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普通話詞彙的貧乏是人所共知的,對於會說方言的人來說,很多不能用普通話表達的東西、意思往往要借助方言來表達。比如簡單如釀酒的催化劑或發酵用的那個東西,知道用普通話表達的人估計不多,但很多人可以用方言極其利索的表達出來。方言不僅是日常普通話的源泉,同樣也是文學創作語言的源泉,細數現當代作家,有多少鮮活的語言都是來自民間啊!假如沒有中國這麼發達的方言,中國文學作品不知要遜色多少,善用方言的作家有趙樹理、周立波、柳青、高曉聲、莫言、閻連科、韓少功、方方、池莉等等,喜用方言的小說類型則有尋根小說、京味小說、新寫實小說等等。方言是語言產生的沃土,當這片土地貧瘠之後,語詞的幹枯也就指日可待了。盡管現在網絡發達,網絡新詞層出不窮,這些所謂的新詞流行一是沒多少文化底蘊,另外很多也都來自方言,如神馬、稀飯等,而且這些詞彙一般持續的熱度不長,最多幾年就消失在茫茫詞海中。因此方言的消失也會帶來網絡新詞源泉的枯竭。
普通話或標準語的推行其實是一種強勢方言對其他的方言的入侵,這種強勢方言具有霸權的地位,人們在自覺不自覺的情況下接受、學習和使用。就如韓少功所言:“我多年來一直學習普通話。我明白這是必要的,是我被鄰居、同事、售貨員、警察、官員接受的必需,是我與電視、報紙溝通的必需,是我進入現代的必須。我在菜市場買魚的經曆,隻是使我突然震驚:我已經普通話化了。這同時意味著,我記憶中的故鄉也普通話化了,正在一天天被異生的語言濾洗——在這種濾洗之下,正在變成簡單的‘大魚’和‘海魚’,簡略而粗糙,在譯語的沙漠裏一點點幹枯。”這是一個“自動化”的、不知不覺參與普通話化合謀的過程。
1066年,諾曼底人入侵不列顛,給英國人帶去了法語。此後的兩百多年裏,法語成為英國貴族的語言。貴族的子女從繈褓時期就開始學習法語,用法語講話。在上層圈子裏,如果一個人不懂法語,人們就瞧不起他。這裏語言是身份的標誌,是地位的象征。普通話似乎同樣具有這樣的功能。這樣,普通話學習就會轉化為人的內在需要,讓他們努力學習普通話、標準的普通話,去除方音,忘卻方言。這樣的後果就是今日年輕的馬橋人可能不知道當地方言中的“火焰”為何物了,因為“火焰”在馬橋方言中是非常抽象的概念,說讀了書的“火焰”高,說得了病的“火焰”低,而現代普通話中卻明顯找不到一個特別合適的概念來對譯這個詞,來描述這個詞所指的一種非常抽象的狀態。我不完全反對推廣普通話,但一種地方文化,不同於普通話化的文化,它畢竟有其深厚的文化底蘊作為根基。因此盡管方言是地域性的,但對我們認識古人,了解古代文化,理解民族文化之根,繼承民族優秀文化有非常大的幫助。
在當今全球化、經濟、科技大潮的衝擊之下,推廣普通話反而變得不是那麼急迫了,保存方言才是當務之急,否則這麼下去中國語言的活標本都將毀滅,而地域文化特色也將消失殆盡。人生活在任何一個地方都一樣,操著同樣標準的語言,帶來的必然是生活的同質化,那麼旅遊產業、文化複興也就是一句空話,而這恰恰是很多人沒有意識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