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如左顧右盼,不見羅氏、莫氏,就問碧蓮道:“他方才說大娘、二娘嫁了,這句話是真的麼?”碧蓮低著頭,不敢答應。
麟如又問老仆,老仆道:“若還不真,老奴怎麼敢講?”
麟如道:“她為什麼不察虛實,就嫁起人來?”老仆道:“隻因信以為實,所以要想嫁人;若曉得是虛,她自然不嫁了。”
麟如道:“她兩個之中,還是哪一個要嫁起?”老仆道:“論出門的日子,雖是二娘先去幾日;若論要嫁的心腸,隻怕也難分先後。一聞凶信之時,各人都有此意了。”麟如道:“她肚裏的事,你怎麼曉得?”老仆道:“我回來報信的時節,見她不肯出銀子裝喪,就曉得各懷去意了。”麟如道:“她既舍不得銀子,這棺材是怎麼樣回來的?”老仆道:“說起來話長,請相公坐了,容老奴細稟。”碧蓮扯一把交椅,等麟如坐了,自己到裏麵去看孩子。老仆就把碧蓮倡儀扶柩,羅氏不肯,要托人燒化;莫氏又教丟在那邊,待孩子大了再處;虧得碧蓮捐出五兩銀子,才引得那一半出來;自己帶了這些盤纏,往揚州扶棺歸葬的話說了一段,留住下半段不講,待他問了才說。
麟如道:“我不信碧蓮這個丫頭就有恁般好處。”老仆道:“她的好處還多,隻是老奴力衰氣喘,一時說他不荊相公也不消問得,隻看她此時還在家中,就曉得好不好了。”麟如道:“也說得是。但不知她為什麼緣故,肯把別人的兒子留下來撫養?我又不曾有什麼好處到她,她為何肯替我守節?你把那兩個淫婦要出門的光景,與這個節婦不肯出門的光景,備細說來我聽。”老仆又把羅氏、莫氏一心要嫁,隻因孩子纏住了身,不好去得,把孩子朝打一頓,暮咒一頓,磨得骨瘦如柴;碧蓮看不過,把他領在身邊,抱養熟了;後來羅氏要嫁莫氏,莫氏又怕送兒子還她,教羅氏與碧蓮斷過,碧蓮力任不辭;羅氏見她肯挑重擔,情願把守節之事讓她,各人嗑她四個頭,歡歡喜喜出門去了的話,有頭有腦說了一遍。
麟如聽到實處,不覺兩淚交流。正在感激之時,隻見碧蓮抱了孩子,走到身邊道:“相公,看看你的兒子,如今這樣大了。”麟如張開兩手,把碧蓮與孩子一齊摟住,放聲大哭,碧蓮也陪他哭了一場,方才敘話。麟如道:“你如今不是通房,竟是我的妻子了;不是妻子,竟是我的恩人了。我的門風被那兩個淫婦壞盡,若不虧你替我爭氣,我今日回來竟是喪家狗了。”又接過孩子,抱在懷中道:“我兒,你若不是這個親娘,被淫婦磨作磋粉了,怎麼捱得到如今,見你親爺的麵?快和爹爹齊拜謝恩人。”說完,跪倒就拜,碧蓮扯不住,隻得跪在下麵同拜。
麟如當晚重修花燭,再整洞房,自己對天發誓,從今以後與碧蓮做結發夫妻,永不重婚再娶。這一夜枕席之歡自然加意,不比從前草草。竣事之後,摟著碧蓮問道:“我當初大病之時,曾與你們永訣,你彼時原說要嫁的,怎麼如今倒守起節來?你既肯守節,也該早對我講,待我把些情意到你,此時也還過意得去。為什麼無事之際倒將假話騙人,有事之時卻把真情為我?還虧得我活在這邊,萬一當真死了,你這段苦情教誰人憐你?”說罷,又淚下起來。碧蓮道:“虧你是個讀書人,話中的意思都詳不出。
我當初的言語,是見她們輕薄我,我氣不過,說來譏誚她們的,怎麼當做真話?她們一個說結發夫妻與婢妾不同,一個說隻有守寡的妻妾,沒有守寡的梅香,分明見得她們是節婦我是隨波逐浪的人了;分明見得節婦隻許她們做,不容我手下人僭位的了。我若也與她們一樣,把牙齒咬斷鐵釘,莫說她們不信,連你也說是虛言。我沒奈何隻得把幾句綿裏藏針的話,一來譏諷她們,二來暗藏自己的心事,要你把我做個防凶備吉之人。我原說若還孤兒沒人照管,要我撫養成人,我自然不去;如今生他的也嫁了,撫他的也嫁了,當初母親多不過,如今半個也沒有,我如何不替你撫養?我又說你百年以後,若還沒人守節,要我燒錢化紙,我自然不去;如今做大的也嫁了,做小的也嫁了,當初你家風水好,未死之先一連就出兩個節婦,後來風水壞了,才聽得一個死信,把兩個節婦,一齊遣出大門,弄得有墓無人掃,有屋無人住,我如何不替你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