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衛國說過,他不要俘虜,那是半山亭會麵的一次遭遇戰。
他對衛國說過,他希望自己的對手更強大才會有趣,那是在德國柏林的軍校。
可是現在他卻心心念念的是那個女人紅著鼻頭,憋得眼眶都紅了卻沒有掉一顆眼淚時的表情。
她沒要求他退縮沒要求他投降,甚至沒要求他活著。她隻是說:無論結果是什麼,都是他該受著的,沒什麼公平不公平,沒什麼成王敗寇之分。
她還說,他欠她的,她等著他慢慢還。
他比她更想有機會彌補她,陪著她。
每個念頭都想。
衛國讓惠子將武田的骨灰帶回日本,還讓惠子給他帶了一句話:竹下俊,如果那裏麵裝的是你,我會親自送你回日本。
武田的老母親已經病逝,隻有妹妹還在盼著哥哥回家。他給武田帶了日本最好的清酒,枯坐許久才開口,平靜又緩慢的慢慢講述這些日子發生的所有。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
1946年,東京審判開始;一年後,審判結束。
現在,他要去接蕭雅母女了,還有小石頭。
惠子回日本之後,又離開日本了。她說要出去走走,世界這樣大,趁安穩下來多見識見識。
還有,鈴木的陣亡通知書,鈴木老先生已經收到了。當時他們兩個大男人還想著如何瞞著蕭雅和老先生。
對咯,他離開部隊了。
現在,他也是需要照顧的殘疾人,還是個不聽話的士兵,他對軍隊來說,可有可無了。
接下來,就把未來交給蕭雅吧。
在墓碑前枯坐直到日暮西陲,竹下俊才起身離開。
墓碑上,一張麵無表情的臉龐,卻是很年輕的年紀,眼神熠熠生輝。
1916——1944
陰刻的數字,再也不會跳動。
那裏的氣候真的暖和許多,白牆紅頂的獨門獨院,和中國的四合院相差甚大,不過還在屋前的花園裏還盛放著鮮花,也許她適應的很好。
第一次親眼見到她,那個相片裏乖巧安睡的女嬰,現在已經會笑會叫會爬會走了。
那就是軟軟糯糯的一團啊,脾氣還挺大,哭聲響亮。在他懷裏想要掙脫出去,伸長了肉肉的手臂,發現哥哥和媽媽都不搭理她的呼救,繼而哭聲漸下,該由乖巧路線來曲線救國嗎?
小石頭先跑過來抱住自己,懷裏的小丫頭見狀小腿一瞪,徹底放棄掙紮的模樣啊。
背對自己的女人頓了頓,似乎有所感應,慢慢轉過身,直到身子側轉了,才知道先扭頭。震驚又欣喜的模樣,又哭又笑,卻還是比夢裏的她要美。
她聽不見,不然一定更早就回頭了,他可是弄哭了她的小寶貝呢,你看,這丫頭牙都沒長出來呢,就要咬人了。
小石頭仰頭問他:你是我爸爸嗎?
他瞄了眼自己空蕩蕩的左袖,低頭對上小石頭黑亮的眼睛。
我是,當然是。
再抬頭,麵對他的女人已經泣不成聲了,遲疑著走過來,抖著手不知道該做什麼。
她想撲進他懷裏的,可是她又忍不住在空蕩蕩的左袖處流連,想握住什麼,可是那隻手已經不在了。
他開口問:不想給我個擁抱嗎?聽說美國人的見麵禮是親吻,我要求一個擁抱不算失禮吧。
她噗嗤笑了,笑容帶著淚花,不顧女兒的抗議,撲進他懷裏。
可是蕭雅,如今的他再也不能給她一個完整的擁抱了。
不過他不建議她給自己一個完整的擁抱。
忍不住低聲安穩她:我回來了。
我來賠你了。
陪你和孩子。
你看她,多麼朝氣蓬勃,又調皮搗蛋啊。
1950年的冬天,他和蕭雅迎來第二個孩子的出生。
這樣說不是很準確。準確的說應該是第二胎的出生。
他們是兩個很能折騰蕭雅的小家夥,從知道他們的存在開始,就一直欺騙他們的父母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