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那年燈火(1 / 2)

七年前的元宵節,師父帶了蕭氏姐弟、杜若和秦焜一同下山賞燈。一路燈火朗耀如繁星萬千,熙熙攘攘的街道像是銀河在人間的投影。兩個小姑娘早被精巧別致的彩繪絹紗宮燈吸引過去,纏著師父要買。師父假裝被逼無奈地掏錢買下,目光裏滿是慈愛。蕭落從小販手中接過燈,隻覺得捧著一顆溫柔的星星,至此驅散了她身邊的寒冷和黑暗。

蕭落滿心歡喜地提著絹紗宮燈走在後麵,隻顧低頭照看燭芯的火焰。當她再抬起頭的時候,眼前已失去了師父等人的身影。女孩和她的燈,迷失在了茫茫人海中。她如一尾逆流而上的魚,被浪潮般洶湧的人群衝到了光芒無法觸及的角落。黑暗的角落裏,有陰鬱的風,隨時都可能會吞噬了燈中的火焰。她小心翼翼地用手護住宮燈頂端,依然有稀疏的風從指間透過,明明滅滅的燭火在寒風中搖曳。師父,弟弟,若兒,還有你,你們在哪裏啊?

夜漸深,燈轉暗,行人稀。蕭落坐在石階上,捧著小小的絹紗宮燈,滿心期許地凝視著跳躍的火焰。橘黃色的火焰如明媚的花朵在她掌間綻放,即使在寒冷的深夜,她的心裏也是暖暖的。一陣凜冽的風至,她的手一滑,絹紗宮燈摔落在地,燈中的火焰立時熄滅了。她像小貓一樣撲向宮燈,卻再也夠不著那抹橘色。

“蕭師妹,你沒事吧?”當秦焜心急如焚地尋到她時,她正抱了雙膝坐在石階上,守著一盞早已熄滅的燈,一副無助而委屈的模樣。

“秦師兄,我的燈滅了,我怕黑…”蕭落的聲音裏有幾分哽咽。

秦焜變戲法一般從懷中取出一個火折,擦出一朵明亮的火花,點燃了燭芯。燈中那抹橘黃色火焰頓時暖如初陽。“喏,現在不怕了吧?”

蕭落重新提起絹紗宮燈,燈中流光溢彩,如晶瑩的琥珀。

“師妹,跟我走吧!我不會讓你再害怕了。”秦焜向她伸出手,“拉著我的手,你不會再迷路。”

提著絹紗宮燈的女孩恬靜地站在夜風中,羞澀地低下頭,遲遲不肯把手交給他。秦焜眉頭微微一皺,把衣袖一甩:“小姑娘,你還是拉著我的衣袖吧!”

他的衣袖在她指間柔軟如晨間第一束熹微的光線,她如此貪戀這片刻的溫暖和純淨。那一年,他十五,她十二。

黑暗中的女子遲遲沒有回應他,葉知秋尷尬地收回手,蕭落卻突然發問了:“葉公子,我可以拉著你的衣袖麼?”

葉知秋淡淡地笑著,把左邊的衣袖稍微整理了一下,用右手捧起奉到她麵前。蕭落遲疑了片刻,輕輕握住了衣袖的一角。他仿佛聽到了她的歎息,輕如呼吸。微光中的女子臉上泛起模糊的光暈,嘴角似乎噙了一抹極淡的微笑。

沒走多久,二人隻覺眼前一片開朗。忽然而至的明光讓蕭落反而有些不適應了,她微微眯起眼打量著周圍的環境,突然被眼前所見驚得退了一步,猛然鬆開了握著葉知秋衣袖的手。一張白玉床上臥著她的師父,床邊有一個著了石青色衣衫的身影背對她而坐,那般熟悉,那般陌生,卻又那般遙不可及。“秦焜!”她不禁叫出了聲,聲音裏有明顯的驚喜和緊張。

那人緩緩站起身,轉過身來,眉間有一抹蒼涼:“師妹,我就知道你遲早會找來的,我特意為你撤去洞裏的結界。洞中雖有清音幻境,但我相信你也能安然通過。”他的神色裏有轉瞬而逝的黯然,聲音低了下去,“這裏很黑,你忘了提上一盞燈。”隨即他目光凜冽地看著蕭落身邊的男子,厲聲道:“葉公子,這裏恐怕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葉知秋淡然搖著折扇,微笑道:“秦兄且容在下解釋。家父與薑世叔為多年至交,素有書信往來。傳薑世叔閉關以後,家父三年來再未收到隻言片語,心下頗為擔憂。近日家父抱病在身,不便前來,叮囑在下此行必要親眼看薑世叔無恙方可回稟。在下前來隻是為家父探故友,別無他意。”

秦焜冷漠地打量著他,眼中分明有強烈的敵意:“葉兄夜闖璿璣禁地,實為不妥之舉。若擾了家師修行,令尊怪罪下來,隻怕對葉兄也無甚益處。”

蕭落察覺到這兩個男人之間即將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暗自憂心。葉知秋正欲還話時,蕭落上前一步走到他身前,隔在了他倆中間,緊握著玉簫,問道:“是我讓他陪我來的又如何?秦焜,你先告訴我師父到底怎麼樣了?若要追究我二人擅闖禁地之時,出去再與我倆為難不遲。”秦焜的神色變了變,臉色陰沉下去,眼中似有難言的隱痛。他定定地看著蕭落,終於開口說道:“如你所見,師父早已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