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囁嚅了半晌,卻看見諸葛亮幽邃的眼睛裏含著一分挑釁、一分質疑,年輕人的傲氣被激發了,他脫口而出:“賭就賭!”
諸葛亮朗然一笑,輕揮羽扇:“下山吧。”“這蠻子呢?”陳到心心念念著龍佑那的生死。諸葛亮看了看匐在地上仍在怒目相視的龍佑那,一抹淺笑漾在他冷靜的麵頰:“先給他治傷,再不醫治,性命不保。”
感化人心勝攻戰,大鼓傳音賽殺伐
中軍帳的門簾打開了,犛牛種渠率和大牛種渠率覺得自己被身後的陽光推了進去,後來他們回憶,那天陽光不算烈,中軍營帳坐落在厚厚的濃蔭中,仿佛一隻碩大的白色野蘑菇。軍營中蜀漢士兵的腳步聲像小河淌水,頭頂上高高挺立的旗幟“嘩啦啦”響得正歡,沒有人在他們耳邊催迫威脅,更沒有人拿尖刀抵住他們汗涔涔的腰,是心裏的恐懼將他們推到了諸葛亮麵前。
他們看見,那個傳說中滿臉橫肉,有八隻腳、四個腦袋的蜀漢丞相其實隻是一個麵容清朗的中年男人。他從堆滿卷軸的文案後抬起頭來,笑容親切,目光溫暖,仿佛照在瀾滄江中的月亮,潤澤美好,浸著水色,讓人流連忘返。
諸葛亮身邊清秀的年輕人給他們搬來兩隻胡床,他們不敢坐,怕那胡床上忽然冒出帶毒的刺,諸葛亮舉起手,和氣地說:“請坐。”
犛牛種渠率先挨著胡床的邊,慢慢兒把自己摁下去,然後大牛種渠率才坐了下去,可惜坐急了,胡床翻倒了,一屁股跌在地上。
修遠“噗嗤”笑出了聲,走過去給大牛種渠率扶正了胡床,扶著他穩穩地坐了。
兩人尷尬地互相對望了一眼,也不知該和諸葛亮說什麼,隻好傻坐著,想笑,偏偏擠出的是哭笑不得。
他們其實是被蜀軍生擒的,原本是打著劫糧草引蛇出洞的妙策,孰料待得蜀軍的押糧隊進入埋伏圈,剛一交鋒,蜀軍一窩蜂全跑了,壓根兒沒有拚死護衛糧秣。如此兵不血刃便獲取蜀軍糧秣,兩個渠率大眼對小眼,又想不出原因所在,隻好去拖糧食,可更古怪的事情卻發生了,那一捆捆鼓囊囊的布袋裏裝著的竟然是柴火木石!
他們這才知道上當,趕著去給孟獲報信,消息許久也沒傳回來,無奈之下,隻得率種落前去看究竟。半道上卻被蜀軍伏擊,兩個渠率被當場逮拿。
本來以為必死無疑,不想擒獲他們的蜀軍既不舉刀鋒,又不施刑具,隻一繩子捆起來,押著送來中軍營。待得進入中軍帳,竟連捆在身上的繩索也鬆開了。
諸葛亮到底要怎麼處置他們,慢慢兒淩遲臠割麼,把肉一片片剔下來,以此祭祀南征殉難的蜀軍將士?
諸葛亮瞧見兩個渠率惶恐不安,柔和地說:“兩位……”
卻不等諸葛亮說完,犛牛種渠率搶話道:“我們是受孟獲脅迫……”
大牛種渠率也跟著道:“我們並不想與你們為敵,隻是擔心漢人盤剝欺辱,你……你要殺我們麼……”
兩人的漢話說得並不好,發音咬得很重,像牙齒上係著石頭,每個字重重地迸出來。
諸葛亮一笑:“兩位不必擔憂,我向你們保證,你們若歸順王化,朝廷不會與你們為難,二位性命無憂,種落百姓也可安居樂業。”
“不殺我們?”兩人驚訝得下巴掉在脖子上。諸葛亮肯定地點點頭,目光沉穩而溫和,並沒有絲毫欺詐,他鑿鑿地說:“我奉王命平定南中叛亂,陛下有恩詔,若南中叛夷首善向化,朝廷優渥赦免。”
兩人呆呆地看著諸葛亮,像被悶在沙裏,半晌憋不出一聲響。良久,犛牛種渠率才磕巴著說:“你不會騙我們吧?”
諸葛亮粲然一笑:“二位盡管放心,我言出必行,若是仍有顧慮,可以蠻夷習俗盟誓,絕不相欺!”
兩人半信半疑,顧慮像陰影般埋在心上,光明很難跳出來。可諸葛亮麵帶微笑,溫和真誠,卻不由人不相信他的誠意,大牛種渠率遲疑道:“你們不要烏狗三百、蟎腦三鬥、三丈柞木三千?”
“朝廷從無此意。”諸葛亮確定地說。“可,我們搶走了你們的糧草……”大牛種渠率戰戰兢兢地說。“哦,還在爾處?”“各家都分了……”犛牛種渠率說這話時,頭也不敢抬,他這話是說糧草已散於民間,想一體追回來太難。諸葛亮默然微笑:“罷了,隻當盟誓之禮,送給你們。”犛牛種渠率訝然,他不敢置信地用餘光掃了一眼諸葛亮,還是那優雅美好的微笑,像春風吹在青竹葉的露珠上,晶瑩剔透,泠泠柔潤。
“漢人的五穀真是好東西。”大牛種渠率討好地說,他其實說的是心裏話。漢人農耕逾數千年之久,早已從原始的刀耕火種轉向深耕細作,代田區種等耕作技術廣泛施行於中原地區,穀物已有一年多熟,因為冶鐵業的發展,農具種類繁多,日漸便捷實用。作為天府之國的成都承襲了中原先進的農耕技術,兼之又有都江堰提供灌溉便利,糧食產量冠楚巴蜀,所謂沃野千裏,良田萬頃,並非世人溢美之詞。
諸葛亮笑道:“皆是人力所種,南中亦有沃野之土,其實也可以種出來。”他注視著兩個渠率期待的目光,“我可遣農墾官教你們農耕之術,我們漢人有何等穀物何等農具何等耕技,你們夷人亦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