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1 / 1)

九月初五,運城大通車馬店。

巳時,有雨。

雨一直不停,大通門口上掛的兩串油紙燈籠,倒被撕泡壞了四五個,一個個皺皺巴巴地淌著水,像樹上壞了的柿子。青黑色的門扇泡漲了,兩扇門都合不上,就隻能那麼虛掩著;門軸鏽澀,推動時,格外沉重。

女子從外麵回來,肩膀濕透,手裏提了一個食盒,腋下夾了一串紙包。

院落之中,積水四溢,隻在通道上墊了幾溜露出水麵的磚石,供人行走。廄棚裏的馬矢驢溲被化開,騷氣衝天。

趕不了路的住客越來越多,大家被這連天的陰雨,悶得發慌,一個個都把房門開著,聊天喝酒,三三兩兩的賭錢。

幾個虎平鏢局的趟子手遠遠地看見她,紛紛招呼道:“呦,胡大嫂!”

女子向他們倉促施禮,急匆匆地回到二道院子,自己的屋子裏。

孟天山為男子施針,正在收尾,見她回來,頷首道:“胡夫人。”

女子趕路慌張,這時微微喘息,一邊將手裏的食盒、紙包都放下,一邊道:“孟鏢頭,今日施針如何?”

孟天山笑道:“你何不問問胡相公?”

男子坐得筆直,氣色大好,笑道:“孟鏢頭當真是妙手回春,一針有一針的效果。”

女子歎道:“我們夫婦,真不知怎麼感謝才好。”

孟天山逐一收針,笑道:“江湖朋友,能幫就幫,談什麼謝字。”

這老人銀須白發,可是無論腰杆還是聲音,卻還都是那麼硬朗。

女子將食盒一層層打開,道:“您老不收診金,我們越發無以為報,隻得買了些小菜回來,請孟鏢頭帶回去慢用。這是城裏泰豐樓的手藝,據說是很不錯的。”

孟天山一愣,忽而猛烈擺手,道:“那不行!那不行!”

女子堅決道:“千萬讓我們聊表心意,以求心安。”

孟天山看著食盒,眼圈微紅,實在推辭不過,隻得提走了。

女子又服侍男子上床躺好。男子道:“你到底把劍賣了?”

“當了二十兩銀子,買藥用了七兩,買菜用了五兩,如今還有八兩,過兩天你有胃口了,也給你買些好吃的補補。”

男子歎了口氣。

“英雄落難,秦叔寶尚有當鐧賣馬之時,我們又何必逞強。”女子微笑道,“再說,反正以後也用不著了。”

男子歎了一口氣,隻好不再多說。

女子忽道:“那孟鏢頭是怎麼回事,隻不過是幾個小菜而已,我看他怎麼眼睛都紅了?”

男子微笑道:“隻怕是你這般溫柔孝順,令他想起自己的兒子、媳婦了吧。”

女子一愣。

“孟鏢頭其實命很苦。”男子歎道,“你沒回來時,他也跟我說過。之所以會對我們照顧有加,其實也是他覺得,我們兩個,很像他的兒子兒媳。”

女子想了想,道:“歲數想來是差不多的。”

男子歎道:“是啊。不過那一對夫婦,卻是早逝了的——孟鏢頭的兒子在行鏢途中,為劫匪伏擊,中毒箭而死。他的兒媳聽聞噩耗,悲傷過度,不久也大病一場,不治而亡。現在這老人家,便隻和自己五歲的孫女,相依為命。這般歲數,卻也還得親自押鏢。”

這樣說來,女子才對孟天山的好意,才放下了最後的一成戒心,道:“果然是世道艱難。”

男子歎道:“若不是我們現在身份不便,我倒真想認他做個義父,也算是相識一場,給老人家留下一點慰藉。”

女子不料他的報答竟是這般激烈,不由猶豫一下,道:“以後再說吧,報答孟鏢頭的機會,多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