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英雄的時代是動亂而不幸的。
其時正是清康熙初年。
雖然衝冠一怒為紅顏的吳三桂啟關賣國將清兵引進北京城坐了天下,但反清複明的運動卻始終未停止過。
有識之士,英雄豪傑紛紛揭竿而起,前仆後繼,進行著英勇頑強的鬥爭,撼動著清王朝的大廈。
然而,一次又一次的反清運動都遭到了殘酷的血腥的鎮壓。
多少反清義士血灑荒丘,飲恨長天,經驗告訴人們: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
曆次運動失敗都沒有一個能夠威震八方,一呼百應,君臨天下正氣領袖人物。
隻要有這麼一位領袖,能夠將諸多反清勢力擰成一股繩,方不至被各個擊毀,而形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
自然而然,人們想到了一代大俠袁崇武。
袁崇武是當之無愧的領袖人物。
隻有他才能君臨天下,才能一呼百應統領天下群雄。
隻因沒人不敬佩袁崇武,同時也沒人懷疑他的氣魄與膽識。
他是“三劍平四海,一馬定乾坤”的“天英俠”。
他是勢力遍及十二省,有二十多萬教徒的“神武教”總舵主。
還有人知道他手裏珍藏著一部昔年李自成魂斷九宮山時遺下的《用兵寶典》……
人們有理由希望袁崇武成為第二個李闖王,把那個羽翼未豐,滿臉稚氣的小皇帝變成第二個上吊的崇禎……
就在這樣的形勢下,在這樣的呼聲裏,天英俠袁崇武廣撒“英雄帖”,在雲台上召集天下群雄舉行“英雄大會”。
雲台山在江蘇省北部,瀕臨東海。
舉行“英雄大會”地點就在雲台山上的雲空寺。
連年戰亂,雲空寺香火早絕,頹垣斷壁,破舊不堪。
這一日正值舊曆四月初十,“英雄大會”會期,昔日蕭條肅穆,人跡罕至的雲空寺內竟如一下子從地底冒出似的聚集了許多奇人異士,變得熱鬧起來,這些人三三兩兩站在寺內寬敞的庭院內。
陸陸續續,還有人從院外走進。
這些人都很少說笑,人人神色凝重,隻是遇上舊識好友方寒暄幾句。
這些人便是收到“英雄帖”趕來參加“英雄大會”的各派掌門,還有義軍的首領,自然也有未收到“英雄帖”而來的,這就是逍遙公子江飛浪和江洋大盜郎老五。
如果說郎老五還有怯陣發威的時候,那就這時期。
與院內這些人相比,他實在覺得自己不如人,身份差了一大截。
相形之下江飛浪卻很坦然,就像走進山口麵對層層關卡時一樣坦然。
過關卡自然不用出示“英雄帖”,但也足令這兩個濫竽充數的人心驚肉跳。
坦然的江飛浪自可坦然地東張西望。
也不會像郎老五那樣擔心有人認出而受難堪。
大可裝出一付懷中揣有“英雄帖”的樣子。不請自來雖是冒失,但至少也不該算是罪過,給人識破,頂多是認為自不量力。
這麼一想,不但臉上坦然,連心中也變得坦然了。
寺內大殿的門關得嚴嚴實實,人們都知道殿內除了塵土不會有別的東西。
甚至連院角的幾株老樹人們都感到那難言的孤獨。
江飛浪自然對這兩處不會多看,他在尋找天英俠的身影。
但他相信天英俠袁崇武還沒有來,否則人們不會這般沉默……
院門口還在不斷地往裏進入。
江飛浪有些懊悔不該這麼早來到雲空寺,這麼苦等苦盼,雖覺有些坦然卻無疑是在煎熬。
正在這時,身旁有人低聲說了聲:“來了”。
聲音未落,人們的目光便都投向院門口。就連始終低著頭的郎老五也抬頭望去。
在人們眾目睽睽下,大門口出現一位儀態萬方,英姿勃勃的中年女子。
紅綾罩頭,身披鬥篷,容貌俊麗,體態勻稱,眉宇間透著一股豪氣,麵上已顯風塵之色。
在這位女子身份跟隨著八名紅衣少女,四人一排,緩步走進,每女腰間都佩著劍,皆體態窈窕,姿容秀美。明眸朱唇,宛若仙姝。
而最為俊美的還要屬前排左首第一位少女。
這少女的美是那種帶有誘惑力的美,那漾在水麵上的淡雅笑容,會讓人感到一種朦朧的醉意,心中不由蕩起一種溫馨與甜蜜。
這些女子走進來,便像沉寂的古林吹進一縷春風,寺院裏的人們再不能沉默了。
遂有人竊竊私語,交頭接耳起來:“是‘紅巾會’的人。”口氣有些豔羨,也有些炫耀,“那披鬥篷的就是紅巾會會主苗紅纓,原來海盜王管屠龍的妻子。
她身後的八女就是名滿江湖的‘魅影八豔’。
看見那個最美的帶笑的少女沒有,那就是紅巾會裏第一美人鍾秋波,人們都叫她‘秋波仙子’呢……”
說這番話的人剛好站在江飛浪身旁,是以他聽了個滿耳。
心下立即癢癢的,但腦海中又浮現出另一位女子的懾魂奇魄的麵容,遂情不自禁咕噥一句道:“這‘秋波仙子’算得美麼?
