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城市應該有延續文脈的自覺性(1 / 1)

環球論壇

文/葛劍雄

從最早的城市問世,每一座城市都有特定的功能,可以是一種,也可以是多種。早期的城市往往兼有精神和物質兩方麵的功能。一方麵是祭祀——對各種神,對祖先等;另一方麵是社會管理——對城內及這座城市影響所及範圍內的人。

中國古代的城市大多是因政治功能而形成並生存的,基本上都是從國都至縣(邑)的各級行政機構駐地。這些城市往往也是地區的或全國的經濟中心、文化中心,甚至是軍事中心。但隨著政治中心的轉移,一座城市的其他功能也可能隨之消失。一旦城市的功能改變,即使自然條件依然如故,相應的硬件和軟件都會隨之改變。否則,這些硬件和軟件不是過剩就是不足,或者隻能廢棄,城市就會失去生命力。

城市功能的生命力很大程度體現在城市的文脈上。所謂“城市文脈”,就是指一座城市的文化及文化傳統——不僅僅是指當時存在的文化,還包括過去的文化。因此與城市的功能是否延續有密切的關係,如果這兩者是延續的,那就形成了一種傳統;如果兩者是不同的,或者以往有過這樣的不同,這種傳統就中斷了,難以形成文脈。一座城市,盡管現在的文化很發達,如果過去的文化已不複存在,或者從來沒有這樣的文化,要形成文化傳統必定要假以時日,形成自己的文脈則更需要長期的積累和綿延。

另一方麵,隻有形成了自己的文脈,並且得到延續,城市的功能才能得到充分的發揮,才有可能推到極致。文脈不僅是城市的基本設施、名勝古跡、文物遺址的積累,更是一代代城市人的文化和智慧的結晶,足以保持城市的記憶,提供調節人地關係和適應變化發展的經驗。

但是在城市發展的過程中,並非所有的城市都能保持不變的功能,特別是在變革的時代,受到天災人禍的摧殘,一些城市的功能被強製改變,城市被破壞殆盡,延續數百上千年的文脈就此中斷,幸而不絕如線,也已岌岌可危。例如,三國吳、東晉、宋、齊、梁、陳六朝的都城建康(建業)作為南方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存在了三百多年,其功能基本不變,文脈得以延續。但到隋滅陳時將建康城徹底毀滅,將地區行政中心遷往別處,當地人口幾乎全部外遷,這座六朝古都便從地圖上消失了。盡管以後的南京是在這片土地上重建的,但除了戰火毀滅不了的古代遺址遺物外,還有多少六朝遺風?

在過去的半個多世紀中,中國的絕大多數城市都經曆了這樣的過程:城市功能的同化、泛化,都要具有經濟功能,要以生產為主;都要破舊立新,將傳統當垃圾清除,立新卻缺乏創新。改革開放以來又經曆了急劇擴張和大拆大建,城市功能同化、泛化的趨勢加劇,甚至盲目確保不現實的發展目標。大批農村人口進入城市,大量城市人口成為移民,能夠傳承城市文化的本地人口迅速減少。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具有延續城市文脈的自覺性,不采取特殊的措施,文脈的斷絕是不可避免的。

正因為今天絕大多數城市的功能已經發生不可逆轉的變化,原有的設施已經無法滿足城市發展的需要,如果單從物質條件的需求看,城市多數原有設施的確已經失去了存在的必要。由於長期不重視城市建設,不重視民生,過早地剝奪了私有住房,幾乎所有的城市都麵臨住房緊缺破敗、基礎設施嚴重不足的困難。從經濟效益看,大拆大建,增加建築密度和容積顯然更有利,也能更快滿足居民改善生活的強烈願望。像北京的四合院和胡同、上海的石庫門和弄堂,即使以往有千好萬好,既不可能成為未來民居的主要模式,也不會得到多數人的喜愛。城市居民反拆遷的抗爭,大多不是對文化傳統的守護或對舊居的依戀,基本上都是經濟利益和社會公正的訴求。

但為延續文脈著想,一座城市需要保存最低限度的古物舊物,才能保持城市的曆史記憶。因為這些物曾經是城市多數居民的住所或活動場所,也是當時的文化和傳統賴以存在和延續的物質基礎。如果讓城市的後人僅僅憑著文字和圖像去想像,大多數人是不可能理解生動的曆史,留下深刻記憶的。何況在物質生活得到滿足的情況下,居民的精神生活要求會不斷提高,對國家和城市的記憶正是他們所需要的。這些記憶中還包含著我們今天不一定知道或理解的抽象的智慧和價值觀念,原物的保存才能給後人以破解或汲取的可能。即使是屬於封建、迷信、腐朽、反動、罪惡的舊物,也有必要適當保留一些,以便讓後人了解曆史的另一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