊輕鬆擊垮了阻擊的峽穀敢死隊,直向峽穀挺進。弗莉達命令麾下一支搜尋隊尋找並結果受傷未死的人類,以免後患。
這些長著牛鼻子的惡魔在死屍間翻動搜尋,發現有一息尚存的便殘忍地殺死。每當此時,曠野上空就響起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鮮血在拔刀的刹那飆向空中,射在惡魔臉上,濺在早已染紅的黑土上。
夜漸漸降下來了,籠罩四野,一望無際的屍骨在月光下發著令人心寒的白光。
搜尋隊得到新的命令,停止了搜尋,向附近的營地趕去。弗莉達的惡魔部隊在黑色荒地遭到了來自峽穀的頑強阻擊,拖延了它們侵占桃源峽穀的預定時間,但這支人類部隊無異是螳臂當車,與龐大的惡魔部隊剛一交鋒就呈現潰敗的態勢,那些缺乏作戰經驗的年輕戰士雖然憑著無畏的勇氣,但由於力量上的過分懸殊,惡魔像滾滾車輪從他們身上碾過,留下年輕的戰魂。
死靈法師在混亂中逃離了惡魔的屠刀,他孤身一人突出重圍,才發現四周空無一人,同來的戰友全犧牲在戰場上了,剛才響徹耳際的廝殺聲似乎還在耳畔回蕩。但等他在一方烏黑的岩石下停下來,環顧四周陌生的荒涼的夜時,才明白自己陷入了無援可求的孤境。
黑風夾著樹葉從他麵前吹過,他想到戰友都已經戰死,不免萬分傷悲,他們都為人類付出了自己的鮮血和生命,麵對凶狠的惡魔時並未流露出畏懼和退縮,他們都是異常勇猛的戰士,而大戰之後,隻有自己僥幸逃出來。克雷孟特一想到那場血雨腥風的阻擊戰,對惡魔的威力不免生起積分畏懼,它們這樣強大,強大到似乎擁有殺不死的軀體,和超乎尋常的邪惡的靈魂,令人該如何才能打敗它們,收複被奪取的土地啊?
克雷孟特似乎看到了人類前途的渺茫,他疲倦地靠在岩石傷,身體竟慢慢地坐到地上,他累得動彈不得,整個人就蜷縮在岩石下的陰影裏。這樣然而給他自己找到了一個隱蔽的好場所。
月亮在塊狀雲層中時隱時現,像半麵破舊的銅鑼飄零在風中,孤單淒慘地撒下霜一樣的光輝,猶如半死不活地奏著哀惋的挽歌。月光從荒草尖上滑過岩石,照得岩石幽幽地發著光,就像是一頭倒伏的惡魔的粗糙脊背。丟棄在荒野中的兵器與白骨交錯著泛著點點亮光。有若明若暗的鬼火出現在彌漫了濃霧的荒野上。
克雷孟特躲在陰影中,閉著眼,靜靜地睡了會兒,直到被傷口的疼痛喚醒。右臂的護甲被惡魔的利刃砍裂了,留下一道深深的傷口,新結的血痂還很嫩,稍微碰一下就會擠出些許液體。克雷孟特扯下襯衣上一片布,給自己簡單地做了一下包紮。他又靠在岩石上,仰望深藍的蒼穹。
隻要豎耳傾聽,就能聽到方圓一公裏內的動靜。夜一層層地深下去,仿佛陷入到沼澤,或是陷入到地獄,一直要往下陷落,隻有當黎明地太陽升起,才能擺脫這種沉淪與墮落。克雷孟特疲倦的頭腦昏昏沉沉,吃力地旋轉著,白天各種畫麵。各種場景,乃至各種聲音都一股腦兒向他湧來,擁擠著要進入他的腦海,或是要從他的腦海中逃出來。他分不清這都是些什麼古怪的玩意,意識模糊地根本找不到可理的頭緒,仿若千萬亂石同時向他砸來,使他眼花繚亂,雙手隻能徒勞地在空中揮擺,而亂石卻準確地砸在他臉上。
“不知道桃源峽穀能否逃過此劫?我們沒能完成阻擊地任務,反而全軍覆沒——除了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人尚幸存。”克雷孟特在心中訴說著,臉上顯得無比痛苦和內疚。
“惡魔的確是相當強大的家夥。”他自言自語道,“該怎樣才能消滅它們?”克雷孟特思索著對付惡魔的最有效方法,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等他再一次醒來,淡淡的太陽已經照亮了他所在的陰影。黑色荒地上升騰起縷縷薄煙。
冬日的太陽軟弱無力地炙烤著大地,將土中的水分蒸幹,那些滲入土中的鮮血是否也跟著嫋嫋上升,伴隨著那些升入天堂的英魂,在天空俯視這片為之捐軀的大地。當他們看到大地仍然毫無氣色,仍然沉睡在黑暗的毒咒中,肯定會痛心疾首。
白天的荒地沒有了夜色的掩護而更見荒涼,刮著凜冽的寒風,連惡魔都看不到。起伏的狗尾草結著種籽無垠地延伸開去,遠遠地與地平線相連接,荒地上分布著一堆堆烏黑的岩石,被風化得奇形怪狀,支離破碎。在這些隆起如牛糞的岩石間,也有坍塌了的人類的崗哨,因為人類的撤退,這些崗哨也壽終正寢,被風吹,被雨水淋,漸漸退回為泥土的本色。
