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笙歌逝去,繁華過眼,爛漫歸於祭。絕情使然,溫存不服,心猿意馬奈何天。
一輛尖頂的朱紅色馬車停在了華清宮正門口,掛在翹起的角簷上的銅鈴叮鈴地響著,就像是催命符一樣,逼著我早點離開這皇宮。
這鈴聲刺耳得讓我頭痛,我伸手揉了揉眉尾。指尖上的疼痛讓我吸了口涼氣,我定睛一看,原來是昨日受傷的手指又滲出了血。
“娘娘。”婢女拿出一塊絲巾,將我的手指包上。
她臉上那副擔憂的神色讓我心頭一暖。我對嚇人素來不冷不熱,也不曾給過他們什麼賞賜,她竟還會如此的關心我。
上車時,我將頭上的步搖摘下,放入她手中,“這是本宮上你的。”
“娘娘,這可是皇上……”
她知道這步搖的貴重,不敢相信我就這麼輕易地送她了,猶豫著該不該收。
我揚了揚手,“不喜歡就扔掉吧。”
那步搖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了,留下的話,日後看了就心煩。
我坐在馬車內掩麵而泣,不敢相信他會如此狠心地將我逐出皇宮。想他後宮之紅,妃子的最慘境遇不就是打入冷宮嗎?我竟然成了史上第一個被逐出皇宮的妃子,我連被打入冷宮的資格都沒有,他如此清晰的讓我明白自己什麼都不是。
我嘲笑自己如此不堪,讓他厭惡到這般境地。
當初我不顧一切地咬和他在一起,不惜代價地進宮,在多少時光中煎熬。他就這樣將手一揮,讓我滾了出去。
我終於明白一個帝王的心事多麼的薄情。
長安的繁華一路漸行漸遠,馬車開始顛簸,我躺在坐墊上回想著當年我和他初見的畫麵。
那時正值寒春三月,壽王府內的桃花爛漫的開滿樹,我獨自在桃林慢走,被這一林的繁華所感染,心中哀愁漸漸湧上心頭。花開真好,而人卻無所逍遙。
我輕聲歎息,將手指撫上這嬌嫩的花兒。這桃花成片爛漫的綻放,相映爭輝,而我隻能孤芳自賞。
我還不知自己的心所屬於誰時,就被賜婚嫁給李瑁。雖然李瑁對我嗬護得無微不至,但他始終不是那個能讓我魂縈夢牽的人。
已為人妻的我還有什麼能力去尋找自己的愛情?隻能默默哀歎了。
我將水袖一甩,轉身起舞,在這一片繁花叢林中發泄自己心中的苦悶。不少花兒被我的袖口打落,在羅裙上跳躍地落地,我聞到了沁人的花香。
花落作紅泥,碾碎留魂香。
轉眸間,我在花叢中看見了他。他一身滾金邊黑色長衣,肩頭繡著栩栩如生霸氣騰雲的金龍,劍眉下的眸子裏像有萬千花瓣碎落飛揚,隔著這麼遠我似乎在他的瞳仁中看見自己心裏的哀愁。
肆意宣揚的氣魄讓我的心跌入了漩渦,那一刻,我懷疑自己已經沒有了心跳,瀕臨死亡。
他是誰?
我愣愣地呆在原地,想要過去卻又不敢動,怕他隻是我自己的夢,輕輕一動,夢就碎了。
他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角,桃花在刹那失了顏色。
僅是這一眼,我迷失了自己的心。
我知道,他就是我苦苦期盼,苦苦等待的那個人。
“玉環。”
李瑁的這一聲喊,讓我受了一驚。覺得自己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背上冒起了冷汗,失措地回頭看他。
他沒有發覺我的反常,而是走到我身邊將自己的披風解下,披在了我的身上。他俊逸的眉頭輕皺,“春日裏寒氣重,你怎穿得如此單薄就出來了。”
說罷,將我冰涼的手捂在手心。他手掌裏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給了我。
我回給他一個淡淡的笑。
“回屋吧。”
他長臂攬著我的肩頭往回走。我隨著
他的步子走著,悄然回頭。
那一處,已無人跡。
(八)
情殆意滅心殘落,洛陽城內暗蕭索。家中姊妹忙相迎,此去經年人幾何?
馬車行了一日才到洛陽,這一日簡直要將我的骨頭給顛簸得鬆散了。我被折磨得疲憊不堪,天還未黑,便回房安寢了。
叔父本想給我安排最好的房間,隻是我更想住在兒時所住的房間內。房內的陳設跟我離去時一樣,隻是住慣了富麗堂皇的華清宮,突然住在這如此簡約的房內,有些無所適從。
宮中的那些年日如南柯一夢,夢醒後我又回到了這裏。人回來了,年華卻逝去了。
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腦子裏盡是他的容顏。我們之間就這樣千裏相隔,從此了斷了麼?每每想到此,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又開始滴血。
他如此絕情,我還想他做什麼,真是沒一點骨氣!我憤憤地將頭蒙進被子裏。
“貴妃娘娘,皇上宣您進宮覲見。”飄渺而氣促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我愣了愣,探出頭來,方才是出現了幻覺麼?看著屋內的一片寂靜,我不禁又開始嘲笑自己,才離開一天就幻想著回宮。等他想再見我,恐怕要等到我老死此地了吧。
我平複了下被那幻聽激蕩起的心潮,閉眼準備睡去。
“貴妃娘娘,皇上宣您進宮覲見。”
這一回,那話清晰到我能聽到其中夾雜著的喘息聲。
我不顧自己現在穿著是否合適讓人看見,快步走過去將門打開。
一名侍衛正單膝跪地。我隱約能看見他頭發上、臉上、還有衣服上所沾染的灰塵。
原來塵土的氣味也能這樣好聞。
馬車連夜趕回了長安,我到華清宮時,天空灰蒙蒙的還未大亮。他坐在我房內單手撐頭,閉目養神。桌上的紅燭快要燃盡,燭淚流了一桌。
聽到聲響,他突然起身將我抱在懷中,“玉環。”
我淬不及防地撞在他的胸口,臉頰生疼。我雙手垂在身側,僵硬地站著,“在皇上眼裏,玉環算什麼?。”
他聽我這話,定睛看著我,“你是朕的貴妃啊。”
“那皇上為何要將我逐出宮去?隻有婢女犯了錯才會被逐出宮吧。”我冷冷地將他放在我肩上的手推開,真大眼睛不卑不亢地看著他。
“玉環……昨日你真的惹怒朕了,朕不想再見你,甚至想將你打入冷宮,可是朕怕你在冷宮之中會受其他嬪妃的欺淩,朕才將你送回家啊。”他沉聲說到道,眼中光點跳躍如燭火,沒有一絲一毫虛假。
我還是不敢相信他說的都是真話。想問,可又覺得他若有心騙我,問了也是多餘。我隻能盯著他的臉,他的眼睛,企圖從中找出一絲破綻。
“玉環,你才離開一日,朕就覺得心如刀割。”他的手指撫上我的臉頰,眼中的申請似乎有意要將我纏繞進去。
我才剛到洛陽不久,侍衛就風塵仆仆地追來宣我進宮,我再不相信他的話,也該相信那侍衛一身的塵埃。若不是快馬加鞭,怎會那麼狼狽,甚至未曾打理就來見我。
可見,他真的很在乎我,不想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