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邊說便走,聲音漸遠。止桑慢慢探出頭,見兄妹兩人走出好遠,這才舒了口氣。可身上衣衫已然被汗浸濕,他覺得頭皮發麻。他想起那一日月光底下武侯說,我容不得背叛和欺瞞,侯府的尊榮,更容不得踐踏。
可自己真的不是武侯的親生子呢!
“止桑哥哥。”小女孩兒聲音如黃鸝清脆,帶著點兒緊張:“止桑哥哥,你擦一擦汗。”一條帶著茉莉芬芳的手帕到了眼前,止桑默默接過擦了擦汗。半晌,腰身忽然一直,抬頭狠狠盯著麵前的小姑娘:“明鄉?你何時來了這裏?”
“我……我一直在這兒啊。”明鄉睜著大眼睛,一派天真無辜的模樣。
“你……”止桑臉色因為緊張而變得難看:“你……”
“我?”明鄉卻是粲然一笑,垂掛髻邊一對粉色絹花下垂著的絲帶在風中微揚:“我都聽到了。但是止桑哥哥,你會是我的哥哥。我會把聽到的話,當做一個秘密,隻有你和我知道的秘密。”
止桑全然沒料到明鄉會說出這樣的話,也不知該說什麼。寂靜半晌每夜隻木楞楞問了句:“為什麼?”
明鄉笑:“因為你是我很喜歡的哥哥呀。”
是年冬天,新一任聖女終於確定下的那一日,武侯領著止桑遠赴邊關。臨走之前,止桑抱了棵小樹苗兒到雙棠居:“這種樹到夏天會開紅色的花,那時候我肯定不在王都。如果你想念我,就給樹澆水,不管怎麼說,等著這樹苗長成參天大樹,樹上開出火紅花朵,我一定會回來。”
明鄉卻咯咯嬌笑:“止桑哥哥,石榴是要長成參天大樹,指不定要個百年千年呢?”
“百年千年我也回來。隻要你還在這裏,我就會回來。”
“恩,回來後給我講講,邊關和王都有什麼不一樣。”
屋子裏的光陰沉了些,止桑推開床前屏風,月亮果然沉下來,這入窗而來的,是熹微晨光。他穿上黑金鎧,將護心鏡帶好,銅鏡裏的年輕人濃眉劍目,也是一副雄姿英發的模樣。
他看著銅鏡裏的自己,有些恍惚。十年轉瞬如昨,那時他出關有明鄉相送,如今,卻隻剩殘月為伴了。
魯國地理位置偏南,邊關並不似北邊兒的國家那樣或是草原連綿或是黃沙漫天。這裏有的是一條河流,還有高峰峽穀羊腸小道。
也因著渠水邊上這山高穀深的地理條件,別國若想在這附近藏上幾千幾萬個人是相當輕鬆的一件事。楚國又是強國,楚王勵精圖治十餘年,世人都能看出他的野心。
止桑要遏住楚王的野心。不為別的,隻為當年親身經曆的第一場仗裏,武侯身先士卒衝入戰場。待到回來,武侯掛彩不少,卻還是高舉長庚刀滿目榮光道:“為將者,保家衛國!”
止桑這拿過武侯留給自己的長庚刀,長庚刀由精鋼打製,削鐵如泥,即便是在夜裏,刀身也是一片銀光。真是一把好刀啊!止桑想,就像武侯是百年難遇的將才。
這百年難遇的將才,在自己身邊隕落。
早在五百年前大慶覆滅,諸侯爭奪天下之時,晉魯兩國就因一座城池的歸屬而爭執不休。後來楚國日盛作了諸國盟主,便乘盟主之勢,將那城池及周邊方圓千裏的土地一分為三,晉國魯國楚國各占三分之一。
鷸蚌相爭之下唯有漁翁之利,晉魯兩國不好發作,各領了巴掌大的土地設鄉置縣。但兩國關係卻並未緩和絲毫,各自陳兵邊境,渠水邊也就成了沉日大陸上局勢最緊張的地區。
當年武侯便是因為在渠水禦敵而錯過止桑的出生,也正因為這錯過,莊公才能偷天換日,抱來一個嬰兒代替長公主產下的死胎。止桑並不為自己平白得來小侯爺的身份而沾沾自喜,他的同心死在阿淑去世的冬天。他的整個少年時代,五歲到十歲,是在謹慎與惶恐中度過;十歲到十五歲,是在算計與戰鬥中度過。
十五歲的春天止桑重傷,被運回王都療養。彼時身擔聖女之職的明鄉偷偷從穀神身邊跑出來看他,言語間很是憐惜。她握著他的手,敬重道:“止桑哥哥,你是魯國的英雄。”
止桑勉強坐起來,墊了個枕頭在身下,蒼白一笑:“保家衛國者,皆是英雄。”
PS:沒設定時,然後差一點就忘記更新了23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