天際升騰起一股濃煙,像一個上頭歪斜的黑鼻子,定住了低低的天空,那是惡魔在焚燒戰死的屍體。還好克雷孟特所在的是上風向,不然那種令人窒息的氣味會讓他難受得惡心嘔吐。他立在風中,按了一下滲出絲絲血跡的繃布,傷口的血痂已然堅硬,隻是當與新長的嫩肉相碰撞時仍然產生鑽心的於痛。
死去的人的傷口再也不會愈合,當然也不會覺得疼痛,他們就像睡著了一般,再也體會不到冷熱疼痛,見到惡魔也再沒有恐懼感。他們會隨著時間和氣溫迅速而無聲地腐爛掉,就像腐蝕整具屍體,被細菌侵蝕,化成濃水和殘渣,直到完全歸還大地。大地可真是包容萬物的巨人,再渺小,再龐大的,也無論曾經怎樣地呼風喚雨,都從容不迫、不偏不倚地被包容、接受了。而那些仍留於世上的活物,除了一具待腐蝕的肉身外,與飄蕩的不死的靈魂並無多大區別。
趁著天亮,克雷孟特朝一個方向走了一段路。他無法明確告訴自己該往哪邊,隻是覺得總不能在一個地方作長久的逗留。他便往前方行走,跨過幾條為屍體堵塞的水溝,又繞過幾堆風化淩亂的岩石,茫然地走著,時而注視那些地上的兵器,和浸泡在水溝中來不及腐爛的死屍的臉。這些慘白的臉比死亡本身更恐怖,夾帶了更令人心寒的陰森和惡心。
而同時,弗莉達派來的邪惡女伯爵黛博拉,正奉命尋找這位幸存者。當兩軍交戰時,弗莉達就感受到了這個資質優異的死靈法師,他的同樣操縱邪惡魔法的能力令弗莉達這條大蟲欣喜不已。老奸巨猾的弗莉達早已對如能得到這樣得力的助手垂涎三尺,它便啟動了它那陰險卑鄙的計劃。當克雷孟特用魔法召喚不死的靈魂作戰時,弗莉達便遠遠地向其傳送法力。妄圖用日益膨脹的邪惡魔法控製其自身的抑製力,直到完全將克雷孟特掌控在自己手中。
黛博拉本身是位年輕的女伯爵,十六歲光景,明眸皓齒,身材妖嬈,隻是一出身便落入了黑暗勢力的魔爪中,受黑暗勢力的浸淫也變得殘忍和冷血。為了時刻掌握獵物的行蹤,使其最終成為對付人類的工具,弗莉達派黛博拉暗中跟蹤克雷孟特,隨時報告情況。
現在,並不畏懼陽光的黛博拉正像一條出色的獵犬,遙遙地跟在克雷孟特的身後,停停走走,時而閃身躲藏,時而潛伏到克雷孟特的前方,兩人之間始終保持了固定的一段距離。
前夜,克雷孟特坐在岩石的陰影下休息時,她也躲在另一塊岩石下,在黑暗中注視著那陰影中,一刻不停地掃視著陰影中可能的動靜。隻是她跟蹤得太出色了,受傷的克雷孟特根本就沒發現可疑的跡象。從她的身材、資質和遺傳的天賦來分析,她完全可以成長為一名優秀的人類戰士,古老的英雄角色中都有她選擇研習的潛能,如法師、刺客和亞馬遜,隻要給她充足的時間和機會,世上就會多一位俊俏的女英雄。但是,美好的理想和殘酷的現實總顯得遙不可及。自被弗莉達控製後,她也變成了黑暗勢力的一部分,用她的天賦替邪惡力量屠殺人類。
黑色荒地上的沼澤並不多,隻是零零星星略有所布,沼澤中淤泥浸泡在淺淺的水中,烏黑沉重般令人不敢靠近。水麵上斜長著一層獸毛似的的草,毛乎乎地恐怖感。這就像是張支離破碎地蛛網,覆蓋在荒地上。
沉沉死寂的大地上,竟然吹起了和煦的暖風,令人懷疑這不是冬天,不過這種風吹拂在臉上,確實非常舒服,給人喝了酒而醉醺醺的錯覺。不過這正是惡魔布下的陷阱,讓人類陷入到這種春日的幻覺中,不知不覺地喪失掉戰鬥的能力。克雷孟特稍運法力,沒有去理會這如沐春風的感覺。她跨過細細的水溝,跳過泥沼,又繞過些岩石堆,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了下來。
向右,也就是往西走,那是桃源峽穀的方向。克雷孟特隱隱覺出心中的不安,仿佛料得峽穀可能出現的不測,而他現在能去的地方除了峽穀再無別處。於是,克雷孟特向西行,當地平線上出現一串高高低低的山顛線時,他不禁加快了腳步。
那一抹山顛就是桃源峽穀的所在,青黛色的山顛輪廓浮起在天際,總是不遠不近地在克雷孟特麵前晃動,他放開步子疾行了一段,試圖用最短的時間趕到峽穀的入口。但一直到黑幕再次降臨,也隻能看到半個山脈的輪廓。
這是個月明星稀的夜,一輪月亮照著大地,正好適合在夜間趕路。但這是在惡魔控製之境,而隻巴望著早點趕到峽穀的克雷孟特卻恰恰忽略了這一點。當殘月升到中空,克雷孟特在繞過一叢茅草時被一隊惡魔包圍了,他卻絲毫沒有發現,還以為是奔跑在峽穀的空地上,即使大喊大叫也不會引起不測。而急著趕去某地的人誰還留心於周圍的動靜!
