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來咱們聊聊人生吧。”齊天翔饒有興致地說:“孑然一身,在異鄉漂泊,交流與溝通的艱難是顯而易見的,孤獨當然也是肯定的,因此解決的辦法自然是咀嚼苦楚,象失群的孤狼一樣躲在蝸居中慢慢地自我療傷,自我恢複罷了。然而,人畢竟不是狼,可以生活在遼闊的曠野,可以在夜色朦朧的荒郊野外嚎叫以發泄孤獨的情緒,伸張獸性的狂暴,甚至可以在孤獨中更加殘暴地襲擊它們見到的任何生靈。可人作為群聚的特性,決定了不可能如狼一樣離群索居,更不可能自如地以破壞秩序來獲取自身的快感和平衡,所以人解決的方式一定會是狼所不能企及的。做為比狼更為高級的動物,行為的孤獨人有著各種解決的辦法,或者不用解決也不會對生存產生太大的問題,但問題的核心不是空間和行為的孤獨,而是由思維和人性帶來的更高層次的孤獨,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孤獨,猶如屈原之於《離騷》的‘天問’,蘇格拉底之於《天地》的‘索問’,或者是東坡先生的‘明月幾時有’,泰戈爾大師的‘身輕何如意’的感歎,症結都高度的一致,而內心的孤獨卻深深地延續,何止馬爾斯的《百年孤獨》。
自身的孤獨好象還不至於產生過多的危害,最多不過‘愁酒一尊邀明月’、‘思緒難平怪秋風’罷了,礙不著別人也害不著自己,相反可能對思緒的升華還是個貢獻。可最大的問題是孤獨後的思索,以及思索後的結果留存,相信讀《離騷》和飲讀《聲聲慢》的人,與讀《詩經》和《滿江紅》的人,讀後的感喟是不一樣的,情緒經過千年的積澱而升騰的情感同樣熾烈,同樣具有強烈的感染性,產生的副作用也是相同的,這就是藝術的魅力,但與孤獨的釋放卻似乎無關。
千年前困擾古人並因此產生孤獨與難耐情緒的死結,經過千年的稀釋,自然的歸自然,意識形態的歸意識形態,基本或大致都有了相應的答案,而依附於這些困惑的隻是些情緒的堆積和碎片的散落,沒有了枝幹的支撐,也就是些繽紛的落英,精彩隻是在曾經的感染淹沒在曆史的塵埃中。科技的進步和生產力的發展,使得困擾古人的相思變得無足輕重,使得思想的傳遞隻是信息海量數字的多寡,使得生命變得隻是過程的載體,猶如旅行中的背囊或旅程中曾經遮風避雨的小屋,隻對個體的對應物有實際的意義,這就是如今城市群聚狀態下個體生命的寫照。世界再也沒有難以解決的問題需要仰仗或期待某一個救星的降臨,而一個英雄改變世界的事例也愈來愈鮮見,群體或者是集體智慧的時代需要的是合作,是機遇的把握,當然也是競爭後優勝劣汰的殘酷和無奈。生存的困惑大大高於對自然、社會等等思考的迷茫,孤獨的表現更多集中在形體極度疲憊後生命意義的索問,而答案基本集中在利益的得失或財富的權衡上,物化的社會自然首先物化的是人的生存方式,以及解決方式。這樣的孤獨是最可怕的,因為夾纏著過多的利益和因此伴生的榮譽或財富,同樣還有著因此所帶來的競爭或利益格局的調整,這時的孤獨更多了一些表象的反映,少了些自身之外的思考和求證的困惑,而且這種反映與知識、智力的多寡成正比,與地位和財富的高低成正比,其傳導和感染的效應一點不比讀《離騷》或《聲聲慢》來的少,而且還更有危害性和破壞力。獨狼擺脫孤獨的方式,一個是午夜的狂嚎,一個是對群狼首領的攻擊以取而代之。兩種方式的結果,一種是秩序的穩定,而另一種是秩序的重新規劃,其效果是截然不同的。如今城市迷茫的孤獨,是物化的生存和價值張揚之下的迷茫,是困惑之後的無奈和舒張,是個體的孤狼狀態的複製,不同的是解決方式的不同,結果自然也不盡相同。麵對這樣的現狀,也許可行的方法是適應後的超越,或者是超越後的回歸,似乎總是個體的方式在漸漸顯現,可能的結果是群體自覺修複或重建秩序後,會有一個嶄新的麵貌或表現。但那會是在哪裏體現呢?是文化的傳承延續,還是新道德和價值觀的建立?關鍵的問題是需要多少時間?因為孑然一身的孤獨和漂泊隻是個體的人性表達,但情緒的感染彌漫開來形成病毒,結果的可怕相信曆史與時代都是無法承受的。”