“她還不及邢婉柔一半呢。”話出口,頓覺失言,好在聲音很低,沒人聽見。
遂定下神來,解嘲一笑。
暗自思忖,美應該是一種感覺,不但屬於眼睛而更屬於心靈。
邢婉柔的美,如果木頭有感覺,肯定也會為之陶醉……
就在江飛浪心猿意馬,獨自胡思亂想時,“紅巾會”的眾女已經走到大殿的台階前站定了。
那苗紅纓抬頭看了看緊閉著的殿門,轉過身環顧了院中眾人一眼,似是自言自語,又像詢問地道:“袁大俠還沒有來麼?”
沒人回答苗紅纓的話,但私語的人都緘了口。
院內又恢複寂靜,多數人的目光都投向台階下的苗紅纓和她身旁的“魅影八豔”。郎老五也不例外,而且他盯住不放的正是那位人稱‘秋波仙子’的鍾秋波。
郎老五的目光是帶有侵犯性的。
他覺得能見到這位小妞,今日來雲台山算是不虛此行了。
一瞬不瞬地盯著,竟發現這小妞正對他笑臉盈盈。
小妞的美目仿佛突然拋出兩鋼鉤,鉤得他身不由己地蹭了過去。
傻乎乎地走到了苗紅纓和“魅影八豔”跟前,竟在鍾秋波麵前站住,盯著這位‘秋波仙子’嘿嘿一笑道:“喂,小妞兒,你認不認識我?我是郎老五!”
一言出口,立即滿院嘩然。
認識郎老五的發現了他,不認識他的早知道這位江洋大盜的名頭。
想不到袁大俠竟也給他發了“英雄貼”,豈非魚目混珠了。
但和那些想親近“秋波仙子”而又畏手畏腳的人相比,儼然郎老五就是個了不起的英雄。
隻是這英雄當得不太光彩,而且好像還冒了個不少風險。
“魅影八豔”是好惹的麼了?
今日他不被殺頭至少也得被割去舌頭,挖去眼睛……
“喂,小妞兒你真迷人!
“一看見你我就他奶奶的掉了魂兒了。”
郎老五越說越露骨,就差沒動手動腳了。
“這位郎英雄真會開玩笑!”鍾秋波竟然不溫不火,柔聲細語地笑道。
說著以目去看苗紅纓,顯然是請示如何處置這個膽大妄為的家夥。
女人無不喜歡別人說自己美麗迷人,哪怕長得像頭母豬,也希望別人說她豐滿。
郎老五認為這位鍾秋波聽他說她迷人很開心,便越發大膽起來,原有的顧忌和進院來些許的膽怯早拋到九霄雲外了。
哈哈大笑道:“英雄愛美人兒,我郎老五不是英雄,但也同樣愛美人兒。”
江飛浪這時已經來到跟前,一扯郎老五衣袖,截聲道:
“胡說什麼?這裏也是你撒野的地方麼了!”說著轉對苗紅纓抱拳施禮道:
“苗會主,我這位朋友精神有些不正常,尚祈恕罪。”
郎老五轉頭見到江飛浪阻止了自己,心中不悅,再聽他說自己精神不正常更為惱火,大聲叫道:“誰他媽的精神不正常,我這不好人似的麼!