惡魔悄悄地跟在他身後,從兩側慢慢迂回包抄,像兩條伸縮性極好的繩索將獵物圈進包圍圈,當獵物還渾然不覺時,突然發起進攻,用淩厲的攻勢瓦解對手的反抗,使他乖乖束手就擒,而自己的損失降低到最低限度。惡魔抽出了武器,將克雷孟特包圍在中間,斷去了他突圍的出口。
正專心趕路的克雷孟特萬沒料到已落入惡魔的手中,他立刻習慣性地拔出法杖,擺出防禦的架勢。
帶著鼻環的惡魔嗷嗷叫喊著,鼻液從那鐵環上滴落下來,和著烏黑的黏土,將腳下那方土地搞得一塌糊塗。
“來吧,該死的惡魔。”克雷孟特高聲叫道,他需要先打死一個惡魔才能用法術召喚不死的靈魂作戰。
嗷叫的惡魔隻是圍著他轉,並沒有一哄而上,也沒有一個出來單挑。為首的惡魔把住克雷孟特的去路,不可一世地舞弄著手中的闊刀。
克雷孟特揮了一下法杖,傷口卻傳來陣痛,原來舊傷在突然用力時又撕裂了,血珠嗒嗒地滴到草尖傷,右肩很快進入了麻木的狀態。
“糟了,莫非今天要死在這裏!真是便宜了這些惡魔了。”正想時,早已安奈不住了惡魔一哄而上,紛紛向克雷孟特身上砍來、刺來,妄圖在瞬間結果了這個活物。
克雷孟特轉身招架,將法杖向一個惡魔頭上砸去,那惡魔應聲,卻沒有跟他預期一樣倒地,待再打,十幾把惡魔的武器早已觸到他身上,克雷孟特驚惶中將法杖揮舞成一個旋風,那些兵器乒乒乓乓地被打散,而傷口卻“噝”地一聲,崩裂的更大了,血珠像汗水一樣撒下來。
那些被打散的兵器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投將過來,各個都直取克雷孟特的命脈。
這時,一直緊跟其後的黛博拉站在一堆岩石上觀看,見克雷孟特快招架不住,眼看著就要被惡魔結果了性命,連忙躍到空中,又像鷂子一般迅速落到包圍圈中,將諸惡魔踢翻在地。惡魔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搞得暈頭轉向,被摔得嘴啃泥,待發現半路殺出的不過是一個黑衣少女,便毫不放在眼裏,傲慢地爬起來,吼道:
“乳臭未幹地小鬼,想死就來大爺處報個名,也省得你到處瞎折騰。”
黛博拉輕蔑一笑,也不把它們放在眼裏。她地任務就是保護弗莉達想要地死靈法師,讓他慢慢為邪惡的魔法控製,成為黑暗勢力的一部分,既然領受了這項至高無上的命令,又豈能受這些孤魂野鬼胡來。在她眼中,這些惡魔就像爛泥中的蛤蟆,根本不值一談,又怎麼可能放在眼裏。
“還不快走!”黛博拉怒視腳下群魔,用惡魔之語告誡這群頑冥不化的惡魔,“這是弗莉達的客人,你們也敢動嗎?”
