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歸山門,越數日,麥家兄妹同來靈隱,視餘於冷泉亭。餘乘間問雪梅近況何若。初,兄妹皆隱約其辭,餘不得端倪,因再叩之,凡三次。其妹微蹙其眉,太息曰:“其如玉葬香埋何?”餘聞言幾踣,退立震懾,捶胸大恫曰:“果不幸耶?”其兄知旨,急攙餘臂曰:“女弟孟浪,焉有是事?實則……”語至此,轉複慰餘曰:“吾愛友三郎,千萬珍重!女弟此言非確,實則人傳彼姝春病頗劇耳。然吉人自有天相,萬望吾愛友切勿焦慮,至傷玉體。”餘遂力遏其悲。
是日,麥兄妹複邀餘同歸其家。翌晨,餘偶出後苑噓氣,適逢其妹於亭橋之上,扶闌凝睇,如有所思。既見餘至,不禁紅上梨渦,意不忍為隴中佳人將消息耳。餘將轉身欲行,其妹回眸一盼,嬌聲問曰:“三郎其容我導君一遊苑中乎?”餘即鞠躬,莊然謝曰:“那敢有勞玉趾?敬問賢妹一言,雪梅究存人世與否?賢妹可詳見告歟?”其妹嚶然而呻,輒搖其首曰:“諺雲:‘繼母心肝,甚於蛇。’不誠然哉?前此吾居鄉間,聞其繼母力逼雪姑為富家媳,迨出閣前一夕,竟絕粒而夭。天乎!天乎!鄉人鹹悲雪姑命薄,吾則歎人世之無良一至於此也!”餘此時確得噩信,乃失聲而哭。急馳返山門,與法忍商酌同歸嶺海,一吊雪梅之墓,冀慰貞魂。
明日午後,麥氏父子親送餘等至拱宸橋,揮淚而別。
二十六
餘與法忍至上海,始悉襟間銀票,均已不翼而飛,故不能買舟,遂與法忍決定行腳同歸。沿途托缽,蹭蹬已極。逾歲,始抵橫蒲關,入南雄邊界。既過紅梅驛,土人言此去俱為坦途,然水行不一由延能達始興。餘二人盡出所蓄,尚可敷舟資及糧食之用,於是揚帆以行。風利,數日遂過湞水,至始興縣,餘二人憂思稍解。
是夕,維舟於野渡殘楊之下。時涼秋九月矣,山川寥寂,舉目蒼涼。忽有西北風瀟颯過耳,餘悚然而聽之。又有巨物嗚嗚然襲舟而來,竟落燈光之下,如是者絡續而至。餘異而矚之,約有百數,均團臍胖蟹也。此為餘初次所見,頗覺奇趣。法忍語餘曰:“吾聞丹鳳山去此不遠,有張九齡故宅。吾二人明晨當紆道往觀。”又曰:“惜吾兩人不能痛飲,否則將此蟹煮之,複入村沽黃醑無量,爾我舉匏樽以消幽恨。奈何此夕百憂感其心耶?”語次,舟子以手指楓林曠刹告餘二人曰:“此即懷庵古蘭若也,金碧飄零盡矣。父老相傳,甲申三月,吾族遺老誓師於此。不觀腐草轉磷,至今猶在?嗟乎!風景依然,而江山已非,寧不令人愀然生感,欷不置耶?”
迨餘等將睡,忽而黑風暴雨遽作。餘謂法忍:“今夕不能住宿舟中,不若同往荒殿少避風雨,明日重行。”法忍曰:“善。”餘二人遂辭舟子,向楓林摩道而入。既至山門,繚垣傾圮殆盡,扉亦無存者。及入,殿中都無聲響,惟見佛燈,光搖四壁,殿旁有甬道,通一耳室,餘意其為住僧寮房,故止步弗入。法忍手捫碑上題詩,讀曰:
十郡名賢請自思,
座中若個是男兒?
鼎湖難挽龍髯日,
鴛水爭持牛耳時。
哭盡冬青徒有淚,
歌殘凝碧竟無詩。
故陵麥飯誰澆取?
贏得空堂酒滿卮。
餘曰:“此澹歸和尚貽吳梅村之詩也。當日所謂名流,忍以父母之邦,委於群胡。殘暴戮辱,亦可想而知矣。澹歸和尚固是頂天立地一堂堂男子。嗚呼!丹霞一炬,遺老幽光,至今猶屈而不申,何天心之憒憒也?”
時暴雨忽歇。餘與法忍無言,解袱臥於殿角。餘陡然從夢中驚醒,時萬籟沉沉,微聞西風振籜,參以寒蟲斷續之聲。忽有念《蓼莪》之什於側室者,其聲酸楚無倫。聽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句,不禁沉沉大恫,心為摧折。
晨興,天無宿翳。餘視此僧,嗚呼,即餘乳媼之子潮兒也!餘愕不止,潮兒幾疑餘為鬼物,相視久之,悲咽萬狀曰:“阿兄歸幾日耶?”餘曰:“昨夕抵此,風雨兼天,故就宿殿內。
賢弟何故失容?阿母無恙耶?”
潮兒未及發言,已簌簌落淚,向餘言曰:“慈母見背,吾心悲極為僧,廬墓於此,三經弦望矣。”
餘聞言,震越失次,趨前抱潮兒而慟哭曰:“吾意歸南海必先見吾媼。餘自繈褓,獨媼一人憐而撫我,不圖今已長眠。天乎!吾媼養育之恩,吾未報其萬一。天乎,吾心胃都碎矣!”
既而潮兒導餘等出西院門,至其亡母墓前,黃土一,白楊蕭蕭,山鳥哀鳴其上。餘同法忍俯伏隕涕。潮兒淚言曰:“亡母感古裝夫人極矣!舍古裝夫人而外,欲得一賜惠之人,無有也。吾前月奉去一箋,不知阿兄歸。今會阿兄於此,亦餘夢魂所不及料,寧非蒼天垂湣?先母重泉慰矣。”
二十七
餘等暫與潮兒為別,遂向雪梅故鄉而去。陸行假食,凡七晝夜,始抵黃葉村。讀者尚憶之乎?村即吾乳媼前此所居,吾嚐於是村為園丁者也。顧吾乳媼舊屋,既已易主,外觀自不如前,觸目多愁思耳。餘與法忍投村邊破寺一宿。晨曦甫動,餘同法忍披募化之衣,郎當行阡陌間,此時餘心經時百轉,誠無以對吾雪梅也。既至雪梅故宅,餘佇立,回念當日賣花經此,猶如昨晨耳,誰料雲鬢花顏,今竟化煙而去!吾憾綿綿,寧有極耶?嗟乎!雪梅亦必當憐我於永永無窮。餘羈縻世網,亦懨懨欲盡矣。惟思餘自西行以來,慈母在家盼餘歸期,直泥牛入海,何有消息?餘誠衝幼,竟敢將阿姨、阿母殘年期望,付諸滄渤,思之,餘罪又寧可逭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