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想……”黃月英的聲音更低了,“給你納妾。”諸葛亮盯了她一眼,竟閃出一絲笑:“你想的事比我還多。”“你現在是丞相,又封了侯,按照朝廷禮秩,該有妻妾服輿。”再娶一個女人,諸葛亮一點兒心思都沒有,擱在他心上的是成山的文書、朝廷官吏的升遷,是農田水利、甲兵軍功,是年輕皇帝的成長學業,乃至婚姻子嗣。女人,一個陌生而美麗的女人,於他像氣泡般無足輕重,可有可無,他淡漠地說:“沒空想這些。”
黃月英趕著說道:“那我為你做主了,就在一二年,擇得良家女子,你別又推托我。”
諸葛亮其實不想答應,他滿腦子都是江山社稷。深夜夢醒,回想起的是白帝城蒼然的淚,那淚凝在他心上,成了斬不斷的千年玄鐵石,沉下他每一次的懈怠,逼著他不懈向前。一切溫柔的照拂都不敢擁有,一丁點兒放縱的迷情都是對亡者的辜負。
他實在不想爭執,索性敷衍道:“唉,隨你吧。”“可是你說的,到時……”黃月英還想說,卻見諸葛亮竟起身往外走,“你又去哪裏?”
諸葛亮苦笑道:“事情沒做完呢,”他撫撫妻子的肩,柔聲道,“早點睡。”
他才出得院門,便見修遠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先生,先生,南中,南中急信!”
朱褒的信在諸葛亮的手中展開,綴滿了淚痕的字扭曲著比劃,透出不可一世的張揚,像跳起了慶祝勝利的巴渝舞,手足沒有阻攔地向四周猖狂地探出去。
他忽然怒了,信簡重重地拍在羽扇上,竟折斷了一片羽毛。
為謀大局犧牲忠良,不拘小節甄拔人才
柴房的門“吱嘎”開了,秋涼的風忽地竄進來,噤得蜷在角落裏的南欸渾身一個哆嗦,抱著雙臂把自己夾得更緊,卻似刺蝟似的豎起防備,一動不動地盯著門口一個影子緩緩地走進來,軟鞋底踩著草甸,“嚓嚓”的很是刺耳。
“你……”南欸認出了來人,她有些難以置信,對於一個官家逃奴,等待她的命運隻有監禁和殺戮。主人根本不用出麵,隻需遠遠地點個頭,自有人處理得妥妥帖帖,更不用屈尊麵見。何況在這種肮髒、雜亂的場所,南欸以為自己在做夢,眨了眨眼睛,那人影沒有消失,反而離她更近了。
黃月英看著眼前這個蓬頭垢麵的女子,活似個遭了饑荒的難民,很難和幾日前那個容顏絕倫的美人兒聯係起來。她緩緩地蹲下身,拈走了貼在南欸臉上的一葉草。
“你為什麼要逃走?”南欸咬著唇,把臉偏去一邊,她不領這種殺人前撫慰的偽情。黃月英不疾不徐地說:“你不說實話,便依逃奴之律處置,輕則戍邊,重則殺頭。若是擬了罪,你便是天大的不得已,也無處說去。”南欸顯然是被驚懾住了,她緩緩地回過臉,幹白的唇翕動了一下:
“我,我……我想回去看我父親……他沒幾天日子了……”淚像她悲痛的情緒,衝出她不甚堅固的閥門,在抹了黑灰的臉上洗出兩行清晰的水路。“那何必逃走?”“夫人不信我,我沒法子……”
黃月英歎了口氣,她從袖子裏取出一塊手絹,遞給南欸,溫言道:“以後要出府,告訴我一聲,我會給你便宜,再不要擅自逃離。這次幸而是本府尋到,若被有司擒獲,我也救不了你。”
南欸驚得忘記擦淚,婆娑的淚眼望著黃月英朦朧的臉,磕磕巴巴地說:“夫人,你、你信我了?”
黃月英溫柔地一笑:“以前不信,現在信了。”她輕輕攙起南欸,撣了撣她肩上灰塵,“為赴孝義,連死都不懼,我不能不信。我向你道歉,上次是我太固執。”
這親切的丞相夫人讓南欸措手不及,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言辭,世上有這樣的官家夫人麼,會向一個奴婢道歉,不惜紆尊降貴與奴婢交心,沒有一點兒傳說中高官夫人該有的驕矜架子。
她怎麼會這樣呢?南欸迷惑了,她偷偷盯了一眼黃月英,卻不敢注視,怕自己失禮。黃月英和藹的微笑如那一夜忽然的春風,目光裏含著讓人想要擁抱的溫柔,像姐姐,亦像母親,她心裏的忐忑瓦解了。
“謝謝夫人。”她像剛學會說話的嬰兒,每個字都咬得很生疏,說完這話,她哭了。
從敞開的窗望出去,蕭條秋色在院落裏隨風蕩漾,牆垣上青幽幽的藤蔓轉了微黃,像漸入枯槁的容顏,淚涔涔地看著自己韶華飄落,化作滿地殘紅枯黃。
幾片落葉飄起來,與那滿園凋敝相比,驕傲地招搖著最後的綠色,那星點的綠意繞著盤根錯節的樹幹久久不落,似乎想尋找根結的起頭和結束,卻永遠徒勞地在複雜如盤絲似的虯枝間迷了方向。
諸葛亮盯著那棵大榕樹看了很久,失了神的軀殼竟不知身處何地,涼風調皮地拂著他,也不覺得冷,很久才回過身來,也不知有心還是無意,目光恰好落在對麵蘭錡扣著的劍上。
是章武劍。他仿佛被無形的召喚牽引,不由自主地走過去,伸手一撫,冰冷的劍身像塵封多年的一句叮嚀,勾起記憶深處脈脈湧動的傷情,他將章武劍取了下來。
他緊緊地扣住了劍柄,一種拔劍的衝動衝上了被風吹涼了的胸臆,手腕顫抖起來。
拔劍,並不太難,握住劍柄,抵住劍鐔,讓手臂醞定的力量傳入手腕,而後用一個適當的力量抽拔。封在劍鞘裏多年的章武劍會龍吟嘯天,冰寒的劍光將刺破陰翳,運用武力的殘忍去塑造不可抗拒的國家尊嚴。
拔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