緊張過渡加之以失血過多的克雷孟特,當然聽不懂她說的話。
被打翻在地的惡魔起先並未理會,還惱怒地要撲上去廝打,忽然聽到嚴酷的惡魔之語,又見那黑衣少女眉宇間的邪氣,立馬嚇得胡亂抱在一起,惶惶如喪家之犬。
“還不快滾!”黛博拉將手中長矛指向為首的惡魔,那惡魔受了這無形的一擊,以為死期已到,哭得將闊刀丟在地上,正巧切掉了一排腳趾,痛得抱住腳邊跳邊哇哇直叫。其他惡魔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屁滾尿流,丟盔棄甲,連滾帶爬地竄進荒草中,逃得無影無蹤了。
舊傷複發地克雷孟特橫臥在亂石中,鮮血染紅了身下的亂石,宛如是躺在一堆紅雞蛋上,煞是好看。由於失血過多,他的臉蒼白得可怕,像隨時會死掉一樣,但他自己並未感覺到,隻是覺得頭暈目眩,天旋地轉難以站定。而一旁看的仔細的黛博拉則差不多認為他就要死了。克雷孟特艱難地朝這位陌生地少女點點頭,表示感謝,隨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黛博拉見克雷孟特暈死在地上,想絕對不能讓他死去,萬一出了差錯如何回去向弗莉達交代,她使勁架起癱倒在地的克雷孟特,將他平放在草甸上,讓他能好好地休息一下。當她望著仰麵而躺的克雷孟特的臉時,心中不禁一霎時的空白,像是猛然間吃了一計閃電,仿佛擺脫了某種控製,而想起了一些事情,但說不出具體是什麼事情,更像是還隔著一層半透明的窗紙,腦際中隻有一個模糊的映像。來時閃電,去時也閃電,那映像倏忽一下很快消失無蹤了。
她右手抱著昏脹的腦袋,左手撿起克雷孟特脖子上的護身符,略略端詳了一番,覺得是件不錯的小玩意,想什麼時候自己脖子上也掛一件。克雷孟特臉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隻有烏黑的長發仍隨風擺動,顯出他的迷人之處。
“如果弗莉達要我結果了他,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他,這家夥現在完全像死人一樣,隻要我在他胸口捅上一個窟窿,鮮血就會噴湧而出,立刻讓他斃命。”黛博拉在心中構思著罪惡的想法。
“但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不能殺他,弗莉達留他真有那麼大的作用?萬一他康複後又率領人類來進攻我們,那不是得不償失嗎?”
邪惡女伯爵在克雷孟特身邊踱來踱去,考慮著想不明白的事情,宛如一個已經掌控了別人命運的人物。她回過頭俯身探視克雷孟特的臉,驚歎道:
“原來人類中也還有長得這麼漂亮的,殺了他也怪可惜的。現在他已經發現了我,下一步該怎樣做呢?不如現在就把他帶到古墓去交給弗莉達!”
還未等她考慮周到,克雷孟特就蘇醒過來了。他掙紮著坐起來,隻覺得頭脹、眩暈,看傷口,新結的血痂已經變硬,隻是還有些生疼。他看到身邊踱步的黛博拉,一時想不起此人是誰,閉上眼才想起是救了自己性命的那位少女,連忙站起來謝救命之恩。
“多謝剛才搭救,我還要趕路,告辭了。”
專心想事的黛博拉顯然被嚇了一跳,也沒聽清楚克雷孟特的話,自己冷冷地說道:
“我叫黛博拉,隻是偶爾路過而已。”
“惡魔怎麼見了你害怕?”
“哦?哈哈!可能是它們發現打不過我們兩個才乖乖逃跑的巴。”
“或許是。”克雷孟特從懷中掏出一包餅幹,揀了一塊塞進嘴裏,將餘下的遞給黛博拉。
黛博拉從來沒有見過餅幹,更沒有嚐過這種味道,她看著這些薄薄的圓片,在克雷孟特嘴裏變成粉末,散發出誘人的香氣,疑惑地問道:“這是什麼?”
“峽穀餅幹,隻要吃一塊就能好幾天不餓。”
黛博拉將信將疑地夾了一塊放進嘴裏,誘人的香氣頓時散發出來,同時身體仿佛補足了能量,一下子變得精神飽滿,像燈重新添滿了油一般。等她咽下整塊餅幹後,整個人感到重生了一般,她欣喜地尋思道:“想不到人類還有這麼神奇的東西,難怪弗莉達不殺他。”
月落西邊,飛來一群灰蒙蒙的吸血蝙蝠,在他們頭頂盤旋了一陣,向不知明的岩洞飛去。吃了峽穀餅幹,又休息了一下,克雷孟特又恢複了精力,他準備繼續向桃源峽穀趕去。
“你要去哪裏?”黛博拉攔住克雷孟特道。
“我要趕回桃源峽穀,去通知他們惡魔就要殺過來了。你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裏?”
“我……”黛博拉忙改口道,“我和家人走散了,現在沒地方可去,能不能和你一起到那個什麼峽穀?”
克雷孟特上下大量這位尚不知底細的少女,也猜不出她來自哪個村莊,或許是從東邊逃過來的。
“是什麼村子?”
