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妾說錯話了麼?”張皇後戰戰兢兢道,秀美的臉因為緊張局促擰成了麵團兒。

“沒有!”劉禪不耐煩地說。張皇後幾乎要哭了,膽怯地說:“可、可陛下何故傷切?”

劉禪怔忡,這才發覺自己原來落了淚,他連掩飾的力氣也沒有,他於是笑了:“皇帝不如大將軍,原來是真的,別發誓,發誓一定會成真。”

這話無跡可尋,張皇後越發糊塗了,亦癡亦狂的皇帝像個喜怒無常的小孩兒,弄不明白他此刻是喜極而泣,還是心智失常,她有些害怕了。

劉禪舉起那半邊金葫蘆,輕輕地扣在另一半上,兩半葫蘆契合得恰到好處:“真配,不是麼?”他笑得極快活,眼淚卻瘋狂地流下來。

夜風拍著窗,嗚嗚地吹奏出含糊的哼鳴,仿佛久違的親切呼喚,因被時間的高牆阻擋,在遙遠的荒蕪中寂寞地盤桓。

已哭紅了眼睛的皇帝扭過臉,靜靜地聆聽那流進心裏的呼喚,淺淺的笑意從淚水背後生長出來。

枕上濕得重了,諸葛果掙紮了一下,終於讓自己醒過來,卻不知是被夢驚醒,還是被敲窗的風。她睜著眼睛盯著房梁上懸下來的承塵,綽約的影子吱嘎地搖晃著,有細白的光一閃而逝,像在厚厚的灰塵上吹出的一口氣,繚亂的粉塵噗噗地落入她濕漉漉的眼睛裏。

她忽然害怕起來,抱著被子坐了起來,劈不開的夜像沒有縫隙的外衣罩住她,她有種透不過氣的恐懼。

睡在床下矮榻的南欸驚醒了,她翻身看見諸葛果裹著被子靠牆而坐,慌忙站了起來:“小姐?”

諸葛果哆嗦道:“真冷。”南欸想了想,把自己的被子抱上床,四邊一合,給諸葛果裹了個嚴嚴實實:“還冷麼?”諸葛果隻覺周身有熱乎乎的氣流在慢慢圍攏:“暖和了。”她因見南欸穿著單衣,從被底伸出手拉住南欸,“你也進來吧,兩個人挨著更暖和。”

南欸猶豫一會兒,到底拗不過諸葛果,隻好鑽進了被子裏,卻把大半的被褥都讓給諸葛果。

諸葛果嗬著氣,冷意退卻了,暖和隻讓人昏沉,卻無法催人入睡,她獨個兒胡思亂想了一陣,悄悄說:“南姐姐,你家裏還有親人麼?”

“沒有了。”諸葛果在被底摸索著,終於握住了南欸的手,像是想帶給她微薄的安慰。

南欸悅然地一笑,苦難於她其實已如司空見慣的一句問候,她背負在肉身上心靈上,隱藏得很深,連傷痕都看不出。十六歲的諸葛果恰是溫室的花卉,她並不曾真正經曆苦難,她對苦難的同情,僅僅源於本能的善良。她所有的憂愁傷感不過是風花雪月的小女兒情懷,她能輕而易舉地把心中的苦悶煩惱不加掩飾地宣泄出來,惹來憐惜嗬護和無微不至的照顧。

待她哪一日真正明白苦難,小女兒傷感將被徹骨的悲哀取代,那時,也許就說不出了。

“南姐姐,”諸葛果低低道,“你會想一個人麼?”南欸輕聲道:“會。”

“想誰?”“想我爹娘。”

諸葛果默然:“爹娘……我也想爹爹,可他太忙,總是見不著……”她歎了口氣,女孩兒的心事是傾倒的瓷瓶,“其實,我想阿鬥了。哦,該稱呼他陛下了,很久沒見他了,娘說他如今已冊立皇後,不能再來尋我,唉,真沒意思……”

南欸愣了一下,她惴惴小心地說:“小姐,是喜歡陛下麼?”諸葛果驀地在被子裏彈著腳:“哎喲,不是,不是,你想到哪裏去了!”她停下來,緊緊地擰著細柳眉,“也許是有點兒喜歡吧,不,不喜歡……”

她像對自己很生氣,不耐煩地擺擺頭:“管什麼喜歡不喜歡,他如今是皇帝了,不一樣了!”

她把臉埋進了被子裏,忽然就不高興了:“不說了,沒勁!”她隻把兩隻眼睛露出來,骨碌碌地盯著黑暗中飄忽的一片白光,打岔似的問道,“南姐姐,你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是我父親所取,源自《楚辭》,意思是感歎好南方。”諸葛果歪歪腦袋:“能背給我聽麼?”南欸沉吟:“嗯,我試試,”她仔細地回想了一遍,輕吟道,“覽杳杳兮世惟,餘惆悵兮何歸。傷時俗兮溷亂,將奮翼兮高飛。駕八龍兮連蜷,建虹旌兮威夷。觀中宇兮浩浩,紛翼翼兮上躋。浮溺水兮舒光,淹低佪兮京沶。屯餘車兮索友,睹皇公兮問師。道莫貴兮歸真,羨餘術兮可夷。吾乃逝兮南欸,道幽路兮九嶷。越炎火兮萬裏,過萬首兮嶷嶷。濟江海兮蟬蛻,絕北梁兮永辭。浮雲鬱兮晝昏,霾土忽兮塺塺。息陽城兮廣夏,衰色罔兮中怠。意曉陽兮燎寤,乃自軫兮在茲。思堯、舜兮襲興,幸咎繇兮獲謀。悲九州兮靡君,撫軾歎兮作詩。”

溫柔的吟哦似那一片脫落枝頭的紅葉,秋風乍起,寒意襲來,扯著紅葉打了一聲柔軟的呼哨,翩躚著飄上天,而後便一直沒有停止,攀住季節轉換的車輪,飛往溫暖潮濕的南方。從此將辛苦負累統統卸下,皈依平靜。

諸葛果漸漸睡著了,呼吸勻淨,如同不更事的嬰兒。南欸給她掖了掖被子,悄悄地摸下了床,尋來外衣披上。她此刻睡意俱無,也無心靜養,便躡手躡腳地走到窗戶邊,隔著直欞花格子悄悄望向院落裏時隱時現的婆娑樹影。風在窗外發出潮汐的歎息聲,丞相府像沉睡在深海裏的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