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穀元仍舊未歸,小梵一個人隨便吃了點東西,就癡癡地盼著他回來,也是第一次,她重來沒有試過被冷落這麼長時間,她想不通穀元到底怎麼了,或是他們到底怎麼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失,她越來越失去耐心。
覺得不行,她不能在屋裏幹等著什麼也不做,她起身鎖門離開了宿舍樓,她要去找他的丈夫。
在學校裏走的時候,她並不害怕,暗是暗了點,可畢竟環境還是熟悉的。而出了校門口,恐懼是驟然襲來的,這鄉鎮地方一入夜本來就荒涼的可以,加上學校周邊很少人家,外圍不是田地就是馬路,陪她的除了藏身黑暗裏的稻草人,就是行道上垂頭喪氣的路燈。
不知怎麼的,風還突然調皮起來,吹得梧桐樹影亂顫,在昏黃色的路燈下,如同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魔鬼。小梵的心發慌,她隻罩了件毛衣衫,月下的寒意由心傳達到四肢,讓她冷得隻哆嗦。抱緊自己的胳膊,她著急地往前走,然而究竟是要去哪——她也不知道。
前麵就是凰美路口,她走到那裏卻彷徨了好久,想象著白天時的景象,想象川流不息的人流,偶爾而過的車輛,他們是往哪去呢?穀元又會往哪兒去呢?她這才意識到原來她一直高估了自己對於穀元的了解,她其實是個隻要丈夫想躲她,她就會舉手無措的可憐女人。然而究其根本,是她忽視了尋人的可行性,這裏雖是小地方,可人生地不熟,要找個人如同大海撈針。
如果不是天意,小梵也許就會止步於此了,如果是天意,那她選的方向便是正確的,她往路口左邊拐,也不知道哪裏來的自覺,當她看到這邊街道有燈火,即使闌珊,還算有些安慰。
一家單車修理鋪已經準備關門了,店主把沒修完的單車一輛輛往店裏搬,補胎用的盆子裏滿滿都是汙水,工具散在地上,一個小男孩彎腰撿了起來,把剪子鉗子什麼的統統丟進一個大箱裏,哐當哐當,當小梵耳邊還是各種金屬零件碰撞的動靜時,突兀的犬吠聲震碎了夜裏的安寧,黑夜裏,榆樹下綁著的大黃狗,瞳仁閃著生人勿進的凶光,小梵放聲尖叫,連帶著把小男孩也嚇了一跳,他抬眼看到這個女人被狗唬得走不動道,忍不住發笑,想著發發善心也罷,便走上前把狗牽遠,小梵這才得以通行,顧不上致謝,她逃命似的從他們身邊跑走,快得像陣風,路燈之下下著象棋的兩位老大爺,已經進入僵持階段,滿腦子隻有對方的將帥,一個抓耳撓腮,一個摸索下巴,都沒工夫理會剛剛經過的路人。
小跑了一會,她終於冷靜了下來,10米處有家亮燈營業的酒館,招牌上寫著真心二字,小梵張望著放慢了腳步,對它存以希望。她的自覺果然是對的,等她走近那玻璃窗口,親眼見到了坐在店裏已是醉態的穀元。究竟有多熱,大冬天裏他連夾克衫被脫掉了,穿著淺藍色的針織背心,露出了內襯襯衣的領口和袖子,臉紅得簡直要冒煙了,他還往酒杯添酒,明明是最後一滴,卻不死心拿眼睛瞅了瞅瓶底。
小梵心裏又氣又怨,氣勢略猛地推開店門,店裏管事的大嬸都為之一振,嘴上雖說著:“歡迎”,眼裏卻滿是提防。小梵顧不上別人怎麼看她,徑直衝到穀元的位置,氣咻咻地問:“你為什麼又喝酒了!”
也許這種場麵見多了,大嬸立馬就悟出了兩人的關係,也很識相地走開了。
穀元眯著眼睛看著小梵,然後又難以置信般搖了搖腦袋,含糊地說:“你……怎麼來了……”
小梵數了數桌上的酒瓶,皺著眉頭問:“你是喝了多少啊!”
穀元突然站了起來,把眼睛瞪得滾圓滾圓,他指著小梵說道:“不夠呢——老板!”
“欸!”大嬸應了一聲。
“結賬!”小梵搶在他之前說話了。
“好嘞!炒土豆絲、釀豆腐、四瓶燒酒、一瓶二鍋頭……”
小梵把口袋裏的錢掏出來數了個數,狠狠地瞪了穀元一眼,再“啪”地一聲把錢放在桌上,拉起穀元,“我們回家——”
誰知這穀元毫不客氣地甩開她,“我自己走!”