“什麼村子……嗯,我們的村子沒有名字,我也不知道它在哪個方向了,我想我可以到你村子逛逛。”
克雷孟特得考慮一下,念道她對自己的救命之恩,就點了點頭。兩人背向略泛乳白的東邊,向西邊黝黑的山脈走去。
此時,陽光從暗紅的東邊露出半個臉來,將黑色荒地染成淡淡的暖金色。風化的岩石恰似隆起的亂墳堆,零亂而交錯地分布在荒地各個角落,一半被太陽照亮,鍍上了橙色,另一半還沉浸在黑暗裏,冷冰冰地透著寒氣,儼然是分割開陰陽兩界的交接點。水溝和沼澤中的汙穢暴露在光線下,伴和了被風吹到水中的草秸和塵土,在風的吹拂下微微波動,更像是一潭潭死水在做最後絕望的掙紮。那些個飽食的禿鷲撐開了碩大的黑色翅膀,滿意而貪婪地搜尋著地上殘留的食物,它們巨大的陰影投射到地上,影過處小草也為之顫抖。煞是荒涼冷漠。
黛博拉原本也要悄悄跟在克雷孟特身後,隨時向弗莉達報告最新情況,還要提防被發現。而現在,克雷孟特並沒有懷疑她的身份,還同意帶她去桃源峽穀,如此輕鬆靠近的機會,豈不是能更好的了解弗莉達所需要的信息?黛博拉不禁竊喜這得來全不費工夫的美事,暗暗嘲笑人類的愚蠢。況且她早已聽說過桃源峽穀的存在,隻是一直沒有機會一睹傳說中仙境般的峽穀真容,此時她心底深處隱藏的對美的渴求,不經意間浮現出來,崔動著她要去瞧瞧桃源的魅力,當然是被惡魔毀滅前的魅力。她深知惡魔大軍向桃源峽穀進攻的軍事機密,於是連忙催促克雷孟特快點帶她前去。
“隻要弗莉達傳於他的魔法超出了他的自製力,他就會被黑暗勢力控製,失去自控的能力,到時候就可以隨意控製他,讓他做什麼就做什麼。”黛博拉對自己說道,“到時候,讓弗莉達將對他的控製權交給我,那可真是件美事,嗬嗬!”
“還沒有嚐過指揮別人的滋味是怎麼樣的,弗莉達已經指揮了這麼多手下,還要控製人類,可見控製別人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到時,那大蟲,哦,不,弗莉達應該會看在我辛辛苦苦跟蹤的分上,分給我一些控製權,我想這應該不是難事。”
東方已白,天空中烏雲散去,又吹起了輕微的風,使得這片冬日的黑色荒地恍如和平時期的暖春來。如果不是時而出現的屍骨和被得淩亂的草地,誰會相信這是塊為惡魔控製踐踏的大地,也不會有人相信世上還有橫行的,無惡不作的惡魔。
荒地上零星出現了細瘦的樹木,顫抖地斜長著,一棵棵向延伸而下的山麓長去,越往山頂越長得茂密。靠近山坡的地方已經成了一片不錯的冷杉林。這是大山和平原交接地帶,沼澤地減少,水溝彙集成寬而淺的溪流,溪床上還有散亂的鵝卵石,被太陽曬得蒼白開裂,淙淙流淌的溪水衝刷著兩岸,帶起兩條渾濁的水帶,溪水中找不到一個活物,這是惡魔經過的最殘忍的證據。
一路行來,兩人並未專門停下來休息,隻是在跨過一些水溝時,做了短暫的停頓。克雷孟特俯下身察看地上的腳印,從腳印的深淺可以看出,前不久,曾有相當數量的惡魔從此處經過,並做了停留。從草地和樹木的遭破壞,以及地上殘留的灰燼來判斷,它們曾在這一帶紮過營,修整過盔甲和兵器。這些殘缺不全的痕跡隱沒在枯草間,斷斷續續地向峽穀的方向延伸,這一點使克雷孟特心中很不安寧。
太陽照在克雷孟特身上,令戰袍熠熠生輝,像是穿著一件黃金戰甲。暖暖的陽光也讓好久未見太陽的他倍感舒暢,他用一條紅色綢緞束起披散的長發,讓頭發像紅纓一樣掛在腦後,這樣一來更加襯托出玉樹臨風的綽姿。他輕捷地彈跳、降落,宛如臨空的黑豹般靈活。
緊隨其後的黛博拉心中卻很煩亂,但當看到此人身手竟然如此矯健,不免暗自慶幸不用自己動手殺他,不然自己哪裏是他的對手,況且,殺了這麼一個俊俏的人類,到不了桃源峽穀,吃不上好吃的峽穀餅幹,豈不是得不償失!
黛博拉一人在後麵嘀嘀咕咕,自言自語,時而向克雷孟特喊叫,克雷孟特則很少搭腔,隻顧向峽穀的方向前進。這種冷酷的是他一貫來的作風,並沒有讓他覺得有什麼不妥。他邊趕路,邊盤算著布德和塞西莉亞的情況,他們一定在峽穀等他回去吧,他們也可能得到了戰敗的消息而在峽穀加強防備,迎接惡魔大軍的進攻。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就得更快的趕回去加入到戰鬥的行列中。
護身符在他胸前晃動,輕輕拍打著胸口,感覺就像是塞西莉亞當初拉住他時的溫存,那樣輕緩,那樣懵懂,真是說不出來的美妙,有些事情,有些東西,正是因為無法用語言來準確的表述,才越加襯托出它的美好和神秘來,如果輕易的形容出來,豈不是成了很普通的了?這塊曾掛在塞西莉亞身上的護身符,如今正掛在克雷孟特身上,使他時時想起較小可愛的塞西莉亞,而自己那塊也正緊緊貼著塞西莉亞,保護著她,一如自己在在身邊保護。
克雷孟特捏住溫熱的護身符,重新將它掖入懷中。他朝身後的黛博拉看一眼,隨即轉上了陡峭的山坡。
從山脊的古鬆間望出去,峽穀雄偉的大門森然緊閉,兩邊直立的城牆高不可攀。大塊的條石砌成的城牆像把巨大的鋼刀斬斷了穀內穀外的聯係。城牆上燃燒著熊熊的火把,映襯著森然肅穆的氣氛。太陽光穿過樹林,在石牆上緩慢地移動,濃厚的陰影罩住了絕大多數的地方,特別是城上一些陰暗的角落,與陽光照射的地方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城內寂靜無聲……
克雷孟特穿過濃鬱的鬆樹林,下到峽穀入口處的小土山上,隻要再循著逼仄的石階下去就能走到城門前的空地上。他興奮地延階而下,卻被一陣震耳欲聾的號角聲嚇一跳,他連忙躲在石頭後麵觀望入口處的動靜。
笨重的城門隆隆地敞開,像是推dao兩座山般發出天搖地動的顫抖。隨著那兩扇純鋼打造的大門打開,從裏麵走出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都穿著堅厚的鋼甲,走路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克雷孟特再仔細觀察。
“天啊!那不是弗莉達的惡魔軍隊嗎!”
