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涼風習習從耳邊掠過,刺激我的每一個敏感的細胞。也許是好久沒有走過夜路的原因,竟會感覺如此的陌生。
第一次走夜路,在我7歲的時候。那時已經住宿在王婆子的朋友那裏,整日過著食不果腹的生活,好在那些時候還在上學,和普通孩子一樣享受義務教育。王婆子的朋友似乎隻有姓氏,沒有名,每次遇到家長簽字的時候,他總會在卷紙上潦草而吃力地揮畫出“重”這個字,隨即拿給我。我也不會刻意需要他解釋些什麼,似乎已經不願與之溝通,便交予老師,而老師過目後,就不分青紅皂白地罵了我,說我的態度不夠認真,要我重新寫一份檢查,再請家長簽一回字。大約我早已了解那個重氏隻會隨意地寫一個“重”字,於是在我認真寫過檢查時,便驕傲地在結尾近似模仿地寫出“重天”這樣一個虛構的但很響亮的名字。
值得祝賀,我的腦子天生沒有缺陷,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從未遭遇過邀請家長等特殊事宜,偶有家長會要求召開,我就會去旁邊的施工工地喚來幾個民工幫我出席,事後大約給他們些煙抽就好,時間長了,老師的眼睛似乎十分尖銳,總是悄聲地問我,你的這些家長我怎麼看的都這麼眼熟,而我也常會很自然地解釋,老師見多識廣,不足為奇。其實老師隻是個虛榮的人,一聽到好話,便轉移了話題,說我是個誠實的好孩子。我不會驚擾重氏,不是因為我在努力隱瞞些什麼,隻是那個男人真的很忙,每天早出晚歸,每晚回來大約都是喝得酩酊大醉,醉意濃濃,然後二話不說,搖搖晃晃地蹣跚到臥室,倒頭大睡,全然不會考慮別人的感受。但他還真的是個稱職的人士,第二天必然會在6點左右準時起床,接著繼續他的莫名其妙的工作,而他的妻子姓劉,是個跛子,行動遲緩,而且不識幾個大字,雖然她有時連生活都難以自理,但是為人心地善良,總是和藹地教育我為人處事,要我體諒那個男人。鄰裏人都說他們兩口子是村中最老實的。
但事實全然不是這樣,我經常在放學的時候,在河邊聽到無聊的婦人談論我們的壞話,似乎都是說,劉媳婦是個廢物,嫁給一個廢物老頭子,最近還不知從哪裏偷來一個小男孩,全家人都是廢物。隨後哈哈大笑,一笑了之。
每次當我聽到這裏,我卻全然忘記了衝動,我突然發現,大抵孩子不是本家的,外人一致承認都是從某個地方偷來的。王婆子在走時叮囑我,不要輕信鄰裏的謊言,鄰裏的謊言有時可以摧毀一個家庭幸福的生活,大人的世界中,小孩永遠是局外人,永遠不會懂。現在想想她的言語,竟感覺真的是至理名言,很有韻味。
自此,我不相信任何人。
我沒有聽到過《聊齋誌異》中的恐怖故事,也沒有親眼見到過山村老屍,似乎黑暗對於我,隻是一種正常的自然現象,輪到太陽落山的時候,它一定不會等到月亮撞過來,無論是誰,如果破壞了自然法則,後果將不堪設想。
然而我的內心還是會戰栗的,我在意的正是世間的凡人,幼時的我常常會被突如其來的腳步聲滋擾,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總會被一個幻象纏身,有一個人在這樣安靜的夜色悄然來臨,不知道是男是女,因為看不清他的臉,然後他會出其不意地從背後挾住我,要我的思路一片混亂,不知所措。我如同陷入魔爪一般,試圖努力掙紮,然而絲毫沒有作用。我強烈壓抑著自己不要去思考這件事,可大腦似乎不受控製,脫離我的身體,獨自運作。
看不見的束縛,看不清的臉頰,脅迫,魔爪。離我不遠的距離突然發出響動,我幾欲崩潰了,心髒的血管猶如飛馳著列車的高速公路,急促,焦慮,一發不可收拾。有種想要嘔吐的感覺,卻吐不出任何東西,我放慢腳步,慌亂前行。緊接著,天公不作美,一個活物竄了出來,我差點窒息得昏厥過去,待我定睛一看,原來隻是一隻白貓,剛剛從旁邊的廢墟鑽出來,那是一家被稱作凶宅的房子,兩年前因為政府的要求,強製拆除了。之後所有人都懷疑這個凶宅的傳說是真的,會有惡靈的詛咒,因為那日前來拆房的工人都死於非命,於是政府漸漸放寬了政策,不再對此予以解決。我從來不深信這一點,雖然剛剛有白貓的出現,我也不會思考這是巫婆的安排,或許是上帝看我不過眼,要懲罰我這個唯物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