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有個七十多歲的老奶奶,老得比屋簷下風吹日曬的木疙瘩還要難看,比秋天裏沒成熟卻斷水曬幹的瘦葫蘆還要別囊,唯一能看出一點生機點就是那雙渾濁卻很慈祥的眼睛,再加上就留守一顆牙齒站崗的的嘴總在絮絮叨叨。一笑,老奶奶就毫不掩飾地笑出老妖怪的模樣;一說話,老奶奶那顆孤零零的牙齒就像喝醉酒的醉漢,簡直是東倒西歪,搖搖晃晃,隨時都有跌下來的危險。
聽說老奶奶是舊社會妓女出身的,鄉下人都把舊社會的妓女叫成窯姐,什麼是窯姐?我當時不知道,後來才知道是專門供男人玩男人樂的女人。老奶奶因為是窯姐出身,所以,一生沒有像一朵花那樣被人摘了去,卻像遭了秋霜的花兒一樣被摧殘了好多年。老奶奶雖說曾經是人錢不認人的窯姐,但也有過一段切膚的情感經曆,她花朵兒一樣年齡的時候,和一個叫劉貴的縣警察局警尉好得如漆如膠,可以說是夜夜笙歌過,但那劉貴是個有家室的男人,他的老丈人是當時縣警察局局長,因此,他們的好隻限於背地兒,況且老奶奶當時的身份是縣城唯一供有錢男人娛樂的場所賣花樓窯姐,根本不可以能明目張膽地與別人成雙成對。
後來,劉貴也算個多情爺們,覺得老奶奶雖然是人盡可夫的窯姐,但為人太好,就準備替她贖身從良,帶她私奔。
天有不測風雲!就在劉貴的計劃要實施的時候,解放軍以破竹之勢攻占了縣城,劉貴在那次城池爭奪戰中被解放軍戰士擊斃,從此,老奶奶失去了她一生中唯一的愛情,失去她一生中唯一的男人。
解放後,老奶奶被送到改造所改造,幾年後,就遣返回了家鄉。
回鄉後的老奶奶風韻猶存,因此招惹了許多色迷迷的眼球,村裏的男人們總要想方設法打她的主意,有婆娘的男人想白沾便宜,沒有家室的男人脫褲子前信誓旦旦,要照顧老奶奶一輩子,等在老奶奶身上爬完坡,提上褲子就不認賬,把先前的話兒忘個一幹二淨。其實,鄉下男人大多是貪腥卻不敢多事的男人,讓他們白吃豆腐可以,要把豆腐坊搬進家裏,誰也不敢,都躲得遠遠,原因是老奶奶是當地富農後代,況且還有那一段很不光彩的曆史。
多少年過去了,老奶奶孑然一人,到她窗前聽風的多,想沾腥氣兒的多,能真心照顧她而娶她為妻的根本沒有。也難怪的!在成分與政治掛鉤的年代,誰還敢摟著一顆隨時都可以被引爆得的炸彈去睡永遠的安穩覺!
老奶奶沒有婚嫁,也就無兒無女,孤苦伶仃,她非常喜歡我,總是對別人絮絮叨叨說,看小水兒多像小時候的俺,俺小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乖巧伶俐,一捏就出水兒,誰見了都想啃上一口。有的人一聽,就不耐煩地呸呸吐著唾沫,反駁道,什麼小時候的你!什麼乖巧伶俐!什麼一捏就出水兒,如果像大時候的你,還不屈枉死人家的好女兒!老奶奶被噎得頓時沒有話,隻是一個勁兒盯著我看,我發現她的眼裏有眼淚在閃現,盡管很少,卻亮晶晶的,我不理解老奶奶為什麼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