“好好——你自己走!”小梵捋捋頭發,故作鎮定地說著拿起穀元放在凳子上的夾克,作勢要幫他穿上。
“我自己來!”穀元又搶過小梵手裏的夾克,左右都沒擺對就硬是把手伸進衣袖裏,“怎麼回事?”心急火燎地脫下來結果又再是穿錯了,還不肯讓人幫忙,等他自食其力穿好夾克就費了10分鍾時間,小梵幾乎是要崩潰了。
好不容易走出酒館,穀元的背影一直搖擺不定,明顯腳下發虛,小梵緊隨其後,雙眼緊盯,生怕他又出什麼差池。
搬出凳子在路邊曬月光的老大爺發現有兩人一前一後走來,對他們投去了好奇的目光。棋局如今分出了勝負,他們才有了閑情觀摩。“小夥子,小心!”一位戴帽子的大爺善意地喊了一句。他是眼看穀元要撞樹上了,忍不住提醒。
小梵立馬打起精神從穀元背後將他一把拽住,不然他的頭就真的要朝樹上直直砸去。
“怎麼……”穀元扭頭對小梵說話,眼神迷離。
“看路!”小梵走過去,挽起他的手,“謝謝!”跟老人道了一聲謝之後,就和穀元相依著繼續走。
再次踏進那條惡犬的地盤,卻不見給予援手的男孩,小梵這次必須自己硬著頭皮麵對,她先觀察了狗的情況,它閉上了眼,似乎在休息,前後腳分別向外伸著趴在地上,身體隨著呼吸起伏不停,應該是睡著了,小梵鬆了口氣,想著隻要不出聲,快速地經過就沒事了。不過還沒等她吩咐穀元,穀元就一驚一乍地喊——
“狗!”
本來趴得好好的大黃犬,一下子警覺地睜開眼站了起來,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夫妻兩就這樣和一條狗對峙了起來,也許是對酒精過敏,大黃犬很快豎起了耷拉著的耳朵,動了動濕潤的鼻子,一雙眼睛把他們當賊似的瞪,嘴裏吐露出的舌頭又紅又長,仿佛餓了多日,隨時會朝他們撲來似的。小梵害怕地往穀元身後躲,而穀元一副酒後壯膽的激昂模樣,準備和狗理論,“好狗不擋道,你——走開!”
“汪汪!”收獲的意料之中的回應,大黃犬不屑地朝他吠了幾聲。
“講道理你不聽!”穀元從口袋裏摸索著,“是你逼我的啊——”他掏出的是桑葚,長圓形的桑葚放在掌心上像發黑的毛毛蟲。
“你怎麼有這東西?”
“大嬸送的。”
他抬手一揮,散開的桑葚果就朝大黃犬襲去,結果沒有一顆命中,全落在它的腳下,從一腳踢開,連嗅都懶得嗅的表現,就可以看出毛毛蟲對它的吸引力為零。
“你別激怒它!”小梵無奈地說道。
“不喜歡嗎?”穀元詢問,“等一下,我還有——”他又從口袋裏掏出了幾顆花生,朝大狗丟了過去。其中一顆砸到了它的眼睛,隻聽它嗷的一聲,追著自己的尾巴轉了一圈。再對著他們的時候嘴巴咧開了一道空,露出了尖細的大白牙,它似乎對他們更加敵視了,吠得比原來還厲害。
“汪汪!”穀元也蹲了下來,把手按在地上,學著狗的樣子和它相呼應。
“這是幹嘛呀——你快別鬧了!”小梵手撐著臉,實在感到力不從心。
“花生也不喜歡?我還有東西——”穀元又從褲袋裏掏東西,卻被小梵往上拽。
“別再拿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小梵為了讓他站起來,使出了拔河的力氣。
小梵護著穀元讓他貼著路邊的牆走,而自己撿了一條樹枝用來對付狗,她雖然打前鋒,但是還是不敢還是和狗離得太近,與它保持的距離在1米左右,她伸長樹枝耍來耍去,想要把它晃暈。大狗往前一衝就把樹枝給咬住了,小梵嚇得撒手,連拖帶拽地把穀元弄出了狗的攔截。大黃犬縱身一跳,怎料被係在樹上的繩子硬拉了回去,反作用力之大,差點把它勒死,所以即便再想攻擊,大狗也隻有眼巴巴讓他們逃走的份。
小梵緊緊牽著穀元的手往前奔跑,頭也不回的,似乎後麵真的有野獸在追著他們,直到狗叫聲離他們越來越遠了,小梵才準備停下,地上太黑,她沒注意一腳就踩進坑裏,失衡導致整個人摔倒了,穀元拉著她的手,也差點被拖倒,好在他的重心穩住了。
小梵艱難地站了起來,她覺得剛剛按在地上借力的手腕特別酸痛,除此之外倒沒有其他不適,抖了抖衣服沾上的灰塵,她還是要把穀元帶回家。
