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過去了數十年,一屋之隔,屋外早已滄海桑田,而屋內的時間卻仿若靜止了一般。
所有的陳設還維持著當年的模樣,隻是床頭、窗台、桌案……多了許多木刻的小人,千姿百態,或蹙眉,或淺笑,或斂眸,或微嗔,一個個全是記憶中穆蝶的模樣。白湖就這麼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盼著,等著,一熬就是許多年。隻是等待的人兒花發漸生,被等的人兒卻是永遠都不可能再回來了。
夜已漸深了,屋子裏沒有點燈,白湖靠坐在窗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點點月光,繼續著手上的雕琢。那一身貼了好幾處補丁的單薄裏衣,遮不住他早已瘦骨嶙峋的身子,偏一陣涼風不近人情地竄了進來,白湖便止不住地開始咳嗽。
“啪!”握刀的手不由抖了抖,鋒利的刻刀就這麼劃過虎口割開皮肉留下了一道寸許深的口子,手中刻了大半的木刻也脫手摔在了地上。木刻雕得自然是他心心念念的妻子穆蝶,短衫羅裙,細致到連裙擺上的每一絲褶皺都一清二楚。此時,木頭小人摔在地上,臉上磕掉了一角,眼睛隻剩下一隻,兀自躺在冰涼的地麵上苦澀地笑著。
白湖虛弱地抬手抹去嘴角滲出的血絲,扶住桌角彎腰去撿地上的木頭小人兒,手卻顫顫巍巍地使不上力,好不容易拿到手中他的手一軟便又掉到了地上。微弱的光籠著白湖微蜷的雙手,一雙手心裏滿滿得全是傷痕,新的舊的,或深或淺,錯綜交疊,從指尖到掌根,甚至蓋住了原本的掌紋。那是多少個日日夜夜裏,白湖不停地雕刻小人時放任刻刀一下一下留在手上的口子,以為十指連心的痛可以麻痹心上的絕望,卻枉自讓本就疲憊不堪的靈魂更加傷痕累累。腦海中不由地又浮現出了那個溫婉賢淑的人兒,白湖隻覺得全身的力氣都在一點點地被剝離抽走,他頹然地靠著桌腳,無力地滑坐到了地上。月光閃了閃似乎也變得晦暗了一些,白湖的麵容也就在明暗之中愈發看不真切,隻有那把帶著點點暗紅的刻刀沐著月光亮得瘮人。
“蝶兒……蝶兒……”白湖身體僵硬,目光呆滯,一張嘴一翕一合斷斷續續地喚著。他的聲音沙啞幹澀得如同踩在了枯槁的枝葉,每一聲都帶著撕裂般的絕望。熬了這麼多年,明知道蝶兒不可能再回來,可唯有等待成了他最後的偏執。除了等,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隻是自己的身子終於還是熬不住了。可就這麼被困死在這屋裏,又讓他如何甘心?!沒錯,困死,這麼多年自己被困在這屋內一步都出不去,這一切都是因為……
白湖的眼前不由浮現出了另外一張臉,一張他看不清想不起卻恨之入骨的臉。
當年……
一身紅衣的莫無心突然出現在白湖麵前,他們一個站在屋內,一個站在屋外,咫尺之隔,莫無心的臉卻像是被一片迷霧遮掩住了一般,任白湖如何去看卻看不清分毫。
“我是莫無心,你還認得我嗎?”
當這清冷的聲音傳來的時候,白湖的心咯噔一下突然就像沉進了無底深淵一般。白湖有一種感覺,那些曾經在某個夜裏莫名折磨自己的夢魘裏,似乎便有著眼前這個女子的影子。可是心底裏偏又有另一個自己,叫囂著告誡自己絕不可以再想。
就在白湖遲疑的片刻,莫無心越過他徑自走進了屋內。
“姑娘,你……”
“姑娘?我不叫姑娘,我說了,我是莫無心,你還認得我嗎?”像是固執得偏要得個答案,莫無心回轉身對上白湖的眼,似在追問,又似獨自囈語。“是啊,你又怎麼會認得我呢?我與你還有什麼幹係,你在意的隻有你的蝶兒吧。”
“蝶兒?你認得蝶兒?你見過她嗎?你見過她是不是?蝶兒怎麼樣了?她什麼時候回來?是不是她讓你來的?”
一個又一個的問題接連拋出,白湖急切地想要知道一切關於妻子的消息,卻沒有注意到對麵的莫無心一身紅衣無風而動,竟像是被一股無形的怒火點燃了一般。
“你……你到底是誰?”本能的直覺讓白湖預感到了危險,他防備地向後退去,雙手背到身後不動聲色地將放在桌上的刻刀握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