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四、三種人不可舉薦升官

跟隨曾國藩從軍打仗的人很多,尤其是出謀劃策的幕僚和下屬,都希望得到曾國藩這位“盟主”的舉薦而飛黃騰達。曾國藩對下屬和幕僚確也不谘舉薦,但他舉薦人是有條件的,那就是要確實為他幹事,不怕難苦,不講條件,否則,他是不肯保舉的。此外,還有三種人曾國藩不願保奏,一是才高德薄名聲不佳之人,一是才德平平遷升太快的人,一是個人不願出仕者。

第一種人如周騰虎、金安清等,往往一經保舉,即遭彈劾,心欲愛之,實卻害之。例如,周騰虎剛受到奏保,即遭連章彈劾,遂致抑鬱而死,使曾國藩大為傷感。他在1862年9月的《日記》中寫道:“接少荃上海信,知周鶸甫在滬淪逝。老年一膺薦牘,遽被參劾,抑鬱潦倒以死。悠悠毀譽,竟足殺人,良可憐傷。”曾國藩從此接受教訓,其後屢遭彈劾、名聲極壞的金安清在幕中為他出力效命之時,力排眾議,堅持隻用其策,不用其人,並在給曾國荃的信中解釋說:“眉生之見憎於中外,斷非無因而致。”“今若多采其言,率用其人,則彈章嚴旨立時交至,無益於我,反損於渠。餘擬自買米外,不複錄用。”

第二種人如惲世臨、郭嵩燾等,皆經曾國藩直接間接地奏保,於二年之內連升三級,由道員超擢巡撫,複因名聲不佳,升遷太快而被劾降調。曾國藩亦從此接受教訓,待1865年10月清政府欲令李宗羲署漕運總督、丁日昌署理江蘇巡撫而征詢曾國藩的意見時,曾國藩即直抒己見,並提出自己的理由:認為一歲三遷已為非常之遭際。該員廉正有餘,才略稍短,權領封圻未免嫌其過驟。丁日昌雖稱熟悉夷務,而資格太淺,物望未浮。洋人變詐多端,非勳名素著之大臣,不足以戢其詭謀而懾其驕氣。該員實難勝此重任。總之是不同意這種安排,以杜升遷太驟之弊。結果,清政府接受了曾國藩的意見,隨即撤消此議。

至於第三種人,本人不願出仕或不願受人恩德,受保之後本人不以為恩,反成仇隙,說來頗令曾國藩傷心。雖未知其姓名,卻可斷定確有其事。他在給曾國荃的信中談到奏保之難時說:“近世保人亦有多少為難之處。有保之而旁人不以為然反累斯人者,有保之而本人不以為德反成仇隙者。餘閱世已深,即薦賢亦多顧忌,非昔厚而今薄也。”這可以說是曾國藩的閱曆之得,經驗之談。

五、拙以見誠,巧即為詐

曾國藩把人心誠偽作為人的基本品格來認識,認為隻有誠實的人才能和他交往,才能有信譽可言。

穆彰阿對曾國藩早年有知遇之恩,曾發達後對穆也極為感激。既使在穆被罷斥後,曾每過穆宅,總不免感慨一番。二十年後,曾赴任直隸總督前進京陛見時,還專程拜訪穆宅。後來曾赴天津辦理教案,恐自己再無機會進京,又專門寫信令其子曾紀澤再次前往穆宅,向穆彰阿的兒子薩廉致意。

正因如此,曾國藩特別討厭那些狡詐的人。曾國藩在兩江做總督時,官署中有一個很高的亭子,憑欄遠望,可以看見官署的內外情景。一天,他在亭子中徘徊,看見有一個頭頂戴著耀眼花翎的人,拿著手版,向仆人作著苦苦請求的樣子。仆人擺手拒絕他,舉止非常傲慢,那個人無奈地離去了。第二天登亭,又看見那個人,情景和昨天一樣。第三天,看見那個人摸索袖中,拿出一包裹著的東西,彎著腰獻給仆從,仆從馬上變了臉色,曾國藩看到這裏,心中有點疑慮。過了一段時間,到了簽押房,仆從拿著手版進來,通報說有新補的某位監司求見。曾國藩立即讓請進來,原來就是連日來在亭子上所看到的向仆從苦苦哀求的那個人。問他何日來這裏的,答說已來三日。問為什麼不來進見,則支支唔唔不能對答。曾國藩對監司說:“兄新近就任,難道不缺什麼辦法法紀的人嗎?”監司回答說,衙署中雖是人滿為患,如果您要是有推薦的人,也不敢不從命。曾國藩說:“那好。隻因這個仆從實在是太狡詐,萬萬不可以派以重要的差事,隻讓他得一口飯吃就足夠了。”監司點頭稱是。於是召那位仆從進來,嚴肅地對他說:“這裏已經沒有用你的地方了,現特推薦你到某大人處,希望你好好侍從新的主人,不要怠慢。”仆從不得已,彎一條腿以示謝意。等到退出去以後,大為氣憤,攜帶行李去了別的地方。

