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在帳篷裏麵的高昌王看著眼前微微冒出熱氣的淡茶,陷入了沉思。賬外士卒們嘈雜的喧鬧聲和不時傳出來沙烈華那十分粗鄙的破口大罵聲雖然此起彼伏,但都絲毫幹擾不了這位英明神武的西域最大國國君高速運轉的大腦。
對於高昌王而言,此次決定親自帶隊出發尋找寶藏,他是克服了很大困難的,群臣奮勇激昂的據理抗命,王後情深得令頑石都動容的挽留,以及太子雖然表麵上擁護自己父王的決定,但又在深夜跟他認真探討高昌王出城後邊境的安全問題時,言語中不斷表現出的擔憂與恐懼,這些,都觸碰到了他這一位雷厲風行、堅如磐石的君王內心最柔軟的一麵。君臣和睦,父慈子孝,自己數十年來苦心經營的高昌王國,已經初具大唐那樣盛世王朝的雛形了!
假以時日,高昌國必將成為可與大唐媲美的西域天朝!
但另一方麵又更加堅定了他西出尋找祖先遺留下來的最大寶藏的決心。那可是先人的財富!屬於高昌王國的財富!
如今的高昌實在是太艱難了!西域諸國,個個身懷虎狼之心,隻要某一個國家出現了絲毫的鬆懈,則必將遭到其他國家的群起征伐,牆倒人推;而且西域的自然環境越發惡劣,綠洲不斷減少,眾狼嘴中的肉也是日益稀缺。向西是波斯、大食等擁兵百萬的大國,絕不可以圖,向東則是飛龍在天的唐帝國,更不可能以卵擊石去意謀大唐的財富。
西域諸國就像是夾在牆縫裏的一群蠍子,在一個狹窄的罐子裏互相蟄食,最後留下來的是最強壯、最嗜血、最瘋狂的那一隻,但最後的命運也隻能是活活餓死!
我麴文泰偏不要接受這樣的命運!
他將杯子裏的茶一飲而盡,攤開錦斕袈裟,在燈光下開始細細注視那蜿蜒的金線,那是高昌國最大的希望,隱約中他甚至看到先帝在某一個夜裏,和現在的自己同樣一個地方,在同樣的燈光下,懷著同樣的希望,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氣去挑戰那蒼茫的死亡之海。
明天,離開這片綠洲,隊伍就正式進入死亡之海了,那也就意味著和沙漠、和死神的對弈正式開始。高昌王盤算著自己目前手中所握的棋子,分量最重的,當然是自己帶來的包括沙將軍、韓副將在內的一百多名高昌禁軍精銳。高昌王自然也明白,先帝率領著上千人的隊伍去尋寶最後都铩羽而歸,自己這一百人似乎完全不夠看。但一來先帝失敗的最大原因是內訌——因此高昌王挑選的一百人雖少卻全都是忠心不二的死士,二來先帝是開辟者先行者,所麵對的全是未知的困難,自己手上不僅有路線地圖,還有當年尋寶隊伍裏兩大關鍵人物的後人,因此,高昌王才有這樣的信心帶這麼點人出發。
事實上,還有一個不為外人道的原因,隻有高昌王自己心知肚明,他之所以要禦駕出征,是先帝後來給的那份王諭給他內心的震撼太大了,足以顛覆他這麼多年建立起來的信仰。高昌國數百年來敬佛禮僧,將佛教定為國教,處處侍奉香火,卻遭到了僧人們如此的出賣,佛祖真的曾眷顧過高昌嗎?
高昌王動搖了,因此,他需要親自前往登雲城“無底洞”,為自己王國未來該何去何從尋找一個答案。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答案跟那份財寶一樣珍貴。
相傳,馬儒王當年為了保護這一批寶藏,命上千名工匠在大漠裏建造了一座堅城——登雲城,城池規模並不大,仿照中原南方地區的一些堡壘修築而成,勝在城堅樓固,可謂是五步一塔十步一營。若是屯兵自守的話,恐怕上萬人的軍隊也拿這座小小的城池毫無辦法。
登雲的意思,就是指要攻下城池比登天采雲還難。
不過百年滄浪,物是人非,在大漠風沙的日夜侵蝕下,再堅固的城牆,今時今日恐怕也是荒塚廢墟一座座而已。
所以,自己此行,最大的難題就是如何到達登雲城,隻要到了那裏,財寶就基本是囊中之物了。
可是又談何容易!
出發三天,方出高昌國境,如今已是第六天,前麵的一帆風順不代表後麵的路也會這麼好走。根據袈裟上的地圖記載,過了今晚這個綠洲,大概有近六七天的行程會看不見任何綠蔭,找不到任何可飲之水,那時才是最大的挑戰。
那片沙漠本來就是一片毫無生氣的死地,在大漠上行進的商旅都知道,出了高昌之後,絕對不能偏離大道往南半步,如果不小心踏入這片沙漠,就將有去無回。因為在這茫茫沙海,連識途的駱駝都會迷路。更可怕的是,相傳死在這片沙漠上有妖獸作祟,人進入裏麵就會永遠迷失方向,連死後的靈魂都無法逃脫。
想到這裏,高昌王不禁雙手合十,暗歎一聲佛祖保佑。大漠的子民最害怕的,就是死後靈魂也得不到安息,但是眼下已經到了沙海的邊緣了,再恐懼也要硬著頭皮上。
但是袈裟上除了這一張粗糙簡陋的地圖外,什麼線索都沒有。
看來是時候問問玄奘和張陽,他們的先人有沒有給他們留下其他的線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