“看來它們已經攻破並占領了桃源峽穀,天!真是可怕的事實。村民們一定都葬身在惡魔的毒掌之下了。”
克雷孟特的身心遭到晴天霹靂似的的一擊,頹廢地趴在石頭後麵。還好離城門還有一段距離,大石頭也起到了遮掩的作用,惡魔並沒有聽見他剛才痛苦絕望的尖叫。但是,城牆上頭的崗哨卻時刻監視著入口周圍的動靜,它們從高聳入雲的哨所往下眺望,方圓十幾裏內的情況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連地上悄悄爬行的螞蟻都甭想躲過去,更何況是兩個活人呢!那麼,他們爬上山脈時,是否已經被發現了,而現在自以為躲在石頭後麵,其實早已落入惡魔故意布下的陷阱?
克雷孟特越想越害怕,而心裏又盼望著早點見到布德和塞西莉亞,說不定他們兄妹兩還躲在峽穀某個角落裏,正等著他去解救。他看了眼身後的黛博拉,說道:
“我得進去救他們。”
“誰?”黛博拉故作鎮定地問道,其實她並無絲毫畏懼,見了惡魔軍隊後反而生出強烈的安全感,這其實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呆在這兒,裏麵很危險,我很快就出來。”克雷孟特借著岩石和樹木的掩護,悄悄向另一側迂近。
那隊鐵甲錚錚的惡魔佩戴著兵器,在門前廣場上走了幾個來回,又列成幾個方陣站在場中央,似乎在等待新的命令。陽光像退潮般離開城牆,峽穀入口處的亮度整個的暗下來,仿佛告訴人們,黑夜首先是從那裏蔓延開來的,那裏才是黑暗的來源之地。鐵甲和城門都變成了沉重的黑色,與周圍天衣無縫的融合在一起。
克雷孟特抄小道靠近城牆,憑著記憶找到城牆右側偏僻處的一個入口,那是一個被茂密的常青騰完全遮住的洞,不撥開層層藤曼誰也發現不了這個秘密的小洞。克雷孟特謹慎地向洞口靠近,試探地撥開藤條,一閃身鑽了進去。洞內非常潮濕,隻有透過藤條露進來幾縷光線,而且這個隻能允許一個認蹲著洞內,有好幾處泥土脫落,快要坍塌了。
當克雷孟特從另一頭出來,他已經到了峽穀的內部。原來桃源峽穀已經被破壞得麵目全非,村舍、樹木、大天使雕像全被推dao,惡魔在上麵蓋起了烏黑龐大的熔煉爐,峽穀周圍的大樹成了它們最好的燃料,而峽穀中的礦藏則成了它們取之不盡的資源。麵容醜陋的惡魔在熔爐間忙碌穿梭,亂喊亂叫,大火照得它們滿身的橫肉油光閃閃,就像是和爐內的鐵礦一樣在熔化。
焦頭爛額的惡魔並沒有注意闖進來的陌生人。克雷孟特小心翼翼地在峽穀四周尋找,試圖找到殘活的村民,但除了斷壁殘垣再也沒有令人欣慰的東西了,連村民的屍骨都沒有發現一點。很顯然,是眼前的惡魔殘殺了全村的人,徹底破壞了桃源峽穀的秩序,一股怒火從胸口燒上來,恨得克雷孟特恨不能將它們全部放在手裏撚死。
一隊惡魔抬著礦石從他麵前經過,克雷孟特連忙抓起附近的破披風披在身上,幾個惡魔回頭看這個穿披風的家夥,克雷孟特連忙帶上連衣帽,將自己的臉隱藏在帽子的陰影中,惡魔盯著他看了幾秒鍾,朝他露出猙獰麵容下血紅的牙齒,克雷孟特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手緊緊拽著法杖,隻要惡魔一認出他,他就率先發起攻擊。那幾個惡魔抬著礦石搖搖擺擺地走開了,又有一群抬著一棵砍下的千年古樹經過,克雷孟特連忙別轉身徑向以前的住所走去。
木頭結構的小屋早已被拆了,拆下來的木頭被拖到熔爐燒掉,石頭牆基也被翻起來,運到一起建造堅固的工事。有五個惡魔正在地基上拚命地鑿石頭,克雷孟特隻好繞著觀察了一番,轉到布德家的位置。沿路不斷碰到擦肩而過的惡魔,它們的扭曲的臉都看得清清楚楚,好在他有披風遮掩,並沒有引起它們的懷疑。可是,克雷孟特還是心驚膽顫地穿梭在惡魔群中,盡量拉低帽簷,地下頭,不讓迎麵而來的惡魔注意他。布德的家也是同樣的遭遇,其餘的房子都沒有逃出厄運。
而此時,黛博拉正光明正大地穿過城門,在惡魔的恭迎下進入桃源峽穀。惡魔卑躬屈膝地將她迎到穀內,還向她介紹峽穀的情況,就像來的是它們的魔首弗莉達一樣,生怕說錯一句話,做錯一個動作就會喪命一樣。它們的這種謹慎樣子,很讓黛博拉滿足了一番指揮它們的yu望。她想找到克雷孟特,於是支開跟著的惡魔,一個人向熔煉爐走去,心裏替自己讚許道:“哼哼,闖到這裏來,看你能往哪裏去!”