清朝朝考選拔貢生,取得知縣的官位,以到一省的先後作為補缺的順序,授予職位後就去拜見吏部的負責管理簽發授職憑證的官員。一旦取得了授職憑證,沒有不立即前往赴任的。曾國藩做侍郎的時候,有兩個門生,都取得了直隸知縣的職位,同時去拜謁曾國藩,曾國藩問他們赴任的行期,其中一人為楊毓槽,就回答說:“已經雇好了車,馬上就要動身了。”另一位則說:“還得等待準備行裝。”曾國藩懷疑楊毓槽為奸巧的官吏,很快又聽說先去赴任的乃是另外那位,因而感歎地說:“人真是難以看透啊!楊毓槽所回答的,正是他拙誠的體現。”曾國藩後來多次寫信給直隸大吏,讚揚楊毓槽的賢良。後來,楊毓槽又到曾國藩那裏,曾國藩便問他上司對待他怎樣,楊毓槽回答說:“上官待屬吏皆很好,待毓槽也好。”曾國藩大笑說:“你真誠實啊。好,好。”楊毓槽後來做官至大名知府,另外的那一位卻因事被參劾,正如曾國藩所說。楊淡於宦情,曾國藩做直隸總督時,欲委署道缺,竟辭歸。於是贈他一聯,寫道:“已喜聲華侔召杜,更看仁讓式鄉閭”。

曾國藩這種崇尚拙誠,反對巧詐的待人品格,使他的周圍聚集了許多忠直廉敬之士。

六、知人之明,為經世必備之才能

知人之明,相互間就能心領神會,辦事才能順通暢達。曾國藩雖不能對每個部下都了如指掌,但對一些主要將領的作為卻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曾國藩手下有一名莽將叫鮑超,字春霆,因家貧而典賣其妻,投入湘軍,得曾國藩重用,由擔水夫從戎,屢立戰功,升為浙江提督,才將其妻贖回。

鮑超雖不識文墨,僅認得自己的姓名二字,但勇猛無畏,善於指揮作戰,故極得曾國藩賞識。有一次,鮑超因孤軍被太平軍圍困於九江,將遣人赴祁門大營,請求曾國藩解救。叫文書撰信,多時沒有送來。鮑心急,等得極不耐煩了,便親自去催促。隻見文書正握筆構思,鮑頓足說:“這是什麼時候了,還要這樣咬文嚼字地去想嘛?”他立即喊親兵拿來一幅白麻,自己大手握住筆杆,於幅中大書一“鮑”字,旁邊作無數小圈圍繞著,急急封函,派人去送。送者不解其意,問:“這是什麼意思?”鮑說:“大帥自能知其故,不必多問!”送者至祁門,曾國藩幕府中的人也不解其意,就拿給曾國藩看。曾國藩大笑道:“老鮑又被圍矣!”就急忙下令讓多隆阿前往救援,及時解除了太平軍對鮑超的重圍。

正是由於曾國藩對鮑超的深知,鮑極為敬佩曾國藩。一日,鮑超提筆學寫字,久思無所得,僅書一“門”字,而右直筆末有鉤,幕中某先生啟發他說:“門字右邊尚無一鉤。”鮑超大怒,指著廳中大門,“兩邊不都是筆直立著嗎!”正好壁上懸著曾國藩所贈一聯中有“門”字,某先生乃指而言:“曾大帥寫門字亦有鉤矣。”鮑超一看果然,即仆地三叩頭說:“先生恕吾武人!”可見,曾國藩平時知人善用。

七、不可抑止之人,扶助為上策

對於那些有大才、有大誌的人,千萬別當絆腳石,不妨助之向上,引之向前。因為有大才大誌的人是阻遏不住的。曾國藩待李鴻章之法頗值得世人玩味。

曾國藩與李鴻章曾有一段師生之誼,當李鴻章滿懷希望地投奔曾國藩時,曾國藩卻借口軍務倥傯,沒有相見。李鴻章以為隻是一時忙碌,幾天之內定可召見,誰知在旅舍中閑住了一個月,竟得不到任何消息。他心急火燎,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李鴻章得知曾國藩幕府中的陳鼐,是道光丁未科進士,與他有“同年”之誼,也充過翰林院庶吉士,又算是同僚,就請陳去試探曾國藩的意圖。誰知曾國藩環顧左右而言他,不肯表明態度。

李鴻章既是曾國藩的得意門生,曾國藩何以對他如此冷落?這實在令人費解。就連陳鼐也不明所以,便對曾國藩說:

“少荃與老師有門牆之誼,往昔相處,老師對他甚為器重。現在,他願意借助老師的力量,在老師門下得到磨練,老師何以拒之千裏?”

