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莞爾:“不是不如,是幼常看多了,便以為尋常了。”馬謖翻著那片碎布,將信將疑地說:“是麼……我還以為是繡工們偷懶,或者真是我看多了。”他笑了笑,把碎布塞回袖中,“今年蜀錦織量比去年翻了一倍,這值得高興。”

諸葛亮卻不喜,幽幽道:“國家民力卑弱,國用之資,唯仰蜀錦,是可喜,也不可喜。”

馬謖體會出諸葛亮的憂慮:“丞相憂國之心,謖雖愚鈍,亦能粗知,國家生財取之多道,可徐徐圖之。”

“自劉子初歿後,國家少有桑弘羊之才,士大夫效聖賢仁德,鄙薄逐利之途,以平準事為末業,輕忽取富之圖。”諸葛亮一歎,“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虞不出則財匱少,此四者,生民衣食之本也。四者乏,國不振,民不富,倘有風塵之變,蕭然煩費,民疲國勞,難乎。”

馬謖回味著諸葛亮的忡忡言辭,他感慨道:“君子慎獨守德,可虛談仁義,空議聖德,動輒以聖人明訓妄作針砭,無一策可料民生,無一計可增國用,話說得再多,也是無用的廢話,我不做這種人!”

諸葛亮微微一笑:“幼常能作斯想,亮很欣慰。”

馬謖懇誠地說:“丞相事事以實用為先,馬謖跟隨在丞相身邊多年,耳濡目染,深知理國之要當以效實為先,不敢空談誤國。”

“實用可為長久計,造百代福,卻難免一時非議。”諸葛亮歎息道。馬謖怔然:“丞相也會在乎非議麼?”諸葛亮喟然輕歎:“人非聖賢,身具七情,焉得不顧旁議。”馬謖有些明白了諸葛亮那平靜下暗藏的淺傷。這半年多來,諸葛亮肩負的疼痛實在太重了,保民生、穩國是、忍屈辱、平是非,為了國家穩定,割斷了筋骨撐起流血的脊梁,痛都生在骨骸血液間,外邊卻肅穆著堅毅不改的麵孔。縱是他把自己當作石灰泥填進社稷的裂縫間,仍是擋不住冷酷的非議。有人說他為了諂媚朱褒,把常房一家人殺戮幹淨,有人說他任用非才,致大量庸碌進身丞相府,有人說他貪戀權柄,利用托孤之權,挖空了國家基石。刺耳的批評是嗆鼻的灰塵,飛入諸葛亮的耳中,他抹去了,它們還是前赴後繼地撲向他、割裂他、傷害他。誤解是鋒利的刀,傷得很深,還無法痊愈。

他猶疑道:“那,丞相若知行事會遭非議,會改變策略麼?”

“不會,”諸葛亮肯定地說,他驀然地展顏,用揶揄的語調道,“雖千萬人,吾往矣。”

雖是那麼隨心的一句,馬謖卻被震撼了。在千萬人冷冰冰的非議和批判中勇往無前,這才是諸葛亮,是世上獨一無二的諸葛亮,他是不會崩潰的偉岸高山,永遠在他的信仰陽光下昂首挺立,你可以菲薄他、反對他、指摘他,卻不能改變他,又有誰能改變他呢?

他生來便不可更改,仿佛一句與宇宙同生的誓言,隨億萬年時光流宕而沒有絲毫損減。

“丞相讓人欽佩。”馬謖好不容易才磨出一句話,臉還漲紅了。

諸葛亮笑了,垂在膝蓋上的白羽扇飛了起來,他輕輕推開車窗:“石室今日又有講學,幼常若是願意,可以去聽。”

旬月來,杜微在石室講學,遠近的學子都趕來聆聽明訓,講經堂常常擠得水泄不通,屋裏站不下,便趴在窗口張望,隊伍一度排到了石室外,真真成了益州學林的一樁文明盛事。馬謖也去聽過半場,中途便被丞相府的傳話鈴下喊了回去,因他有官務在身,雖然心裏癢得難受,奈何不能因私廢公,生生忍住了那好學之心。

他聽見諸葛亮一語道破心事,卻不好意思了:“丞相,杜先生講學雖然難得一聽,可朝中事還沒做完呢,還是回公門吧。”

諸葛亮安靜地一笑:“今日必做之事已完,回去也是閑坐,幼常去去也無妨,不過一二時辰便即返回,誤不了。”

馬謖不想再推了,殷切的渴望讓他難以掩飾激動,他歡喜地說:“那,謝謝丞相!”

諸葛亮笑笑,目光溫柔,仿佛在看一個孩子。他就是個孩子吧,三十四歲的馬謖在他心裏仍然幼嫩,並不是馬謖言行稚拙,在丞相府的諸多僚屬中,他對馬謖最為賞識,很多棘手的事都交給馬謖去處理。馬謖往往也不負所望,倘若馬謖做錯了事,他也甚為嚴厲,決不姑息。

隻是,他對馬謖總與其他人不一樣,馬謖於他,不僅僅是一個能幹的下級僚屬,他想要給馬謖更多的嗬護、更多的關懷,他把很多希望很多理想都付諸馬謖,希望馬謖成為國之棟梁,接受著世人稱歎的矚目。這仿佛是父親對兒子的殷殷期盼,也似是長官對有為下吏的信任栽培,這其中摻雜著親密、撫慰,或者,也有對離逝者的承諾。轓車停住了,馬謖在車裏對諸葛亮行了一禮,樂嗬嗬地跳下了車。“幼常,”諸葛亮喊住他,“給秦宓帶句話,東吳使者不日西入報命,望他作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