尋遍了半個峽穀,並沒有找到一個幸存的村民,反而遇上了形形色色的惡魔,克雷孟特失望地掩麵歎息。
“全死掉了嗎?布德你們都到哪裏去了?塞西莉亞你又在哪裏?”
“放開我,快放開我……”惡魔抬著一個捆得結結實實的人從拐角湧來,那些惡魔好像很滿意得到這個禮物,嘻嘻哈哈地簇擁成一團。
克雷孟特遠遠地眺望這個被捆者,心中不禁又驚又喜,詫異道:“這不是最高決議員嗎,原來他還活著!我得馬上救他出去。”他連忙取出法杖,準備等惡魔靠近了發起突然攻擊。
那最高決議員在地下密室奪了好幾天,見惡魔完全占領了峽穀,暗自慶幸自己的計劃初戰告捷,急著要出去論功領賞。但瞧見它們醜陋的麵容和畸形的身體,又嚇得不敢出來,一直在密室裏熬到現在。今天他終於呆不下去了,就壯著膽子偷偷地爬出來,想讓惡魔帶他直接找弗莉達去,但沒等他完全鑽出來,就被惡魔發現捆綁起來,看到自己落在這些渾身不舒服的惡魔手裏,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哭得鼻涕眼淚橫飛。
“快放我下來,你們這些魔鬼,快放我下來。”最高決議員撕聲力竭地嚷道。他被惡魔高高地舉到半空中,而且被捆了個結識,知道自己肯定沒有什麼好下場,真是痛恨自己幹嗎要爬出來。
“快放我下來……”但是那些惡魔根本沒有理會,繼續興高采烈地簇擁著,抬著他往熔煉爐走去。
惡魔愈走愈近,克雷孟特正要跳出來解救他,聽到最高決議員又求饒道:
“快放下我,我是你們的人,我是弗莉達的仆人,是我支走了穀內最厲害的戰士,幫助你們順利攻破了峽穀,快放下我。”
“什麼!”突然聽到這句話,克雷孟特頭上又是晴天一霹靂,他簡直不敢相信,但先前各種畫麵紛紛在他腦海裏出現,又連貫起來,“對了,我想起來了,西瑞爾,克雷孟特曾告誡我們要警惕最高決議員,原來如此。是最高決議員出賣了桃源峽穀,這個陰險毒辣卑鄙無恥的小人,是他害死了全峽穀的人,還有塞西莉亞,還有布德——好吧,這是你應該得到的下場,等惡魔殺死了你,我在殺死這些惡魔。”
正想著,惡魔已經抬著那個可憐的最高決議員從克雷孟特身邊過去了,最高決議員還在奮力求救,努力掙紮,妄圖讓愚蠢的惡魔相信事實,但有些事實就是罪惡。一個魁梧的惡魔一把接過最高決議員,扛著他登上熔煉爐,舉起他朝底下晃晃,然後一把將其投入滾滾熔爐中,那肮髒的身軀很快被巨大的熔爐吞噬得無影無息。觀看的惡魔爆發出滿意的狂笑。
“好了,現在輪到我了,你們這些魔鬼一個也別想逃掉!”克雷孟特甩掉披風,舉起法杖快速地念起咒語,欲拚盡全力與惡魔來個同歸於盡,一隻手伸過來緊緊地拉住他的衣袖,把他拖到一堵敗牆後麵,牆的另一麵就是幾千惡魔的勞作場。
黛博拉緊緊拉住克雷孟特的衣袖,眼神古怪地示意他收起法杖,卻沒有說半句話。她曾計劃找機會將克雷孟特送到弗莉達手裏,那麼現在正是最佳時機,這幾千個惡魔正好可以完美無缺地捆住它,向弗莉達交一份完美地答卷,而自己又不用受任何損失,甚至不用親自動手而享受指揮他人的權力。
“現在不動手更待何時!”她在內心催促自己道。
“不,我不能這樣,弗莉達隻是讓我跟著他,並沒有要我將他抓起來。這些愚蠢的惡魔見到人類就亢奮不已,它們會不顧命令地殺了他,然後將他千刀萬剮,這樣我就永遠完不成弗莉達交代的任務了,不行,絕對不能讓惡魔發現他。”
“時間不多了,我得當機立斷,把惡魔引到這裏來,將他捆綁起來關在牢籠裏,錯過了這個機會,以後就萬分難找了。”
好像還有另外一個黛博拉在和自己辯論一樣,兩個不同的黛博拉你一句我一句地爭風相對,都試圖說服對方,但誰也說服不了誰。兩個截然相反的觀點糾纏在一起,呈膠著狀態。
