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飯後複至醫院,以紫白相間之花十二當贈莊。莊靜臥榻上。昨夕之事,餘不欲重提隻字,乃絮論湖上之遊,明知此於莊為不入耳之言,然餘不得不如是也。餘見昨夕女所遺簪,猶在枕畔,因謂莊曰:“此物子好自藏之。”莊開眸微視,則搖其首。餘為出其巾裹之,置枕下。已而,莊向餘曰:“吾嬸晨朝來言,吾叔將歸與吾同居別業。”餘曰:“令叔年幾何?”莊曰:“六十一。”繼曰:“吾叔屢次阻吾與靈芳相見,吾至今仍不審其所以然。然吾心愛靈芳,正如愛吾叔也。”餘順問曰:“靈芳之兄何人也?”莊曰:“吾同學而肝膽照人者也。”餘曰:“彼今何在?”曰:“瑞士。”餘曰:“有書至否?”

曰:“有,書皆為我與靈芳之事者。”餘曰:“雲何?”曰:“勸我要求阿嬸,早訂婚約。

但吾嬸之意,則在蓮佩。”餘曰:“蓮佩何如人耶?”曰:“彼為吾嬸外甥,幼工刺繡,兼通經史,吾嬸至愛之。”餘即接曰:“子亦愛之如愛靈芳耶?”莊微歎而曰:“吾亦愛之如吾嬸也。”餘曰:“然則二美並愛之矣?”莊複歎曰:“君思‘弱水三千’之義,當識吾心。”餘曰:“今問子,心所先屬者阿誰?”曰:“靈芳。”餘曰:“子先覿麵者為蓮佩,而先屬意者乃靈芳,其故可得聞歟?”曰:

“前者吾遊京師,正袁氏欲帝之日。某要人者,吾故人也。一日,招我於其私宅,酒闌,出文書一紙,囑餘譯以法文,餘受而讀之,乃通告列國文件,盛載各省勸進文中之警句,以證天下歸心袁氏。餘以此類文句,譯成國外之語,均虛妄怪誕、諂諛便辟之辭,非餘之所能勝任也,於是敬謝不敏。某要人曰:‘子不譯之,可。今但懇子聯名於此。願耶?’餘曰:‘餘非外交官,又非元老,何貴署區區不肖之名?’遂與某要人別。三日,有巡警提餘至一處,餘始知被羈押。時杜靈運為某院秘書,聞吾為奸人所陷。鼎力為餘解免。事後充職,周遊大地,今羈瑞士。靈運弱冠失父,偕靈芳遊學羅馬四年,兄妹俱有令名者也。當餘新歸海上,偕靈運卜居湧泉路,肥馬輕裘與共。靈運將行,餘與之同攝一小影,為他日相逢之券。積日靈運微示其賢妹之情,拊餘肩而問曰:‘亦有意乎?’餘感激幾於泣下,其時吾心許之,而未作答詞焉。吾思三日,乃將靈運之言聞於叔嬸,叔嬸都不讚一辭,吾亦置之不問。一日,靈運別餘,蕭然自去。靈運情義,餘無時不深念之。顧雖未見其妹之麵,而吾寸心注定,萬卻不能移也!”餘曰:“子既愛之,而不願見之,是又何故?”莊曰:“始吾不敢有違叔父之命也。”餘曰:“佳哉!為人子侄,固當如是。今吾思令叔之所以不欲子與靈芳相見者,亦以子天真誠篤,一經女子眼光所攝,萬無獲免。此正令叔慈愛之心所至,非猜薄靈芳明矣。吾今複有一言進子:以常理度之,令叔嬸必為子安排妥當,子雖初心不轉,而蓮佩必終屬子。子若能急反其所為,收其向靈芳之心,移向蓮佩,則此情場易作歸宿,而靈芳亦必有諒子之一日。不然者,異日或有無窮悲慨,子雖入山,悔將何及?

”餘言至此,莊麵色頓白,身顫如冒寒。餘頗悔失言,然而為莊計,舍此再無他言可進。餘待莊神息少靖乃去。

數日,其叔嬸果挈莊居於江灣之別業。餘往訪之,見其叔手《東萊博議》一卷,坐藤椅之上,且觀且搖其膝。莊引餘至其前曰:

“阿叔,此吾友曼殊君,同吾遊武林者也。”其叔聞言,乃徐徐脫其玳瑁櫃大眼鏡,起立向餘略點其首,問曰:“自上海來乎?”餘曰:“然。”又曰:“吾聞汝足跡半天下,甚善,甚善。今日天色至佳,汝在此可隨意遊覽。”餘曰:“敬謝先生。”時侍婢將茶食呈於藤幾之上。莊引餘坐定,其叔勸進良殷,以手取山楂糕、糖蓮子分餘,又分莊。餘密覘其爪甲頗長,且有黑物藏於爪內,餘心謂:“墨也,彼必善爪書。”

茶既畢,莊導餘觀西苑。餘且行且語莊曰:“令叔和藹可親,子試自明心跡,於事或有濟也。”莊曰:

“吾叔恩重,所命靡不承順,獨此一事,難免有逆其情意之一日,故吾無日不耿耿於懷。跡吾叔心情,亦必知之而憐我;特以此屬自由舉動,吾叔故謂蠻夷之風,不可學也。”

爾時隆隆有車聲,莊與餘即至苑門。車門既啟,一女子提其纖鞋下地,餘靜立瞻之,乃臨存湖上之第二女郎也。女一視餘,即轉目而視莊,含嬌含笑,將欲有言。餘知莊中心已戰栗,但此時外貌矯為鎮定。女果有言曰:“聞玉體有恙,今已平善耶?”莊曰:

“謝君見問,愈矣。”女曰:“吾前歸自青島,即往武林探君,不料君已返滬。”言至此,回其清盼而問餘曰:“曼殊先生歸幾日矣?”餘曰:“歸已六日。”女少思,已而複問莊曰:“湖上遇靈芳姊耶?”莊曰:“彼時適外出,故未遇之。”女急續曰:“然則至今亦未之見麵耶?”此語似夙備者。斯時莊實難致答,乃不發一言。女凝視莊,而目中之意似曰:“枕畔贈簪之時,吾一一知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