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春弭(1)(1 / 2)

如懿是在一個漆黑的深夜回到翊坤宮的。宮裏安靜得近乎詭異,空氣裏頓然失去了江南杏雨煙柳的暖與潤,觸鼻是清冷的寒意。

她打了個寒噤,身上的素青色雲紋折枝蓮花大氅顯得格外單薄,在夜風裏顫顫地抖動。如懿望著熟悉的甬道上一盞一盞亮著的昏黃燈火,仿佛照著自己早已看不清的昏昧前路。一路送她回來的人是福靈安,那是孝賢皇後親弟傅恒的長子。她與孝賢皇後的恩怨宮中皆知,又當落魄之際,福靈安這一路陪伴,自然沒有什麼好臉色,照顧也不周全,不過是容珮細心陪伴,才熬了回來。

那又如何?她的未來已然全部斷送,何來祈求別人的好顏色?

海蘭本沒有跟著南巡,她一早得了消息,急得嘴角都上了火,便領著人候在了翊坤宮外。

因著帝後離宮,宮中的燭火都停了一半,黑沉沉的夜裏,月色慘淡。青釉色的月光下隻見重重金色獸脊安靜伏定,冷冷仰天瞪著,呐喊無言。四下裏寂然無聲,唯聽見一乘青帷輅車的車輪軋過古舊的雕花石板路,驚起簷上的宿鳥呱一聲撲棱著翅膀飛遠了。翊坤宮似一隻沉默怪異的獸,潛伏在暗色之中,唯有宮門口兩個鬥大的水紅色薄綢燈籠,被風曳得晃晃悠悠,如兩隻不能合上的眼。

宮車轆轆而定,容珮扶了如懿下車,海蘭已然帶著葉心候在了門外。她陡然見了如懿,看她身著碧水色無繡緞服,桓字髻上簪著幾支素淨的犀玉扁簪,臉色是病態的蒼白。她哪裏還按捺得住滿腹的淒惶,喊道:“皇後娘娘——”

話到唇邊戛然而止,進忠小跑著上來,皮笑肉不笑地道:“愉妃娘娘,這一句皇後娘娘還不知叫得叫不得。您,還是跟奴才一樣,先叫一聲主子吧,也不算得罪了。”

名分未定,總是落在尷尬地裏。

海蘭也未看進忠,走到如懿身前,依足規矩施了一禮,輕輕喚:“姐姐。”她仰起清定的眸子,溫聲道,“你和皇上,終究還是到了這個地步。不過,姐姐終於回來了。外頭不安寧,隻要回來就好。”

如懿眼底一熱,握住她的手,念念道:“海蘭。”

海蘭的掌心明明是濕的。不知這一路候著自己的消息,海蘭是何等焦急失措。她原是靜慣了的人,無欲無求,波瀾不驚,卻為了自己,這般心驚。

如懿生了歉意,靜靜道:“別慌。”

如何能不慌呢?這話原是安慰罷了。海蘭笑意溫沉,定定道:“是。咱們還有永琪和永璂。”

進忠道:“愉妃娘娘,主子得趕緊進翊坤宮去。春寒料峭的,總得進了裏頭才好歇息,隔了外頭不該有的東西。主子也好靜心思過啊。”

海蘭知道進忠正得勢,也不便頂撞,便道:“皇上的旨意本宮已經知道。皇上遠巡在外,宮中一切都由本宮打點,翊坤宮事宜,本宮也會照料好。”

進忠笑道:“那是自然的。皇上身邊有令皇貴妃照顧,宮裏一切還得仰仗愉妃娘娘。”

他刻意咬重了“令皇貴妃”四字,海蘭如何不惱,麵上卻笑得安然,“是。”

進忠又道:“皇上說了,主子一回宮就得進翊坤宮,一應服侍的人都得撤去。隻留容珮、菱枝和芸枝三人,免得閑雜人等擾了主子靜思己過。”

他話語中未有一絲尊敬之意,如懿哪裏肯與他計較,海蘭也忍下不言,隻是扶住了如懿手臂,“裏頭連夜已經打點好,臣妾送姐姐進去。”

進忠伸手一攔,“愉妃娘娘,皇上說了,進了翊坤宮就不必出來了。您玉足矜貴,這一步邁不邁,您可得思量清楚了。”

海蘭銀牙微咬,正要發作。如懿已在袖子上按住了她的手,微微搖頭,“你還要替我照顧永璂,更有永琪。”

冷風湧動,在甬道間呼嘯穿梭,打得鬢邊一支白玉蓮首壓發綴著的一綹紅瓔珠流蘇,沙沙地打著耳際,是冰冷的疼。海蘭眼底淚光一閃,解下自己身上的織金南荑曲字紋貢緞大氅披在如懿肩上,那大氅的領口袖口皆圍有白狐腋子毛,十分和暖。

海蘭忍著淚道:“臣妾已經極力安排,但內務府已得皇上旨意,裏頭……裏頭不比往日,姐姐保重。”

如懿合上掌心,從她手背滑過,“海蘭,保重。”

如懿不忍再回首,步下匆匆,轉入宮中。身後兩扇宮門相合,發出沉悶悠長的聲音,似將一副綿軟心腸,狠狠夾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