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距離造成的……
專欄
作者:周嘉寧 走走
走走:找我開這個對話專欄的編輯斯繼東當時說,希望通過它能知道80後的作者們都在想什麼。我想起李偉長在給你的《荒蕪城》寫書評的時候說:“如果要舉例描述80後文學的獨特性,我想應該就是周嘉寧小說這個樣子,無限向內,將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秘密和體驗,用個人手記的方式呈現出來,不掩飾,不遮蓋,坦誠麵對過往,真實地袒露自己。在書寫80後女性幽深而隱秘的內心世界這一點,同代的女作家沒人比周嘉寧做得更加出色的了,她持續的文學熱情、真誠的態度以及執著的寫作方式都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說真實和袒露,是理解你的小說的兩個關鍵詞。你認同這段評價嗎?
周嘉寧:哈哈,這兩個詞其實差不多就是一個意思,大概就是指小說中作者個人痕跡很重,代入感也很強,時刻都能感覺到作者本人的映射。當然李偉長是用了比較婉轉的帶有修飾的說法了。我挺認同的,談論《荒蕪城》的話,格外認同。
走走:要是讓我來概括你的小說特點,我會提到兩點:內心描寫細膩;情緒碎片散漫真實。
周嘉寧:你不覺得情緒碎片漸漸漸漸變少了嘛……因為我的人格和作品挺統一的。我這一兩年裏,漸漸變成了一個不太有情緒碎片的人。
走走:小說裏喝酒的部分還是很多,喝酒後的女主人公出來的情緒比較碎片吧。你的創作好像大部分來自你的情感經曆,有關性和情、活著、靈魂本身。你自己也說過:“寫作的時候不一定是在寫自己,但是卻一定是在寫一個與自己有關的世界,哪怕這個世界成型於文字的時候,變成了一種你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模樣,變成了另一個時空裏麵的平行世界,但是其實你也能夠分明地感受到,在那個平行世界裏,有一個與你一樣的人,她也在呼吸,你能夠聽到她呼吸的聲音。”
周嘉寧:什麼……這是我說的嗎……
走走:嗯……你現在還認同嗎?是不是覺得自己不是分裂型人格……
周嘉寧:我的人格有種由內而外的統一,其實也挺無聊的。過去大部分的創作都是和自己有關,一大部分的原因是因為在完成一個自我認知的過程,這個過程直到現在才能說是做到差不多了。不斷地試探邊界,尋找可能的道路(找錯,然後回頭重找),我過去三年裏的創作幾乎都是這個過程的映射。現在我對自己沒有那麼大的好奇心了,挺高興的,接下來的人生中,可以暫時把“自我”擱置一下,聊聊世界。
走走:比如?世界的什麼?你以前說過,你對政治之類的是不感興趣的。
周嘉寧:我不懂政治呀,國家觀念很弱,沒有地域感,而且當你說“你對政治之類的是不感興趣”時,我其實不太明白你所說的“政治”,或者大部分人所說的“政治”到底是指哪些事情。至於我所說的世界,我無法給出一個界限,或者進行分類,但是我可以舉個小小的例子。比如當我們談起“孤獨”,我曾經對“孤獨”本身很感興趣,對人如何與孤獨纏鬥很感興趣。但是現在或許我想要談談是什麼導致了這種孤獨,我希望孤獨是與世界連接在一起的,而不僅僅是個人的情緒。
走走:讓我想起你一個人在街上長跑的畫麵……
周嘉寧:長跑可開心了,什麼都不想。純粹的身體運動。
走走:2014年《收獲》推出80後專號(第四、五兩期以及長篇專號秋冬卷)後,我們編輯部有這麼一個共同感受:年輕作家似乎隻關心小我的世界,對社會性話題不太關注,說了大點就是對情懷沒啥糾結的。作為文藝青年讀物《鯉》的編輯部主任,你覺得你了解的80後作家是這樣的嗎?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
周嘉寧:這個事情說起來有點過於複雜了。我覺得細究原因基本可以寫成論文了吧……我隻能零散地講一些。大部分我身邊認識的80後作家都生活在大城市,而且出生就是在大城市,這部分人其實在中文寫作這件事情上並不占優勢。從小生活在上海,又是在互聯網時代長大的,基本上不能算作是生活在中國了……隻能說是生活在一個中國夢的幻覺裏。一些生活在幻覺裏的人怎麼談論國家情懷呢。
走走:既然你打算探索世界了,我們聊聊想象力這個問題吧。我覺得你少女時代的小說很有想象力,比如有一個小說寫鳥類從村子上空飛過,影子卻留在地上,於是整個村子都布滿了候鳥的影子,諸如此類。但是最近的這幾部作品都如此貼著身體肌膚,貼著你的生活,那麼現實主義
周嘉寧:你說的是《女妖的眼睛》呀,完全想不起來自己寫的是些什麼了,也想不起來怎麼會要寫這樣一個故事。我覺得空穴來風式的想象力挺沒意思的,其實後來還寫過一個自己很喜歡的叫《陶城裏的武士四四》,寫一個被荒廢的城市,堆滿廢銅爛鐵,裏麵住著一群無所事事的年輕人。突然有一天政府說要把城市改成綠化城市,於是年輕人們起來反抗,組成遊擊小分隊什麼的。那會兒我成天通宵打電腦槍戰遊戲,還寫了很多巷戰…不過現在不會再這樣寫了,覺得也沒什麼,就是不想寫那樣的東西了,覺得胡編亂造也挺沒勁的。不解決問題。
走走:你要解決的是什麼問題呢?
