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麗宏散文《山湖琴韻》閱讀探究

探究閱讀

作者:蘇先祿

【閱讀引言】

趙麗宏,散文家,詩人,上海市崇明縣人。散文集《詩魂》獲新時期優秀散文集獎,散文《日晷之影》獲首屆冰心散文獎。

趙麗宏的散文,其語言是精煉與流暢、樸素與華美、清新與凝重的統一,構築為“情、知、文”熔鑄一體的散文風格。正如趙麗宏先生自己所說:“我以為,散文是一種非虛構的文體。在非虛構這個前提下,寫好散文應該具備三個要素:情、知、文。情,就是真情,這是散文的靈魂,沒有真情,便無以為文。知,應是智慧和知識,是作者對事物獨立獨到的見解。文,是文采,文體,是作者的有個性的表述方式。能將三者融為一爐,便能成大器,成大家。不過,要做好談何容易。這三者中,‘真’是最要緊的,真誠、真實、真情,缺了這些,文章不可能動人。魯迅先生曾說:‘真正的現實主義是什麼?真正的現實主義,是將自己的靈魂亮出來給別人看。’魯迅對‘真正的現實主義’的界定,我以為正是對散文的界定。”

趙麗宏散文的另一個特點是文化底蘊的厚重質感。突出表現在民族文化的積澱與融合貫通,以其厚重的文化底蘊和獨特的精神觸角和生命體驗,融入多種藝術形式之中,可以說是集智慧之美和人文優秀屬性於一體,呈現出一種質地“醇厚”的濃香味,香氣久遠而餘味悠長,較之於其他散文更具藝術感染力和文本魅力,因而引起了讀者的極大興趣和評論界的廣泛關注。

趙麗宏的散文已經成為一種散文現象而備受關注,並成為近幾年中、高考的閱讀材料的熱選對象,如07年福建漳州的《周莊水韻》,08年淄博《小鳥,你飛向何方(節選)》等。

【美文在線】

山湖琴韻

趙麗宏

常熟有山,有湖。山是虞山,湖是尚湖。站在虞山上看尚湖,湖岸逶迤,湖波清亮,湖中倒映著藍天白雲。有飛禽從湖上飛過,如點點音符在湖天之間飄動。坐在湖畔看虞山,一脈青影,在雲天間起伏,山雖不高,卻使這江南水鄉的地平線變得和湖岸一樣柔曼曲折。虞山投影在湖波中,晃動著一片墨綠的光影,使原本清澈的湖水顯得深不可測。

曾經有一位智者在這裏垂釣,尚湖就因此得名。智者是三千年前傳說中的人物薑尚,也就是《封神榜》中的薑子牙。遠古時代的薑子牙是否在這裏隱居釣魚,現代人無法考證。對這樣的傳說,我是寧信其真。山不在高,有仙則名,能將薑子牙飄然不群的身影和這樣秀美的湖山疊映,可以讓現代人的想象之翼直飛九天雲霄。腦海中出現薑子牙垂釣的形象時,耳畔有一縷清音飄過。那是古琴的韻律,是激越靈動的《流水》,是清靜悠揚的《平沙落雁》,是深情縹緲的《憶故人》。薑子牙的時代,古琴大概已經有了雛形,他這樣深諳文韜武略的智者,應該會彈琴。也許那時還沒有這些曲子,但一定有其他更清幽淡遠的韻律。古琴能使焦灼的心靈恢複平靜,能撫平煩亂的思緒,忘卻現實中的酷烈紛爭。薑子牙垂釣時,耳畔應有琴聲。在等候魚兒上鉤時,他或許一手撫琴,一手握竿,古琴優雅的韻律,穿透清澈的湖泊,吸引了水中的遊魚,魚兒們循聲而來,圍繞在他的周圍……

虞山和尚湖,山水相依,湖光山影中凝集著江南的靈秀和才情。這片水土,曾經哺養出很多傑出的人物。關於常熟的文化記憶,有動人心魄的背景音樂,那就是古琴。琴聲悠然,一脈相傳連接古今。如果說,三千年前薑太公的傳說太古遠,無法考證,那麼,1500年之後,常熟的另一位先賢,在這裏留下了清晰的腳印。他是孔子的弟子言偃。據說,在孔子的三千弟子中,言偃是唯一的一個江南人。言偃早年在魯國做官,中年在中原弘儒傳道,晚年回到故鄉,在虞山腳下躬耕講學,傳播禮樂。聽言偃講學的人,來自四麵八方,尚湖側畔的言子講堂,是當時人們心目中江南的最高學府,然而要聽一次言子的講學,並不容易。歸隱故裏的言偃,應是曆盡了人世滄桑,他更喜歡一個人看山賞水,撫琴獨吟,沉醉在虞山和尚湖之間。湖山如有記憶,應記得這位哲人飄然的身影,也應記得湖山間的古調琴韻。

在尚湖畔散步時,我還會想起唐代書法家張旭。張旭被人稱為“草聖”,常熟是他長期生活的地方。這位“草聖”,常常醉酒而書,手中的毛筆如有神助,滿紙草書龍飛鳳舞,把漢字寫成了前無古人的藝術品。張旭的草書,讓盛唐的書壇震驚,直到今天仍被世人視為中國書法藝術的高峰。杜甫的《飲中八仙歌》中有張旭的身影:“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李頎在《贈張旭》中也有生動描繪:“露頂據胡床,長叫三五聲,興來灑素壁,揮筆如流星”。我年輕時曾迷戀過張旭書法,看他的《千字文》、《古詩四帖》、《心經碑》和《肚痛帖》,覺得這是神人之作,筆墨線條在變化無窮中揮灑出酣暢淋漓的氣韻,那種天馬行空般狂放不羈的風格,今人難以摹仿。張旭的草書,像什麼?像風中行雲,像山間奔泉,像急風暴雨在天地間喧嘩……我一直無法用恰當的文字形容張旭的書法,直到在常熟聽古琴時,才恍然有所悟:他的草書中,有古琴的神韻。我想,隻有用《廣陵散》和《風雷引》這樣激揚飛動的旋律,才能形容張旭狂放不羈的草書風格。我不知道張旭當年是否喜歡彈古琴,然而他的筆墨,和古琴的韻律,似有一種無法用言語道明的內在契合。張旭的草書,正如一曲神采飛揚的古琴曲,從虞山下飛出,一千多年來讓人為之傾心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