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既決計赴水死,向晚,餘易園丁服,侍女導餘至麥家後苑。麥家有僮娃名金蘭者,與侍女相善,因得通言五姑。五姑淡妝簪帶,悄出而含淚親吾頰,複跪吾前,言曰:“阿翁苦君矣!”即牽餘至牆下低語,其言甚切。餘以翁命不可背。五姑言:“翁固非親父。”餘即收淚別五姑曰:“甚望天從人願也!”

明日,有英國公司船名威爾司歸香港,餘偕五姑購得頭等艙位。既登舟,餘閱搭客名單,華客僅有謝姓二人,並餘等為四人。餘勸五姑莫憂,且聽天命。正午啟舷,園丁、侍女並立岸邊,哭甚哀;餘與五姑掩淚別之。

天色垂晚,有女子立舵樓之上,視之,乃植園遺書之人,然容止似不勝清怨,餘即告五姑。

五姑與之言,殊落寞。忽背後有人喚聲,餘回顧,蓋即估客也,自言送其侄女歸粵,兼道餘舅氏之禍,實造自麥某一人。言已,無限感喟,問餘安適。餘答以攜眷歸鄉。

越日,晚膳畢,餘同五姑倚闌觀海。女子以餘與其叔善,略就五姑閑談。餘微露思念夢珠之情,女驚問餘於何處識之,餘乃將吾與夢珠兒時情愫一一言之。至出家斷絕消息為止。女聽至此,不動亦不言。餘心知謝秋雲者,即是此人,徐言曰:“請問小姐,亦嚐聞吾友蹤跡否乎?”女垂其雙睫,含紅欲滴,細語餘曰:“今日恕不告君,抵港時,當詳言之。君亦夢珠之友,或有以慰夢珠耳。”女言至此,黑風暴雨猝發。至夜,風少定。忽船內人聲大嘩,或言鐵穿,或言船沉。餘驚起,亟抱五姑出艙麵。時天沉如墨,舟子方下空艇救客,例先女後男。估客與女亦至。吾告五姑莫哭,且扶女子先行,餘即謹握估客之手,估客垂淚曰:“冀彼蒼加庇二女!”此時船麵水已沒足。餘微睨女客所乘艇,僅辨其燈影飄搖海麵。水過吾膝,餘亦弗覺,但祝前艇燈光不滅,五姑與女得慶生還,則吾雖死船上,可以無憾。餘仍鵠立,有意大利人爭先下艇,睹吾為華人,無足輕重,推吾入水中;幸估客有力,一手急攬餘腰,一手扶索下艇。餘張目已不見前麵燈光,心念五姑與女,必所不免。餘此際不望生,但望死,忽覺神魂已脫軀殼。

及餘醒,則為遭難第二日下半日矣。四矚,竹籬茅舍,知是漁家。估客、五姑、女子無一在餘側,但有老人踞床理網,向餘微笑曰:“老夫黎明將漁舟載客歸來。”餘泣曰:“良友三人,鹹葬魚腹,餘不如無生耳。”老人置其網,藹然言曰:“客何謂而泣也?天心仁愛,安知彼三人勿能遇救?客第安心,老夫當為客訪其下落。”言畢,為餘置食事。餘問老人曰:

“此何地?”老人搖手答曰:“先世避亂,率村人來此海邊,弄艇投竿,怡然自樂,老夫亦不知是何地。”餘複問老人姓氏。老人言:“吾名並年歲亦亡之,何有於姓?但有妻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耳。”餘矍然曰:“叟其仙乎?”老人不解餘所謂。餘更問以甲子數目等事,均不識。

老人瞥見餘懷中有時表,問是何物。餘答以示時刻者,因語以一日廿四時,每時六十分,每分六十秒。老人正色曰:“將惡許用之,客速投於海中,不然者,爭端起矣。”

明日,天朗無雲,餘出廬獨行,疏柳微汀,儼然倪迂畫本也,茅屋雜處其間。男女自雲:不讀書,不識字,但知敬老懷幼,孝悌力田而已;貿易則以有易無,並無貨幣,未嚐聞評議是非之聲;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複前行,見一山,登其上一望,周環皆水,海鳥明滅,知是小島,疑或近崖州西南。自念居此一月,仍不得五姑消息者,吾亦作波臣耳,吾安用生為?

及歸,見老人妻子,詞氣婉順,固是盛德人也。

後數日,偕老人之子出海邊行漁,遠遠見一女子,坐於沙上,既近,即是秋雲,顧餘若不複識。餘詢五姑行在,女始婉容加禮;一一為具言五姑無恙,有西班牙女郎同伴,但不知流轉何方。餘喜極,乘間叩夢珠事。女淒然曰:

“餘誠負良友,上帝在天,今請為先生言之,先生長厚,必能諒其至冤。始吾村居,先君常歎夢珠溫雅平曠,以餘許字之,而夢珠未知也。一日,夢珠至餘家,先君命餘出見,餘於無人處,以嬰年所弄玉贈之。數日,侍婢於市見玉,購歸,果所佩物。而吾家大禍至矣。

“先是有巨紳陳某,欲結縭吾族,先君謝之。自夢珠出家事傳播邑中,疑不能明也:有謂先君故逼薛氏子為沙門,有謂餘將設計陷害之。巨紳子聞之,強欲得餘,便誣先君與鄺常肅通。巡警至吾家,拔刃指幾上《新學偽經考》以為鐵證,以先君之名,登在逆籍。先君無以自明,吞金而歿。吾將自投於井,二姊秋湘阻之,攜餘至其家,以燭淚塗吾麵,令無人覺,使老嫗送餘至香港依吾嬸。一日,見《循環日報》載有僧侶名夢珠遊印度,紆道星洲。餘思叔父在彼經商,餘往,冀得相遇。乃背吾嬸,附賈舶南行。於今三年矣。

“餘遭家不造,無父母之庇。一日不得吾友,即吾罪一日不逭。設夢珠忘我,我終為比幹剖心而不悔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