周嘉寧:各種各樣唄。比如說我最近大概常常會說起女作家的困境。反正我過去的想象力是沒有目的,沒有方向的,失控的,是青春期的極度迷惘。
走走:現在或者以後,你想要的想象力是怎樣的?
周嘉寧:能把二維的人寫成三維的。
走走:有意思,你覺得三維的人是什麼樣的?《密林中》的那些主人公,他們是三維的嗎?
周嘉寧:還不夠三維啊,有些人還不夠複雜,不夠微妙,那些情節也好,細節也好,還不足以支撐他們。
走走:嗯,我最近重新看了奧康納的短篇,覺得那種精準的微妙確實還很難達到。
周嘉寧:你在看她哪本啊?
走走:《上升的一切必將彙合》,最喜歡裏麵《久久的寒意》那篇。
周嘉寧:噢噢,我最近因為重翻《好人難尋》,所以仔細地看了……她實在是教科書式的寫作啊。
走走:作為譯者,你好像是譯完一個作家,討厭一個作家……
周嘉寧:平時不太可能像做翻譯那樣去細讀一個作家的作品……我肯定不討厭奧康納,但是翻譯這本書確實引起了我對整體美國作家的一種厭煩……之前還剛剛翻了《熾焰燃燒》那位羅恩·拉什的短篇集,你知道那些美國南部的作家呀,特別符合你qq簽名的那句話——“有人看人作惡是惡人,有人看人作惡是迷途”。
走走:哈哈哈哈,這是我當下求之而不得的境界啊……
周嘉寧:這些作家就是對社會話題感興趣的。他們很多素材都是社會新聞裏來的。然後窮鄉僻壤又特別容易出離奇的事情,放在他們的生活背景下,一切的惡行都顯得自然。
走走:嗯,關於“惡”這個問題,我下一次要和張悅然好好討論討論。說回來,你不覺得你的自我非常強悍嗎?翻譯的同時寫作,寫作的語言、節奏感卻不受翻譯的主觀客觀影響。
周嘉寧:我不會受影響的……我覺得翻譯是一種機械活動呀,絕對不消耗意誌,不像寫作,寫作才是真正的創作啊,各種慘。
走走:我特別喜歡你最新發表在《收獲》2014長篇專號(秋冬卷)上的《密林中》,陽陽輸了愛情,也沒能贏下什麼;她創造不了什麼,但是她憤怒,揣著一顆不肯媚俗的心,被現實撞得狗血噴頭。某種文藝女青年顛沛流離活著的真實呈現,她們看不起這世界上已經存在的一切,但隻能要麼裝逼,要麼遠離;她們覺得男作家們寫出來的不怎麼樣,自己的也像是流水賬一樣瑣碎、不著調;年輕時還可以因為青春無敵翻個白眼不以為意,三十歲一過就再也得意不起來。這應該就是你上麵說的“女作家的困境”吧?
周嘉寧:其實剛開始寫的時候,我和一個台灣的編輯討論,我說我想寫一個寫小說的失敗者。然後他非常擔憂地說,你怎麼寫呢,你自己成功了啊,你要寫一個失敗者的話,你會站在一種居高臨下的角度去寫的。我首先的第一反應是,他怎麼會覺得我成功了啊!但是接下來我確實陷入了一種迷惑,我對於失敗者到底抱有什麼態度,是同情嗎,還是感覺自己是她們中的一員。女作家的困境簡單來說就是,男人天生連接世界,女人往往通過男人連接世界。我前段時間還在想呢,為什麼女人寫的性都那麼難看呀,膩膩歪歪的。後來自己寫《密林中》的時候,完全沒有寫性也是這個道理。
走走:你喜歡的男人寫的好看的性的範本是怎樣的?
周嘉寧:我作為記憶力差到沒邊的人……現在說不出好的範本……或許能說些討厭的範本……但是還是算了!
走走:你知道嗎?恰恰相反,我們很多編輯都覺得大部分中國男作家不會寫女人,不會寫性
周嘉寧:噢,我覺得國內男作家我找不出什麼好樣本……國內隻能找出差樣本……但是我覺得男人的這個態度我喜歡啊……他們寫不出你們編輯覺得好的性,是因為他們對於性這件事情根本不在乎啊。女人能夠寫得特別細致,是因為女人真的在乎性,在乎身體感受,在乎男人在性這件事情上的反應。女人可以通過寫性,寫出各種東西來。我好煩這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