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兩相別(4)(1 / 2)

太後合目不語,左手緩緩撚著一串十八子鳳眼綴千葉蓮華佛珠。那鳳眼菩提本在酥油中浸潤,溫潤油亮,在太後蒼老溫暖的手中輾轉輪回,摩挲成這沉沉殿宇內唯一一痕溫和的棗紅亮色。“是啊。人心都是會變的。當年哀家不讚同立如懿為後是為了皇帝,但今日哀家不讚同廢後,為的也是皇帝。如懿繼位中宮之後,禦下雖然嚴苛,但皇帝之前並無指責,那麼就不能作為今時想要廢後的理由。如懿自在潛邸就侍奉,又為皇帝生下二子一女,其姑母又是先帝的孝敬憲皇後,皇帝不能不顧念啊!再者,哀家與如懿的姑母恩怨已久,人老了有什麼不可以放下。皇帝人到中年,何必苦苦執著?”

皇帝靜靜地聽著,心思緩緩遊逸。思緒盤結無定,他隻覺得倦意深重,再也無法負擔與她的過往。一度,他也以為,淩雲徹死了,一切事端都會成為紫禁城紅牆深埋下不值一提的塵埃。可是每一次見她,見到日複一日深重的沉默,和眼底哀傷的陰翳,都會在心裏不自覺地衡量與她之間的距離,像在茫茫大雪中漸行漸遠的人,他不知道她要去的方向。連那曾經無比接近的仿佛觸手可及的距離,也禁不起輕輕地觸碰,如水中幻影流離,一探即碎。

何況,何況他才知道,她背著自己,做過那樣多的事。

水煙杆上以翡翠鑲嵌九隻雄獅模樣,那深沉的翠色嵌在白銅之上,華光灼目,更兼雕工細膩,栩栩如生,九獅揚爪怒目,幾欲跳下身來。皇帝一眼落在那翡翠獅子上,心底便有些厭惡,“內務府的奴才越來越不懂事了,奉送皇額娘的東西該用鸞鳳模樣,或是雕些溫馴的貓兒圖樣也罷了,怎麼用這麼耀武揚威的獅子,戾氣太重,不宜皇額娘所用。”

太後瞟了一眼,隨口道:“這不是內務府進奉的,是柔淑在外頭看了好玩,說花樣新奇,才給哀家的。”她話音剛落,旋即明白皇帝心底的不悅,無奈地笑了笑,“怎麼?皇帝看了這獅子,想起皇後的言行跟這獅子的爪子利齒一樣讓你不舒坦了?”

皇帝垂下眼眸,躲避著太後洞察一切的目光,“皇額娘說笑了。”他想一想,語中帶了不滿的怒意,“但有句話皇額娘沒說錯,皇後的言行不像一個國母,甚至連一個溫順的女人都不是。一味縱情任性,有失國母之尊。更何況她背著朕做的那些事,朕也不忍提。”

“一個不夠溫順、不肯裝糊塗的女人,自然是不討男人喜歡的。皇帝堅持廢後,大概也是這個緣故吧。至於皇帝所言,皇後背後所做的那些事,自然是見不得人的。”她輕輕一嗤,笑意渺然,攤開自己的手,“可是皇帝自己也知道,論哀家,論你,便是令皇貴妃和宮中任意一人,隻怕他們的手都不夠幹淨。活在宮裏的人,有幾個是清清白白的,逼瘋了自己也得裝著清醒。這樣的日子,皇帝還不清楚麼?”

皇帝硬著聲氣道:“旁人可以是,烏拉那拉如懿不可以。不為別的,隻為她是朕親自選的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