“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小貝搖著頭,自慚形愧地說:“咱們不在一個層次上,真的難以理解您思維的高度。”
“說人生閱曆也好,說個人修養也罷,其實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思維,隻是沒有有效的銜接罷了。”齊天翔寬慰著小貝,接著說:“人生其實就是一場旅行,不管是否認可,是不是能夠耐得住寂寞和孤獨,其實都是一個人的人生苦旅。”
齊天翔的目光空洞了起來,似乎遠遠地看見了什麼,“夕陽漸漸收攏著漫天的光亮,滿天紅霞的餘輝映照中,灰白的官道上一頭驢子疲憊地蹣跚著,向著前方不遠的客舍靠近,驢背上的騎者神情落寞,滿是塵土的臉上寫滿疲憊,身後是漸漸模糊的暮色,還有就是漸行漸遠的家鄉,哪裏有深情的雙眸溫馨的期待,而前方一個個陌生的客舍才是漫長行程的終點,才是未知的希望或者失望,支撐這些堅持的除了驢子細細的四肢,還有就是心中那夕陽般微弱的光亮了。明天這樣的一幕還會重演,所不同的是歇了一夜的驢子有了些力氣,經過一夜休息的騎者洗漱後的臉上有了些許生氣,可望向前方的眼神還是那麼凝重,而另一個客舍等待的還是昨天那頭疲憊的驢子和驢背上那個落寞的騎者。這樣的一幕日日周而複始的發生,或許一個月,或許半年,或許是一次,又或許是不久後短暫停頓後的繼續。而那驢背上的騎者卻不是一個特定的人或群體,但卻一定是一個有些身份或倚重的人,無論目的如何,是投親,是靠友,是求仕,是遊學,漫長的周而複始顛簸著身體,也顛簸掉了未來的想象和目的的設想,有的隻是堅持和韌性的持續。在交通和通訊都極為不發達的時代,出行是一件苦之又苦的事情,不管是殷實之家,還是市井小民,空間的跨越都是要做好很多諸如心理、身體、金錢、食物等等準備的,還有就是安全的憂患和旅途的擔憂,即便一切都準備就緒,漫長的旅途對身體和心理,對精神和信心都是一種折磨。因此,除非萬不得已,幾百甚至上千公裏的奔波,是不可想象的。因此也才有了‘“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一江水’的無奈,有了‘烽火連天月,家書抵萬金’的期待,有了‘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的慰藉,以及‘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的情愫,還有就是‘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的傷感,多少的思緒和情緒,都與離別、相思、懷念牽著伴著,牽出了多少悲歡離合,也牽出了漫長而豐富的曆史情感。聖人雲‘父母在,不遠行’,想必聖人遊學周都之時,父母必已仙逝很久,因為守孝還有結廬三年的禮法約束,這是為孝之道製約著遠行,而聖人周遊列國闡述他的政治理想之時,穿行在列國之間的馬車上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以及捆束整齊的竹簡,似乎沒有家人的位置,更不可能一路笙歌樂舞,接下來的時日持續著數年的光陰,妻兒的牽掛,思鄉的情感,以及抱負的難伸,折磨著的何止是身體,似乎那一刻家、家鄉、故土就是一幅最美的圖畫,也是最美的風景。旅途的苦楚,催生出許多思緒和情感,也滋生著許多思想的升華,至少豐富了想象的空間。因為空間和時間的延續,也積澱了情感的厚重,幻化出許多的美好,同時也磨礪著思想和觀點,使得文化的生發有了更堅實的基礎。無奈和堅持、無望和堅韌、苦楚和希望、艱辛和困苦,以及旅途的風險和折磨,構成了天涯孤旅的落寞和孤寂,也構成了許多美好詩篇的源頭,由苦旅引發的思念、相思、懷念,細膩了情感,堅實了情愫,也使得家和家鄉有了更多的蘊涵,有了更多的注解。遠遠的天際之間,一頭驢子在夕陽裏迤邐著,騎者注視著前方,慢慢走近,又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