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輕輕歎息,天家尊榮,享得潑天富貴,卻親情不保,又有何趣味呢?或許真要活到了自己這斑白年紀,才能懂得個中滋味吧。
皇帝這般不樂,嬿婉照例是要領著嬪妃們去請安的。然而這幾日她也實在是無心他顧,璟妧到了永壽宮裏,不肯吃飯,竟是斷了飲食。起初嬿婉也不著急,永壽宮的小廚房手藝遠勝於禦膳房,什麼蘇杭點心珍饈美食,但凡小孩子愛吃的,一溜兒流水樣供到璟妧麵前,便不信她一個孩子扛得住這般誘惑。
然而奇怪的是,璟妧那孩子是出奇的鎮靜與倔強,死咬著不開口。若是給水便喝,食物一點也不碰,鐵了心地要回鹹福宮。
嬿婉原打算著穎妃要來鬧一鬧,便可趁勢炫耀自己皇貴妃的威儀,好好訓斥她一番,打壓氣焰。偏偏穎妃不來,她滿腔氣焰無處可發,想著穎妃是骨子裏怕了她,一早酥倒,便轉怒為喜了。可誰知一個孩子便鬧騰得她頭痛不堪,再好的氣性也忍耐不住。隻為璟妧來來去去就是幾句,“我要回鹹福宮,我要回額娘身邊。”
嬿婉氣結:“我才是你的額娘。”
璟妧慢吞吞道:“不是。你不是。不回鹹福宮,我寧可不吃飯。”
嬿婉氣急了便道:“好,你就算餓死,也是我的女兒。”
璟妧不哭也不鬧,稚嫩的臉龐上竟是冷笑,“你真的很喜歡看別人死,是不是?”
那目光中的寒意,逼迫得嬿婉忍不住要發抖。她怕什麼?風裏浪裏,刀劍相逼,熬不過這些,如何做得上皇貴妃的位子?可那目光居然是來自親生女兒,竟讓她毫無抵抗之力。就算是輸,也不知輸在了哪裏。
嬿婉恨恨地想,是了,一定是穎妃教壞了孩子,一定是。
她想一想,幾乎是帶著奔逃的姿態,想去看一看永璘、永琰和九公主璟嫿。這些她一手帶大的孩子,絕不會如璟妧待她,絕對不會。至少她還擁有那些孩子的依戀與笑臉,她什麼都不用怕,不用怕。
李玉到底是宮裏的老人兒了,聽聞皇帝召喚,一聲也不言語,也不問緣由,便打點好了一切,奉茶上前。進忠見到李玉時來不及收住滿臉的驚愕,道:“師父回來了。”
李玉不鹹不淡道:“圓明園裏的差事雖然清閑,但還得回來孝敬皇上。”
他進到養心殿暖閣,恭敬端上茶水。皇帝抿了一口,回味悠長,“三月的龍井新茶,七分燙,茶香滿口。也唯有你沏得出這一碗恰到好處的茶來。”
李玉跪下道:“皇上不嫌棄奴才年老眼花,奴才感恩不盡。”
皇帝徐徐道:“你回來,要孝敬的必定不止一盞茶。”
李玉恭聲道:“奴才已去翊坤宮給娘娘上了香,也打點了容珮的後事。”
皇帝的語聲遠遠的,似從天際縹緲而來,沉沉砸入他耳裏,“如懿,到底是如何死的?”
李玉心下一墜,果然,果然皇帝是疑心的。他微微壓低聲線,“翊坤宮娘娘自裁前,令皇貴妃剛剛離開。隨後進去的,還有愉妃、穎妃和七公主。”
李玉幾乎以為自己耳朵不清了,他居然清楚地聽見皇帝的嗓音微微一顫,“真是自裁?”
李玉如何不知皇帝的疑惑,忙道:“奴才查驗過,自裁倒確是自裁。隻是奴才不解,翊坤宮娘娘抱病已久是真,但為何早不自裁晚不自裁,偏在令皇貴妃走後自裁。若說是病中絕望,也不大通啊。”
皇帝深吸一口氣,將心底呼之欲出的質問按捺下去,隻以淡然之色相詢,“你的意思,是令皇貴妃說了什麼,抑或做了什麼?”
李玉緩緩搖首,老成持重,“奴才能查問到的,是顯而易見的東西。至於底下是什麼,因由是什麼,奴才不過是奴才,不懂得查看人心,也不知情由所在。”他一頓,“奴才適才前往翊坤宮,看到了一些東西,特意拿來給皇上細看。”
皇帝默然頷首,李玉擊掌兩下,有兩個小宮女捧了東西進來,那是曾經侍奉過如懿的菱枝和芸枝,她們捧了大幅雪白的錦緞在手,款步走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