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欲孽深宮(一)(2 / 3)

綠沁輕輕拽了拽虞錦的衣袖,想將一塊雨青色的墊子塞到她的膝下。虞錦衝她搖了搖頭,轉首之間,隻見西廊下的宮燈已經次第燃起,映照在那扇半開半闔的窗子之上,投下的光影猶若湖麵的漣漪,一圈一圈蕩漾著。

她們跪在這兒,已經足足有兩個時辰了。今日是秀女們入宮以來第一次麵聖,不想聖駕卻在路上被人絆住。然後,便是一段俗套的宮廷佳話,如今,佳話的女主人正在那扇窗後婉轉承歡,而這間屋子的主人卻要跪在窗外,等候聖駕的離去。

“殿下還是先去暖閣裏歇歇吧,這裏風大,當心身子。”

“不必,就在這兒等著。”

細碎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宮女們怯弱的嗓音中,還夾雜著幾個尖細陰鬱的音調,然而隻片刻間便都被那個平靜溫淡的聲音壓了過去。虞錦眉梢輕輕一挑,便見二門外的一株海棠樹下,筆挺地站著一人,穿著一身月白海青雙色雲紋袍,頭戴紫金簪冠,劍眉星目,豐神俊朗,周圍密密麻麻地圍了一群宮女太監,卻越發顯得他卓爾不群,讓人能毫不費力地一眼瞧見。

虞錦隻瞧了一眼,便已知那人的身份,正要收回目光,那人卻好似察覺到被人注視一般,敏銳地轉過頭來。細長的眼睛微微挑起,眸光流轉,便是一道不可揣測的天家威儀。虞錦連忙低下頭,即將西歸的天光投射在一旁的梅枝上,隱隱有慘紅的光線在白色的花苞上躍動,整個院子都是寂靜無聲的,一同靜靜等候那扇描金朱門的開啟。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輕微的啟門聲終於響起,死寂的庭院好似瞬間恢複了生命的活力,流水般的太監宮女相繼端盆持盞地碎步進去,忙活了足有半個時辰,紫宸殿總管太監高福祿一聲鞭響,皇帝的禦駕便在眾人的膝蓋頭頂之上,緩緩離去了。

“小姐,你怎麼樣?”

綠沁手腳麻利地跳起來,連忙去攙扶一旁的虞錦。虞錦就著她的手緩緩站起,雙腿不住地打著戰,一身淺紫色的宮裙已然髒了。綠沁忙蹲下去揉她的膝蓋,一邊揉還一邊低聲罵道:“真是狐媚!這樣都給她翻了身,還跑到我們的地方來撒野!”

“綠沁,別亂說話。”

虞錦目視前方,麵上沒有一絲波動,隻是淡淡地訓斥了一句:“以後,該叫媛嬪娘娘了。”

“哼!”

小丫鬟不服氣地哼了一聲,這時,忽聽大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虞錦轉過頭去,就見同住的幾名秀女一同進來。一名身穿淺藍色宮裝的女子上前來拉著她的手,秀氣的雙眉微微皺起,瞥了一眼那扇朱門道:“偏你心眼實,要跪在這裏吃風,還要看這種小人當道的戲碼。”

虞錦溫婉一笑,修長的雙眉隱然攏著一汪書卷的清氣,溫和地說道:“總要有人在的。”

“虞姐姐是老好人,自然是不肯得罪人的了。”一名身姿高挑的女子淡笑一聲,她上身穿著一件玫瑰色緊身袍袖上衣,下著墨綠撒花長裙,腰間以一條月白色緞帶係住,越發顯得纖腰一束,娉婷婀娜。一頭青絲綰做飛仙發髻,幾隻東珠點綴其間,劉海輕若蝶翼,麵若芙蓉,眼若杏核,端的是妖嬈豔麗,奪人眼球。可見為了今日的麵聖,的確是下了大工夫來裝扮的。

“念蓉姐姐,我看你與其有這個時間去奚落虞姐姐,不如抓緊時間為自己多燒幾炷香吧。”

一名穿著一襲鵝黃色蓮衣紗裙的少女笑語盈盈地說,她長得十分嬌小,膚若菱藕,眼若處子,偏偏身形妖嬈,婀娜多姿。說起話來也是甜甜軟軟的,還帶著幾絲稚氣的童音。

秦念蓉聞言柳眉一挑,冷冷道:“恬妹妹這話是何意?”