惡魔突然喧鬧起來,亂哄哄地四處奔走,它們好像發現了什麼異樣的變化。舉著各種符號的旗幟在空中揮來揮去,伴隨著呐喊和古怪的口號,差不多遮住了峽穀的天空。剛才還在勞作的惡魔分成好幾列總隊向四麵八方開去。
克雷孟特緊張地貼著牆壁,聽著另一側驚心動魄的喧嘩,看著地麵上不停晃動的鬼影,一時想不出如何是好。見黛博拉還暴露在火光中,一把將她摟入懷中,兩人躲在那一片狹小的陰暗中,等待著可能發生的事情。
騷動的惡魔重新各就各位,而且都閉了嘴,不發出一點點聲音,它們都將注意力集中在了即將開啟的熔煉爐上。紅彤彤的熔爐被巨大的鐵索吊在半空中,慢慢運到模子處,爐子稍微一傾斜,紅色滾燙的鐵水便像地獄來的岩漿一樣注入模子,發出“哧哧”的水汽蒸發聲。屏息寧氣的惡魔發出山呼海嘯的助威聲。
牆的一側火光衝天,另一側卻是陰暗潮濕。黛博拉伏在克雷孟特身上,切身感受到異性的氣息,於是她的內心變得更加複雜了。
“不,決不能把他交給弗莉達——可是為什麼不能?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們快出去吧!”黛博拉忽然建議道。
“你先走,到外麵等我。”克雷孟特朝黛博拉點點頭,一把將她推dao洞內,藤曼一下子蓋住了洞口。克雷孟特騰地跳到牆頭。
聽到響動的惡魔紛紛回過頭來看怎麼回事,發現牆頭站著一個威風凜凜的長發少年,正舉著法杖藐視著它們。惡魔扔下吊起的熔爐,赤手空拳向克雷孟特撲來,克雷孟特深吸一口氣,默念咒語揮杖打死靠近的惡魔,隨即變換咒語,利用死屍召喚出骷髏兵同惡魔廝殺。那些惡魔一看死掉的同類重新爬了起來,而且向自己撲來,嚇得魂不附體地亂喊亂叫。克雷孟特站在高處指揮著召喚出來的千軍萬馬與成千的惡魔展開激烈的肉搏,一時間電閃雷鳴、喧囂升天,震得峽穀像一麵擂足了勁的牛皮鼓。
這就是死靈法師的強大所在,他可以利用邪惡的魔法召喚不死的靈魂與敵人作戰,而自己無需與敵人廝殺。克雷孟特覺得自己有了使不完了勁,從來沒有這般輕鬆地使用魔法過,就好像有人暗中傳輸給他功力一樣,不錯,正是弗莉達在不斷的傳於他邪惡的魔法,而他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克雷孟特高高在上,腳下已是堆屍如山、血流成河。複仇的決心使他要殺滅峽穀內所有的惡魔,讓它們永不超生。
克雷孟特默念著塞西莉亞的名字,兩行熱淚撲簌簌下來了……他變換咒語,一道藍光從法杖射出,射向熔爐的鋼索,那緊崩的鋼索頓時崩斷,滾燙的鐵水傾盆而下,直奔向疲於招架的惡魔。紅色的鐵水似洪峰、似雪崩、似狂潮、似大浪,在千分之一秒內直落九天,痛快淋漓地吞噬了負隅頑抗的惡魔,惡魔還未來得及叫喊一聲,就化成了氣泡消失無蹤。
山風吹拂著克雷孟特的長發,在濃煙與大火中劇烈的擺動,像一麵旌旗獵獵迎風。他的魔法功力突然達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隻有躲在洞中的黛博拉才了解其中奧秘。
她默默念道:“接下來,他將屠殺同類——弗莉達的陰謀終於得逞了。”
空中傳來克雷孟特撕心裂肺的喊痛聲,他緊緊抱住腦袋在地上打著滾,肩上好像頂著個即將爆炸的炸彈,令他痛不欲生。地上很快出現一個深坑。他清楚地聽到一個聲音在遠方向他召喚,召喚他接受它的指令,而他卻抵擋不了,多麼痛苦的靈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