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假如朋友欺騙了你(1 / 1)

假如朋友欺騙了你

風尚·中國

作者:沈熹微

A有些不對勁。認識他的人都在猜測,他是不是遇上了麻煩,或者出了什麼事,但沒有人願意去證實。

我與A認識是在2007年,彼時我剛從昆明到成都,準備找一份與文字相關的工作,A作為有過合作的雜誌社編輯,盡地主之誼請客吃飯。那天一起的幾個雜誌寫手圈新人,如今我已想不起他們的名字,文字類似於青春末梢的烏托邦。

那時A在圈內很有些名氣,他的最大特點是喜歡罵人,“當編輯的時候罵作者,當作者的時候罵編輯”。比如某某作者不守信用臨了放鴿子,比如某某雜誌拖欠稿費再三催而不得,A罵起來那叫一個穩準狠。他從來不怕得罪誰,剛正率直的作風一度令我們無不慚愧於自己的怯懦和偽善。

A在現實中較溫和,外形文弱,斯文慷慨,並且非常尊重女孩,常常客觀地為我們分析所遇到的困擾,這讓我覺得他刻薄的底色是善良,是一個見不得不公的人與生活的奮力抗爭。

認識久了,慢慢知道A的一些事。他少年喪母,因與繼母不合而退學離家出走,漂泊過很多地方,做過苦工,也寫過書,因為交往了一個大他不少的女朋友而來到成都。他做編輯、寫稿子,努力掙錢供妹妹念研究生。

這些內容大多來自A談話間不經意的泄露,以及博客上直抒胸臆的文章。憑著溫情的小說、生動的生活記錄、犀利的叫罵,A得到了不少讀者的關注,然而與此同時,也有許多質疑和惡意攻擊。不止一次有人私下裏向我打聽A的私生活,我從無興趣探詢和告知。

也許正因為這樣習慣保持距離的性格,我離開成都之前,和A反而成為時常可以聊天交心的朋友。那時我在租屋生病,他也辭職閑著,偶爾打包外賣過來陪我吃飯。當我提及有離職打算而苦於無人接手工作時,A很爽快地答應為我解圍。就這樣,他去我原來就職的雜誌社上班,與我原來的同事也成了可以大呼小叫的朋友。

2010年,A又出新書,寄給我,欣慰地提及他妹妹研究生畢業後通過了司法考試,進了法院工作。同年雜誌停刊,他居家寫作。2012年秋天,A與女友間有了不可挽回的傷害,漂了這麼多年以後,他終於想要回到北方老家,看看年邁的父親。

我為A設想了浪子回頭的結局,希望他能重新獲得家庭溫暖,可是回家不久,矛盾仍舊不可調和,已然自立的妹妹更對他的生活方式多次提出不留情麵的指責。失望至極,A再次返回成都。在那之後,他的狀況變得有些撲朔迷離。

他找我借過三次錢,皆以“出差在外卡帶錯了”這種很笨拙的借口,每次隻兩百,不見歸還。我總想他大大咧咧的性格,怕是忘記了,直到許多舊時朋友不約而同地冒出來說,A找她們借錢,也是隻兩百。

A是聰明人,兩百這個數字,大多數人不會設防,不還也不會太在乎。但他竟數次找到多年前曾與他有過一段戀愛、而今毫無瓜葛的女孩借錢,以自己生病、爺爺去世、父親生病的名義。那個女孩講起這些,一臉的不屑,“他一點羞恥心也沒有了”。

我十分震驚,因為半年以前,A才悲傷地告訴我,他的父親因為車禍去世了。我雖為了借錢的事對他有了隔膜,可這樣的遭遇,還是為之動容。我安慰他,與他感慨生死無常……

如今看來,卻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A像那個總喊狼來了的孩子,回望過去,他的種種文字語言,以及這兩年來的日記,一忽兒生了重病、一忽兒眾叛親離,竟都一一麵目可疑起來。何況文字這東西,本就是很能騙人的。

前幾天A又寫郵件來問候我,措辭還是那樣無拘無束。我再沒有往日的親切感,想問問他究竟怎麼了,終究作罷。我承認自己的軟弱促狹。無論那真相是什麼,原來我都不具備探究和麵對的勇氣。我們,曾經是朋友。

(沈熹微:自由撰稿人,現居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