孟恬兒掩嘴笑道:“姐姐不明白嗎?早先姐姐大病一場,就是因為與裴家姐姐八字不合,水火相衝。姐姐您出身高貴,裴家姐姐卻是小吏之女,自然要她出宮暫避。可是如今風水輪流轉,不過短短一日之間,裴家姐姐成了如今的媛嬪娘娘,身份不同,貴賤立變,到底誰該出宮暫避,相信很快就會有定論了哦。”

饒是秦念蓉城府極深,聽到這番話也是臉色難看,沉吟半晌,終究冷笑一聲,以極低的聲音淡笑說道:“家有家法,宮有宮規,皇上登基以來,可有幾人能由一區區秀女一朝為妃為嬪?事有反常即為妖,況且,她以如此狐媚的手段求寵,這宮裏有的是人會收她,你們且睜大眼睛仔細看著吧。”

說罷,帶著隨身的侍女,轉身便回了房。

孟恬兒衝著她的背影吐了吐舌頭,轉頭對虞錦兩人說道:“虞姐姐,白姐姐,我回房裏。今天白白跪了這半日,我膝蓋都腫了。”

管姝白掐了掐她的臉蛋兒,笑道:“別和她一般見識,後日大選之後,分了宮,大不了以後少來往。”

孟恬兒笑著做了一個萬福:“還是白姐姐疼我。”

見院子裏的人漸漸都去了,管姝白才牽著虞錦的手說道:“今晚去我那睡吧,你那被那麼折騰了一翻,也沒法住了。”

虞錦微微一笑,點頭道:“多謝你。”

“跟我還道什麼謝。”

兩人相對一笑,便攜手去了南跨院的暖房。綠沁和管姝白的貼身大丫鬟墨湘忙著去熏香沏茶,管姝白見虞錦雙手被凍得冰涼,忙叫人暖了一隻手爐拿來。兩人坐在窗子旁,望著外麵進進出出的宮人,一時間都有些不想說話。

“裴明素這下算是飛上枝頭了,自皇上登基以來,除了皇後娘娘和睿貴妃,還沒有誰能從秀女一下子就升到嬪位的呢。”

日頭已經落下去了,整個庭院都籠罩在淡黃色的燈輝之中。虞錦隔著窗子靜靜地往外望,隻見滿目淒黃,落葉如蝶,白色的霧氣自天際蔓延下來,冷冰冰地覆蓋在青色的石板路上,飛簷鬥拱漸漸隱沒在夜色之中。隻是片刻,天幕便黑得讓人心慌,無星無月,便連視線,也被鎖在這座壓抑的宮門之內了。

“錦兒?錦兒?”

“嗯?怎麼了?”

管姝白疑惑地看著她道:“你怎麼了?心神不寧的?還在為剛才的事生氣?”

“沒有。”虞錦搖頭道,“沒什麼可生氣的。”

“別騙我了,換做是我,也是要氣的。”管姝白雙眉一沉,冷聲說道,“那裴明素也不知得了哪位貴人相助,明明就要被送出宮的人,竟然知道聖駕的行蹤?也算她運氣好,沒被亂刀砍死,竟被皇上看上了,耽誤了我們的大選不說,還在你的房裏……”

管姝白臉頰一紅,狠狠地啐了一口道:“真是不知廉恥。”

“好了,”虞錦笑著安慰她道,“別氣了,她是走是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如今的宮妃多如牛毛,正嬪位以上的妃子就有三十多位,這還不算下麵那些貴人美人們。你以為我們這些人頂過了之前的那幾輪就全能留在宮裏?告訴你,頂多是五五之數。”

虞錦莞爾一笑道:“那不就結了,反正每兩個人裏有一個會留下,那就我走你留,咱們也算是各得其所。”

管姝白眉頭一皺,笑罵道:“你這小丫頭,我跟你說正經的,你竟胡說八道。真到了要你走的那一天,我看你哭是不哭。”

兩人正笑鬧著,兩聲尖銳刺耳的慘叫聲頓時猶如兩道閃電般刮破了靜夜的安寧,好似厲鬼啼哭般讓人渾身冰冷。虞錦和管姝白被嚇了一跳,愕然地對望著,也不知是出了什麼事,隻覺得一顆心怦怦亂跳,像是擂鼓一般。透過窗子向外望去,隻見蔚明湖方向燈火閃爍不定,火把蜿蜒如龍,人聲鼎沸,嘈雜紛亂。過了好一會兒,墨湘推門跑了進來,麵有喜色地連忙說道:“小姐,小姐,大喜。”

管姝白眉頭緊鎖,問道:“什麼大喜?”

跟在墨湘身後的綠沁笑眯眯地說:“真是老天開眼,媛嬪娘娘車駕剛走到白桐巷,拉車的馬也不知道因為什麼受了驚,發瘋一樣亂跑,不但顛翻了車廂,踩死了兩名宮女,還把媛嬪掀到玉碎湖裏去了。小姐猜怎麼著,那麼小的一個湖,竟然就沒了蹤影,禁衛軍的人現在還在那撈人呢。奴婢估計,八成是凶多吉少了。”

“綠沁,不得胡說!我之前跟你說的話,全都不記得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