到校門口前有個淺池子是路燈照不到的,黑咕隆咚的一個陷阱,而穀元一幅醉態,讓小梵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她在吃了一塹,決定長一智,先用腳探出池子的邊界,然後把穀元護在身後沿著邊緣走。
成功進入校道,卻發現校門緊閉,大概是被鎖上了。小梵不敢置信地跑前一看,鎖鏈纏繞,還真鎖得死死的,她這下可沒轍了,看門的大爺看來是回家去了。
禍不單行,一陣悶雷響起,風雲突變,大有降雨的勢頭。穀元抱緊了自己的胳膊,倒吸了一口氣,哆嗦道:“冷……”隨著他身體熱量的散盡,酒後寒的症狀也開始發作了。
“你冷是嗎?”小梵輕聲問道,她想了想,讓他站到房簷下麵,自己還跑到大門處,扯著嗓子往裏喊著:“有人嗎?——幫我們開開門好嗎?”
她的呼喊仿佛被吸進了黑洞,有去無回。夜越靜,風呼嘯得更加狂妄,一滴兩滴,雲層開始漏水,滴在小梵的頭上,冰冰涼。她感知到雨下了,很快又回到穀元身邊,見他瑟瑟發抖的樣子,不假思索地展開臂膀,緊緊地抱著他。
穀元一下子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小梵,她的頭就貼近他胸膛。突然又沒那麼冷了——
她很溫暖。
“鈴鈴鈴——”車鈴聲響起,他們都朝聲源處一瞧,有個騎著單車的人正向他們靠近。
“你們在幹嘛!”那人打著鈴,嚴厲地嗬斥,
小梵嚇得立馬推開了穀元,穀元腳下一滑,是扶住了牆才沒摔。
“我們是學校的老師,被鎖在外麵了…….”小梵上前跟他解釋。
“老師?”看門的大爺覺得可疑,趕緊把車停下來好去質問他們,但是還沒等小梵走到他麵前,他立馬認出了這個年輕老師。
“這麼晚了你們怎麼在外麵呢?”他驚訝地問。
“啊……這個……是因為……..”小梵支支吾吾。
“要不是我看天要下雨,趕回來收我曬的蘿卜幹,你們可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所以太感謝您了!”小梵激動地跟他道謝。
而穀元還站在屋簷下,傻傻地伸出手去接雨,等了許久,隻有一滴,落在掌心中央,像極了眼淚。
……
淩晨4點,綺雯睡下不到5個小時就起床梳頭了,盡管她一頭短發足夠清爽了,可這一環節仍舊必不可少。綺雯端坐在梳妝台前,看鏡前自己的麵容,覺得有些陌生,她的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染上了一絲喜色,她從未試過煥發這種神采!而她的媽媽站在她身後,拿著黃楊木梳,從發根處一直往下梳著,嘴裏念著:“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地……”一切都像極了夢境。是當她換上小傑親手為她做的嫁衣時,她才如夢初醒,她預感到今日的她和過往再也不同了,她終於成了一朵花,而且似乎在綻放。
等大智過來的這段時間裏,她吃了媽媽為她煮好的4道早餐,並且按照習俗將碗裏的飯剩下了一半,寓意出嫁後也要有餘錢留給娘家。這個時候弟弟妹妹已經相繼起床了,作為伴娘的大妹妹還穿上了紅色的長袖衫,興奮地在鏡子前照了好久。弟弟和小妹妹非常懂事地拉著姐姐的手,跟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看得出來雖然他們年紀還小,但是對於即將到來的分別都異常的敏感。
吉時已到,大智打著大紅花,身穿改良中山裝,春風滿麵地帶著迎親隊伍候在了家門口,得知花轎已經等在外頭,綺雯的心不平靜,確切來說是忐忑。
男方派來搬嫁妝的幾位率先進屋了,他們將一台彩電,一套家私,以及一個大皮箱,先搬了出去。新郎進屋了,一見著嶽父嶽母便鞠了一躬,接著被領入座,在桌前和綺雯一起吃了一碗湯圓,糖水裏的糯米丸子有白有紅,兩人無言地勺起紅湯圓,對它有特別的偏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