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母言已,即將吾姊來書置桌上,以慈祥之色回顧餘曰:“三郎,晨來毋寒乎?吾覺涼生兩臂。”餘即答曰:“否。”餘母遂徐徐詔餘曰:“三郎,坐。”餘既坐,餘母問曰:“三郎,爾視靜子何如人耶?”餘曰:“慧秀孤標,好女子也。”
餘母爾時舒適不可狀,旋曰:“誠然,誠然,吾亦極愛靜子和婉有儀。母今有言,關白於爾,爾聽之;三郎,吾決納靜子為三郎婦矣。靜子長於爾二歲,在理吾不應爾。然吾仔細回環,的確更無佳偶逾是人者。顧靜子父母不全,按例須招贅,始可襲父遺蔭;然吾固可與若姨合居,此實天緣巧湊。若姨一切部署已定,俟明歲開春時成禮,破夏吾亦遷居箱根。茲事以情理而論,即若姨必婿吾三郎,中懷方釋。蓋若姨為托孤之人,今靜子年事已及,無時不係之懷抱。顧連歲以來,求婚者雖眾,若姨都不之顧;若姨之意,非關門地,第以世人良莠不齊,人心不古,苟靜子不得賢夫子而侍,則若姨將何以自對?今得婿三郎,若姨重肩卸矣。
”餘母言至此,淒然欲哭曰:“三郎,老母一生寥寂,今行將見爾慶成嘉禮,即吾與若姨晚景,亦堪告慰。後此但托天命,吾知上蒼必予爾兩小福慧雙修。”
餘母方絮絮發言,餘心房突突而跳。當餘母言訖,餘夷猶不敢遽答。正思將前此所曆,徑白餘母;繼又恐滋慈母之戚,非人子之道。心念良久,蘊淚於眶,微微言曰:“兒今有言奉幹慈母聽納,蓋兒已決心……”
餘母急曰:“何謂?”
餘曰:“兒終身不娶耳。”
餘母聞言極駭,起立張目注餘曰:“烏?是何言也?爾何所見而為此言?抑爾固執拗若是?此語真令餘不解。爾年弱冠不娶,人其謂我何?若姨愛爾,不徒然耶?爾澄心思之,此語胡可使若姨聽之者?矧靜子恒為吾言,舍三郎無屬意之人。爾前次懨懨病臥姨家,湯藥均靜子親自煎調,懷誠已久,尚不知爾今竟岸然作是言也!”
餘母言至末句,聲愈嚴峻。餘即斂涕言曰:“慈母諦聽,兒撫心自問,固愛靜子,無異骨肉,且深敬其為人,想靜子亦必心知之。兒今茲恝然出是言者,亦非敢抗撓慈母及阿姨之命,此實出諸不得已之苦衷,望慈母恕兒稚昧。”
餘母淒然不餘答,久乃哀咽言曰:“三郎,爾當善體吾意。吾鍾漏且歇。但望爾與靜子早成眷屬,則吾雖入土,猶含笑矣。”
十三
餘聽母言,淚如瀑瀉,中心自咎,誠不應逆堂上之命,致老母出此傷心之言,此景奚堪?餘皇然少間,遽跪餘母膝前,婉慰餘母曰:“阿娘恕兒,兒誠不孝,兒罪重矣!後此惟有謹遵慈命。兒固不經事者,但望阿娘見恕耳。”
餘母徐徐收淚,漫聲應曰:“孺子當聽吾言為是,古雲:‘不信老人言,後悔將何及’,矧吾兒終身大事,老母安得不深思詳察耶?當知娘心無一刻不為兒計也,即爾姊在家時,苟不從吾言,吾亦麵加叱責而不姑息;今既歸人,萬事吾可不必過問,須知女心固外向,吾又何言?若靜子則不然,彼姝性情嫻穆,且有夙慧,最稱吾懷,爾切勿以傅粉塗脂之流目之可耳。”餘母尚欲有言,適侍女跪白餘母曰:“浴室諸事已備,此時剛十句鍾也。”言畢即去。
餘母顏色開霽,撫餘肩曰:“三郎,娘今當下樓檢點冬衣,十一時方暇。爾去就浴。”餘此時知已寬慈母之憂,不禁怡然自得。仰視天際遊絲,緩緩移去,雨亦遽止,餘起易衣下樓就浴。
餘浴畢,登樓麵海,兀坐久之,則又雲愁海思,襲餘而來。當餘今日慨然許彼姝於吾母之時,明知此言一發,後此有無窮憂患,正如此海潮之聲,續續而至,無有盡時。然思若不爾者,又將何以慰吾老母?事至於此,今但焉置吾身?隻好權順老母之意,容日婉言勸慰餘母,或可收回成命;如老母堅不見許,則曆舉隱衷,或卒能涼餘為空門中人,未應蓄內。餘撫心自問,固非忍人忘彼姝也。繼餘又思日俗真宗固許帶妻,且於刹中行結婚禮式,一效景教然者。若吾母以此為言,吾又將何說答餘慈母耶?餘反複思維,不可自抑。又聞山後淒風號林,餘不覺惴惴其栗。因念佛言:“身中四大,各自有名,都無我者。”嗟乎!望吾慈母切勿驅兒作啞羊可耳。
十四
越日,餘姊果來,見餘不多言,但亦勸餘曰:“吾弟隨時隨地須聽母言,凡事毋以盛氣自用,則人情世故,思過半矣。至爾謂終身不娶,自以為高,此直村豎恒態,適足笑煞人耳。三郎,爾後此須謹誌吾言,勿貽人笑柄也。”餘唯唯而退。餘自是以來,焦悚萬狀,定省晨昏,輒不久坐,盡日惴惴然,惟恐餘母重提意向。餘母每麵餘時,歡欣無已,似曾不理餘心有閑愁萬種。
一日,餘方在齋中下筆作畫,用宣愁緒。既繪怒濤激石狀,複次畫遠海波紋,已而作一沙鷗斜身墮寒煙而沒。忽微聞叩環聲,繼知吾妹推扉言曰:“阿兄胡不出外遊玩?”餘即回顧,忽爾見靜子作斜紅繞臉之妝,攜餘妹之手,佇立門外,見餘即鞠躬與餘為禮。餘遂言曰:“請阿姊進齋中小坐,今吾畫已竟,無他事也。”
餘言既畢,餘妹強牽靜子,徑至餘側。靜子注觀餘案上之畫,少選,莞爾顧餘言曰:“三郎幸恕唐突,昔董原寫江南山,李唐寫中州山,李思訓寫海外山,米元暉寫南徐山,馬遠、夏圭寫錢塘山,黃子久寫海虞山,趙吳興寫苕山;今吾三郎得毋寫崖山耶?一胡使人見則然如置身清古之域?此誠快心洞目之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