“誰說這不是我撒野的地方,連皇帝老兒的金鑾殿我都敢闖!哼!小瞧我怎的!”
江飛浪氣得啞口無言,這個渾人真不可理喻,為他解脫,他竟這般胡攪蠻橫。
苗紅纓這時皺了皺眉,沉聲道:“郎老五,你眼裏隻有美人兒,就沒有我這個嫂子麼?”
郎老五聞言一怔,轉首仔細打量著苗紅纓,突然“哎呀”一聲大叫,急忙深鞠一躬,恭聲道:
“是管大嫂子!我還真沒注意!
“你可莫怪,我管屠龍大哥一死我再也沒去過藏龍島。
“後來被抓進大牢了。
“我說過不混出個人樣兒就不去見你們……
“可他奶奶的到今天我還是這付熊樣子!”
苗紅纓微喟道:“你到底辜負了你大哥一片厚望。
“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莫非也收到了袁大俠的‘英雄帖’?”
轉對江飛浪道:“還有你逍遙公子,也是和他一同來的?”
江飛浪心中略略釋然,原來這苗紅纓和郎老五是熟人,便不必為郎老五擔心了。
見問遂朗聲道:“小可正是與這位郎兄同道而來。
“因久仰袁大俠威名,欲趁此機會一睹風采。
“‘英雄帖’麼,不瞞苗會主,我們沒有……”
苗紅纓正欲開口,一旁一陣騷動。有人揚聲道:
“哼,沒有‘英雄帖’就沒有資格參加‘英雄大會’!
“江洋大盜和浪蕩公子也配與我們站在一起麼!”
郎老五一聽頓時火冒三丈,循聲音罵過去道:
“誰說這話我操他祖宗!英雄是別人叫的不是他媽自己封的!
“今日大會是為了殺韃子開的,誰能殺韃子誰就有資格參加。
“老子不是吹,至少殺死過兩百個韃子,有頭有臉的不下五十……”
“快閉嘴,袁大俠來了。”
江飛浪驀地見殿門無聲地開了,他猜想從殿內走出的必是袁崇武袁大俠。
一聲低喝,把郎老五下麵要罵的話撞了回去,也讓那被罵了祖宗的人緘了口。
院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殿門口。
殿門口無聲無息地走出了兩個紫衣中年人腰間佩劍,形容瘦削,白麵無須,星眸爍爍,走出後並肩站在殿門一旁。
有人見了低聲道:“看,袁大俠就要來了。
這兩個人右首那個是耿忠誠,左邊的那人是司徒星。
他倆分別是‘武雄堂’和‘武威堂’香主。看吧,還有呢。”
果然還有,待這兩個人站定便又從殿門走出兩個藍衣人,俱二十多歲,英爽不俗,體骨奇偉,腰上佩著刀。
左首這位還斜挎鏢囊,走出殿門在先頭走出的兩人身旁並排站定。
又有人私下介紹道:“看見這兩位沒有?一個是‘武劫堂’的香主龍海川,另一個是‘武義堂’的香主龐峻峰,就是挎鏢囊的這位:多年輕多英氣!真是英雄出自年少!”
接著又有兩個黑衣人走出來。右首是位四十餘歲的中年人,狼腰鷹眼,眉宇間透出凜涼的寒氣,麵若冰霜,令人望之頓生怯意。
右首這位不足四十歲,濃眉大眼,麵帶忠厚,修長的身材,顯得很單薄,嘴邊掛著和善的笑容,誰見了都會覺得他是個心慈麵善的老實人。
有人低聲道:“你可別小瞧這兩人,那個冷麵佩劍的是‘武殺堂’香主上官玉鼎,那個笑麵佩刀的是‘武魁堂’香主鞏大年,這兩人才真是袁大俠的左膀右臂呢!”
等那上官玉鼎和鞏大年也在前麵出來的四人身旁站定後,便沒人再低語了。
因為誰都知道接下來走出的該是天英俠袁崇武了。
而走出殿門的竟是四個黑色勁裝的武士。
這四個武士幾乎長得一模一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奇異的是他們的手都呈赤紅色,來到門外,左右一分,相對站定。
身形挺得筆直,一動不動,其中一人震聲喊道:“有請總舵主!”
