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後四日,侵晨,晨曦在樹,花香沁腦,是時餘與潮兒母子別矣,以媼亦速餘遄歸將母,且謂雪梅之事,必力為餘助。餘不知所雲以報吾媼之德,但有淚落如瀋。乃將雪梅所贈款,分二十金與潮兒,為媼購羊裘之用。又思潮兒雖稚,侍親至孝,不覺感動於懷,良不忍與之遽作分飛勞燕。忽回顧苑中花草,均帶可憐顏色,悲從中來,徘徊飲泣。媼忽趣餘曰:“三郎,行矣,遲則渡船解纜。”餘此時遂抑抑別乳媼、潮兒而去。

二日已至廣州,餘登岸步行,思詣吾師麵別。不意常秀寺已被新學暴徒毀為墟市,法器無存,想吾師此時已歸靜室,乃即日午後易舟赴香江。

翌晨,餘理裝登岸,即向羅弼牧師之家而去。牧師隸西班牙國,先是數年,攜伉儷及女公子至此,構廬於太平山。家居不恒外出,第以收羅粵中古器及奇花異草為事。餘特慕其人清幽絕俗,實景教中錚錚之士,非包藏禍心、思墟人國者,遂從之治歐文二載,故與餘雅有情懷也。餘既至牧師許,其女公子盈盈迎於堂上,牧師夫婦亦喜慰萬狀。迨餘述生母消息及雪梅事竟,俱淚盈於睫。餘萬感填胸,即踞胡床而大哭矣。

後此四日,牧師夫婦為餘置西服。及部署各事既竟,乃就餘握別曰:“舟於正午啟舷。孺子珍重!上帝必寵錫爾福慧兼修。爾此去可時以箋寄我。”語畢,其女公子曳蔚藍文裾以出,頗有愁容。至餘前,殷殷握餘手,親持紫羅蘭及含羞草一束、英文書籍數種見貽。餘拜謝受之。俄而海天在眼,餘東行矣。

船行可五晝夜,經太平洋。斯時,風日晴美,餘徘徊於舵樓之上,茫茫天海,渺渺餘懷。即檢羅弼大家所貽書籍,中有莎士比亞(原譯沙士比爾)、拜倫(原譯拜輪)及雪萊(原譯室梨)全集。餘嚐謂拜倫猶中土李白,天才也;莎士比亞猶中土杜甫,仙才也;雪萊猶中土李賀,鬼才也。乃先展拜倫詩,誦《哈爾德·哈咯爾德遊記》(原譯《哈咯爾遊草》),至末篇,有《大海》六章,遂歎曰:“雄渾奇偉,今古詩人,無其匹矣!”濡筆譯為漢文如左:

皇濤瀾汗,

靈海黝冥;

萬艘鼓楫,

泛若輕萍。

芒芒九圍,

每有遺虛;

曠哉天沼,

匪人攸居。

大器自運,

振蕩;

豈伊人力?

赫彼神工。

罔象乍見,

決舟沒人;

狂未幾,

遂為波臣。

掩體無棺,

歸骨無墳;

喪鍾聲嘶,

逖矣誰聞?

誰能乘,

履涉狂波?

藐諸蒼生,

其奈公何!

泱泱大風,

立懦起罷;

茲維公功,

人力何衰!

亦有雄豪,

中原陵厲;

自公胸中,

彼空際。

驚浪霆奔,

懾魄悚神;

轉側張皇,

冀為公憐。

騰瀾赴崖,

載彼微體;

拯溺含弘,

公何豈弟?

搖山撼城,

聲若雷霆;

王公黔首,

莫不震驚。

赫赫軍艘,

亦有浮名;

雄視海上,

大莫與京。

自公視之,藐矣其形;

紛紛溶溶,

旋入滄溟。

彼阿摩陀,

失其威靈;

多羅縛迦,

壯氣亦傾。

傍公而居,

雄國幾許;

西利亻去維,希臘羅馬。

偉哉自由,

公所錫予;

君德既衰,

耗哉斯土!

遂成遺虛,

公目所睹;

以敖以,

回濤舞。

蒼顏不皸,長壽自古;

渺彌澶漫,

滔滔不舍。

赫如陽燧,

神靈是鑒;

別風淮雨,

上臨下監。

扶搖羊角,

溶溶澹澹;

北極凝冰,

赤道淫灩。

浩此地鏡,

無裔無;

圓形在前,

神光閃。

精魅變怪,

出爾泥;

回流雲轉,

氣易舒慘。

公之淫威,

忽不可驗。

蒼海蒼海,

餘念舊恩;

兒時水嬉,

在公膺前,

沸波激岸,

隨公轉旋,淋淋翔潮,

媵餘往還,

滌我胸臆,

懾我精魂。

惟餘與女,

父子之親,

或近或遠,

托我元身。

今我來斯,

握公之鬟。

餘既譯拜倫詩意,循環朗誦。時新月在天,漁燈三五,清風徐來,曠哉觀也!翌晨,舟抵橫濱,餘遂舍舟投逆旅。今後當敘餘在東之事。

餘行裝甫卸,即出吾乳媼所授地址,以詢逆旅主人,逆旅主人曰:“是地甚邇,境絕嚴靜,汽車去此可五站。客且歇一句鍾,吾當為客購車票。吾閱人多矣,無如客之超逸者,誠宜至彼一遊。今客如是急迫,殆有要事耶?”餘曰:“省親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