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們短暫的一生(4)(1 / 2)

“伊紮克·羅森”聽上去像是個鰥夫,像是會有一個漂亮的胖嘟嘟的差不多八歲大的小女兒,她會有一雙黑眼睛,一串白色蝴蝶結將深棕色頭發緊緊攏到一邊。“伊紮克·羅森”聽上去像是“機遇”。莉蓮努力想象著當她準備晚餐時羅森家的女孩兒與蘇菲在大廳裏玩耍的情景,她看到了伊紮克·羅森,漸漸稀疏的棕發和金邊眼鏡,他正在讀報紙。他挪了挪雙腳好給玩鬧的孩子們讓出一塊地方來。他看起來有些像列夫·品斯基,蘇菲正圍著他的座椅騎木馬。莉蓮幾乎已為自己的眼淚感到厭倦了;在約翰之後,它們不會再為任何東西而流。她繼續走著路。

在公主街和弗蘭特街路口,在一個老頭兒和一個小男孩兒的身後,莉蓮看到了她的船,被安置在一對鐵製支索導輪上。那船又寬又深,已扭曲變形,更像是一個十七英尺高被削掉頭兒的南瓜而不是駁船。莉蓮的手指在圍欄上緩緩滑過。

“它能抓住水——不會搖晃。”這個老頭兒有點兒醉酒,可能是個挪威人,冰藍色眼睛,紅色皮膚上遍布裂紋。“看它那麼漂著,你可能會想它沒什麼本事,不過它吃水可深啦,不會把你甩出去的。”

“很好。”莉蓮說。

“這可不是平底船。為什麼,你自己就能應付它,年輕的女士?”

那個兒子,或者是孫子,不丁點兒大卻一副很勇敢的樣子,大概是家中唯一一個還在與那個老頭兒說話的人。他說道:“我們可以用現錢的。”老頭兒點點頭,又說:“我沒瞎掰,她確實是隻好船。”莉蓮說:“我相信。”

“辦事兒去還是消遣去?”老頭問道,盡管這船似乎在那兩方麵都不能使人滿意。

“我想沿育空河而上,穿過白令海峽,跨越大小戴歐米得島,然後到達西伯利亞。”

小男孩兒笑了起來。老頭猛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兒,又吐了口唾沫。

“五十三英裏!”他說。“有人去過。我有個朋友曾在那兒殺死過一隻弓頭鯨。牙齒還沒丟哩!”

“哦,很好!”莉蓮說。此時她看到了她自己,就像他們所看到的一樣:愚蠢,怪異,注定要送命。

“再等三周。”老頭兒說著,一邊扶著男孩兒的肩膀站穩了,“它就準備好了。”

“好的。”

這一定就是她長久以來所向往的地方了。

約翰·比舍普摔斷了雙腿。從斜坡上墜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會是這樣,他頭朝下栽下去,然後便覺兩腳被鎖在一叢沉甸甸的鬆樹枝裏。這還不是最慘烈的斷折,還沒有骨頭從皮膚裏麵綻露出來,要是那樣他就沒命了,不過他的腳陷進了泥土,樹枝和滑溜溜的石頭裏,像腳蹼那般不聽使喚。他可能會像楔子一樣卡在鬆樹礁下麵死去,再也見不到莉蓮和他的母親(現在她就要掩埋她的第二個孩子了,他的小弟弟在1912年死於喉炎)。愛麗絲也許會在葬禮上唱一支歌並為她的歌聲得意,而他如能在死去之前知道愛麗絲並未做過任何令他心碎的事便會很開心,這個想法在過去的一年裏始終盤繞在他腦際。她隻不過如此切削了一下,就像是在一顆寶石上切割出正確的角度,而莉蓮卻走過來切下了寶石的尖頂。莉蓮一定會擔心一定會難過的。

他醒過來時,第一眼看到的是許多條白樺樹皮。他正臥在一隻透光的獨木舟上,除了當他扭過身去想要看清楚他們到了河的哪一段時之外,躺在這上麵還算舒服。他挪動身子朝那樹皮上方看過去,這時他發現了兩種痛:從脛骨中劃過的一道閃電,鋪開在踝骨上麵的滾燙燒紅的網。有兩個男人正劃著這隻僅容下兩個人和一擔魚的獨木舟。當他試圖坐起身時他們兩個誰都沒有開口說話;他身後的那個男人把一隻手放在他肩上按著他坐了下去,好讓獨木舟穩穩的泅遊。他們是特隆戴克維金人——原住民中的漢人,電報接線員所知道的“大河之民”,而那些電報接線員又是他們所知道的沒有女人的男人。他們要把這個人帶回村子裏去,就像小孩子把流浪狗抱回家一樣,乃是出於一時的仁慈與好奇。

約翰·比舍普在“十二裏村”待了一個月,自始至終都是一條流浪狗。當有人確實需要幫助時,當一個粉白的殘廢手掌總歸會有些用時,他們會請他來幫忙。女人們把留給他的飯菜放在門廊上。有那麼兩周時間,人們帶他做些日常雜務。他幫忙將另一個人的白樺皮獨木舟堵了裂縫,和女人們一起咀嚼雲杉樹脂塊兒然後把它們填充到船體的縫隙中去;他幫沃爾特·艾薩克斯往船上安裝了一個舷外發動機。考慮到他的膚色和身體狀況,男人們出去捕捉河鱒和白鮭時則不會邀請約翰同去。他能做的就是把魚曬幹以及研究女人們用白樺樹皮編的籮筐,那筐看上去像膠皮的一樣結實;他把曬幹的鮭魚撇給狗兒們吃,然後坐在地上幫傑裏·伍茲挑揀馬鈴薯。到了夜裏,莉蓮會在樹林中找到他,或者他會在道森市找到莉蓮,而從夢中醒來是他唯一不能承受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