聲音未落,殿門內走出一位錦衣大漢。
腰勒巴掌寬的牛皮大帶,腳踏薄底快靴。
身披英雄大氅,獵獵抖動。英雄冠下襯著一張赤紅臉膛,又黑又粗的濃眉斜插入鬢,一對精光熠熠的豹眼閃爍著威嚴與豪爽。
真個是威風凜凜,氣宇軒昂。
見到這錦衣大漢所有人無不肅然起敬,齊聲抱拳施禮道:“參見袁大俠!”
這錦衣大漢赫然是名滿天下,威震四海的天英俠袁崇武。
見狀,他雙拳胸前一抱,震聲道:“諸位英雄免禮!諸位如期而至,在下不勝感謝。”
聲若洪鍾,震人耳膜,足見其內功精絕,已臻上乘。
頓了頓又道:“據下屬稟告在下發‘英雄帖’所邀請諸英雄隻有三位尚未駕臨,這三位就是少林、武當和丐幫的三位前輩掌門。
“還稟告說有兩位未收到‘英雄帖’而來此的好漢,他們是郎老五和江飛浪……隻因少林、武當、丐幫三位前輩掌門人德高望重,本此英雄大會將由他們主持選出反清複明的‘神州盟’總盟主,他們未至,本大會尚不能舉行。
“故還請諸位英雄耐心等候。
“如無極特殊情況他們是會駕臨的。
“對於郎老五和江飛浪兩位好漢既然已經來此參加我們的大會,就是我們的客人。
“如果諸位並無疑議,也可以參加大會。
“反清複明,有識之士莫不奮勇爭先,驅異邦殺韃子匹夫有責!”
話音未落,有人揚聲道:“袁大俠,您所言不錯。但這江飛浪和郎老五是什麼身份,一個拈花惹草的浪蕩公子,一個是殺人放火的江洋大盜,他們這樣的人物豈能與我們同日而語?
“依愚之見,還是請他們離開為上,請袁大俠明鑒。”
聽聲音說話之人正是被郎老五罵了祖宗的那位。
郎老五一聽哪裏按捺得住,這人竟當著他平生最敬佩的人揭他的疤,世上還有這樣惡毒的王八蛋。
那人話音剛落便扯著嗓子罵開了:
“放你媽的狗臭屁!老子殺的都是那些韃子漢奸王八蛋,放火燒的都是那些貪官汙吏土豪劣紳!
“江洋大盜是他們叫的,也是你叫的麼?
“有種的站出來跟老子比一比誰殺的韃子多!
“這年頭能殺韃子的就是英雄,怕韃子就是狗熊!
“奶奶的,還說不願與我們同日而語,我們還不願與你站一起呢!
“隻是久仰袁大俠威名,欲一睹神采!
“否則你們請老子,老子還不來呢!”
說著朝麵前的袁崇武一抱拳道:“袁大俠,今日我郎老五見到了您,也了卻了平生心願。
“死也無憾了。你要是留我在身旁一同殺韃子我就在這兒,不留我就走!單槍匹馬照樣威風!”
袁崇武朗聲一笑,道:“郎老五你很爽快,聽說你雖然殺人放火但為人還是很仗義的。
“若棄惡習而走正道也必會成為一條響當當的好漢。
“就看在你對韃子嫉恨如仇的這一點上,在下便先留下你。”
頓了頓道:“但有的英雄提出異議,所以你和江飛浪不宜在此參加英雄大會,在下遣人帶你們去寺外擇處先歇息。
“會後在下還有話對你們說。不知這樣可好?”
郎老五當下受寵若驚地道:“承蒙大俠這般看重,那還有什麼說的,我郎老五再胡混下去也真他奶奶的不是人了!”
說著轉對身旁的江飛浪,哈哈一笑,道:“看見沒有?江老兄,還是袁大俠,不小看咱哥們兒,不像有些王八蛋!”
袁崇武正想遣人送江飛浪和郎老五出寺,頓見寺院外匆匆忙忙奔進一人,當即投目過去知道出現了意外情況。
自寺院外疾奔而進的是個武士裝束的彪形大漢,虎步生風來到大殿台階前,單膝一跪,朗聲道:“稟總舵主:外警傳報有大隊清兵正向山口開來!是否迎戰,敬請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