曾國藩冷冷地回答說:“少荃是翰林,了不起啊!誌大才高。我這裏呢,局麵還沒打開,恐怕他這樣的艨艟巨艦,不是我這裏的潺潺溪流所能容納的。他何不回京師謀個好差事呢?”陳鼐為李鴻章辯解說:“這些年,少荃經曆了許多挫折和磨難,已不同於往年少年意氣了。老師不妨收留他,讓他試一試。”

曾國藩會意地點了點頭。就這樣,李鴻章於1858年進了曾國藩幕府。

其實,曾國藩並不是不願接納李鴻章,而是看李鴻章心地高傲,想打一打他的銳氣,磨圓他的棱角。這大概就是曾國藩這位道學先生培養學生的一番苦心吧。自此之後,曾國藩對李鴻章的棱角著意進行了打磨,以使他變得老成世故,打下立足官場的“基本功”。

曾國藩很講究修身養性,規定了“日課”,其中包括吃飯有定時,雖在戰爭時期也不例外。而且,按曾國藩的規定,每頓飯都必須等幕僚到齊方才開始,差一個人也不能動筷子。曾國藩、李鴻章,一是湘人,一是皖人,習慣頗有不同。曾國藩每天天剛亮就要吃早餐,李鴻章則不然。以其不慣拘束的文人習氣,而且又出身富豪之家,對這樣嚴格的生活習慣很不適應,每天的一頓早餐實在成了他沉重的負擔。一天,他假稱頭疼,沒有起床。曾國藩派弁兵去請他吃早飯,他還是不肯起來。之後,曾國藩又接二連三地派人去催他。李鴻章沒有料到這點小事竟讓曾國藩動了肝火,便慌忙披上衣服,匆匆趕到大營。他一入座,曾國藩就下令開飯。吃飯時,大家一言不發。飯後,曾國藩把筷子一扔,扳起麵孔對李鴻章一字一板地說:

“少荃,你既然到了我的幕下,我告訴你一句話:我這裏所崇尚的就是一個‘誠’字。”說完,拂袖而去。

李鴻章何曾領受過當眾被訓斥的滋味?心中直是打顫。從此,李鴻章在曾國藩麵前更加小心謹慎了。

李鴻章素有文才,曾國藩就讓他掌管文書事務,以後又讓他幫著批閱下屬公文,撰擬奏折、書牘。李鴻章將這些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甚為得體。深得曾國藩賞識。幾個月之後,曾國藩又換了一副麵孔,當眾誇獎他:

“少荃天資聰明,文才出眾,辦理公牘事務最適合,所有文稿都超過了別人,將來一定大有作為。‘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也許要超過我的,好自為之吧。”

這一貶一褒,自然有曾國藩的意圖。而作為學生的李鴻章,對這位比他大十二歲的老師也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對人說:“過去,我跟過幾位大帥,糊糊塗塗,不得要領;現在跟著曾帥,如同有了指南針。”

李鴻章在未入曾幕之前,曾先後隨團練大臣呂賢基及安徽巡撫福濟,此二人既非戰亂之才,對於領兵作戰更是缺乏經驗,李鴻章在他們手下帶兵及處幕,自然沒有本領可學。曾國藩所以能在舉世滔滔之中發生砥柱中流的作用,就是因為他能以子弟兵的方法訓練湘軍,使他們成為一支能征慣戰的隊伍;而他自己所擬訂的通告全局、十道分進、對太平天國展開全麵防堵圍剿的戰略方針又極為正確,因此方能使他在對太平天國的戰爭中掌握主動,著著進逼,終於使太平天國政權完全傾覆。假如曾國藩也像同時一班督撫大帥那樣不能高瞻遠矚;那麼,曾國藩不免也會像向榮、和春、勝保、福濟等人一樣碌碌無成,李鴻章也決不能從曾國藩那裏學到卓越的打仗要領。曾國藩死後,李鴻章作聯挽之,說:

師事近三十年。薪盡火傳,築室忝為門生長;

威名震九萬裏,內安外攘,曠世難逢天下才。

此聯的上半,充分道出了李鴻章師事曾國藩而盡得其軍事政治才能的事實。然而李鴻章入居曾幕,實在是他一生事業的重要關鍵,拜相封侯,悉基於此。至於曾國藩賞識李鴻章,除了曾國藩素知李鴻章才氣過人這一因素外,下麵一件事,也是重要的原因。

李鴻章居曾幕時,曾為曾國藩草奏嚴劾安徽巡撫翁同書,最得曾國藩的欣賞。其時曾國藩因翁同書對練首苗沛霖的處置失常,以致激成大變,他本人又在定遠失守之時棄城逃走,有愧封疆大吏的守土之責,極為憤慨,意欲具疏奏劾而難於措辭。翁同書是前任大學士翁心存之子,翁心存在皇帝麵前的“聖眷”甚隆,門生弟子布滿朝列,究應如何措辭,方能使皇帝決心破除情麵,依法嚴懲,而朝中大臣又無法利用皇帝與翁心存之間的關係,來為翁同書說情,實在很費腦筋。他最初使一幕僚擬稿,覺得甚不愜意,不願采用,而自己動手起草,怎麼說也不能穩當周妥。最後乃由李鴻章代擬一稿,覺得不但文意極為周密,其中更有一段極為警策的文字,說:

臣職分所在,例應糾參,不敢因翁同書之門第鼎盛,瞻顧遷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