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漢官吏有個私底下盛傳的秘密,在丞相府做事比在朝廷做事能更快地增長政務能力,書佐能鍛煉成從事,主簿能訓練成參軍,府邸僚屬能擢升為中央尚書台要吏。許多高級官吏或能臣幹吏都從丞相府的基層一步步爬上仕途的光輝巔峰,或者有過一段或長或短的時間在諸葛亮的手下做過事,領略過諸葛亮的處事風格,習染了他高效率少紕漏重思過戒輕浮的政務能力。
丞相府是培養人才的鍛金熔爐,無數官吏擠破了頭想進丞相府,哪怕做書佐,也能在短短三五載之內積累出豐富的處政經驗,隻要你有能力,忠心王事,總有一天能青雲扶搖。
進入丞相府,仕途的前景雖然絢爛,卻也必須付出體力和精力的巨大代價。諸葛亮是蜀漢出了名的拚命三郎,他一貫地一心多用,剛在和問事官吏說政務,身子已扭過去與第二個官吏談起去年某月某日發生的案件。兩隻手翻著厚得像城牆磚的文書,本來以為他在細讀公文,可須臾間他已在簡上落下了數行整潔無錯漏的批複,眼睛卻正瞥向第三第四個官吏,腦子還在飛快轉動,想起明天要做的事要見的官吏。
因而,若要做丞相府的掌事官吏,必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諸葛亮交代隨從官吏的話裏,經常夾雜著五六件事,每一件事還勾連不能分,仿佛糾纏在一處的絲藤,若不是心思特別敏捷纖細,必定會亂成一鍋粥。修遠跟隨諸葛亮許多年,摸透了諸葛亮的脾氣,尋常事務也甚為熟絡了,還是會時不時地手忙腳亂。
蜀漢朝官中,能和諸葛亮一般一心多用,十餘件事積在手邊,還能處理得流暢無窒礙,除了費禕,便是張裔。
這是張裔的得意,他始終認為蜀漢上下隻有他能聽懂諸葛亮的話,哪怕諸葛亮一次性吩咐了數件彼此糾葛的事情,他也從來不需要諸葛亮重複第二遍,便能把所有事厘清分明,一絲兒紕漏也不會有,處理得妥妥帖帖。諸葛亮也最放心把事情交給張裔,曾不止一次地誇讚“張君嗣機捷敏睿”,所以當李嚴說出諸葛亮要重用他時,張裔其實是相信的。“重用不重用,我沒這個心,”張裔裝作無所謂的樣子,“我能重返故裏,已是上天垂憐,進取之心早淡了,卻實在是惦記家裏人。”他梗了一下,這次不是喬裝了,卻是動了真情。李嚴安慰道:“君嗣家裏一切都好,賢侄去年有些許微過,也過去了。”
聽見兒子張鬱有事,張裔驚得一顫,急忙道:“什麼?鬱兒犯了什麼事?”
李嚴似以為自己失言,訕訕地笑了一下:“沒什麼大事,我也是聽說,賢侄給事郡吏,約摸是犯了什麼小過,郡守不肯寬法,罰他城旦三月,小事、小事,過去了,別放心上。”
張裔的擔憂滅下了,無明火卻撥撩起來,自己不在成都,兒子竟被長官處罰為刑徒,真是他張家的恥辱!郡守?那不就是楊洪麼?他們私交一向極好,彼此有托家小之情,自己流落東吳,作為摯友,原該為故交照料家室,卻因小詿施大刑,置數年交情於不顧,趁著老友危難逞己為官之威,真是不折不扣的小人!
李嚴偷偷地從背後觀察張裔,張裔微側著臉,眉心往裏緊緊地收縮,鼻翼一張一合,像一隻生悶氣的野貓。到底是個沉不住氣的莽撞人,就算幹理機敏,就算諸葛亮對他賞識有加,旁人輕輕兩三句挑撥便失了風度,連偽裝也忘記了。對付這隻外強中幹的白葫蘆瓢,李嚴以為自己是殺雞用牛刀。
“君嗣勿要掛懷,楊季休也是為國護法,不能顧私情,”李嚴重重地一歎,“便說上回吧,我遣去成都奉喪的使者,因與廖公淵有些許爭執。偏生是在大行皇帝靈前,朝廷比刑,判其大辟,因有大赦之恩,除名為民,以刑徒戍邊。我雖有維護之心,但朝廷法典不能廢,私情必要退避,故而忍痛讓之。”
張裔頭回聽說廖立和李嚴使者的紛爭,瞪大了眼睛:“是麼,還有這等事?”他皺皺眉頭,“廖公淵一向跋扈,正方便是太仁善,才受這平白氣,若是我,斷斷不能忍氣吞聲!”
李嚴無奈一歎:“罷了,也不是氣不氣,確是事情做錯了,該受朝廷刑法處置,”他岔開了話,“不提這些了,永安城要到了,我在永安設有酒宴接風,今日撇開煩心事,定要不醉不歸!”
張裔謙讓道:“正方客氣了。”他回頭對李嚴和睦地一笑,到底還是李嚴仁厚,危難見真情,自己如今潦倒下流,雖有重用之議也是虛辭,難得李嚴對他情深義重。
棧道在前方轉了個彎,冷峭的霧從山壁上流淌而下,繞著道路的盡頭來來回回,卻讓行路的人失了前行的勇氣。
權傾朝野惹非議,一心為公負家人
成都城外,一輛四擋板的轓車從錦官司駛出,車輪有節奏地丈量著泛了冬青色的土地,嗖嗖的風癡纏地敲著窗,又恍惚不是風,似乎是工房裏的機杼聲貼在車廂上呼吸。轓車前後簇擁的侍衛踏著整齊劃一的步伐,踏出的飛塵綿延成一條灰色的線。
馬謖從袖子裏掏出一片蜀錦碎布:“丞相,蜀錦的做工不及以往,繡工也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