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外章 爺爺(1 / 3)

當我已經老成了這樣,渾身上下的皮都皺巴巴地擰在一塊兒,使我感覺自己像是困在一個皮囊裏難以動彈,隻能束手無策地等著一副棺材來裝下它,再被埋入黑暗潮濕的地底下。

雖然我曾聽說老樹枝頭的風聲總是摻著淒淒的嘶鳴,但我可不喜歡同樣撅著老嘴發出悲戚的哀歎。相反,我隻想告訴那些沉浸於悲慟和憂傷中的人們,趕快收斂起一副副黃狗般難看的哭喪臉,拭去上麵那點微不足道的淚水,就算你們把眼淚都哭幹了,寒風照樣鑽入你們的衣襟,太陽也不會多施舍你們一絲溫暖。對於這片蒼茫大地來說,你們那點憂傷和一隻蟲子在挨餓時的哀鳴沒有多大的分別。理解了這一點,你們就該乖乖地將生活重歸原位,任憑悲傷的記憶被時間打磨成齏粉,再也造不起一絲漣漪。

不知道從第幾遍起,當我翻開那個記憶中的畫麵,就像看著一棵長在自家庭院裏的枇杷樹一樣心平氣和,那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變老了。那個故事也早在我心裏枯萎發黃,隻剩下一具幹巴巴的枝幹。

秋月,那個故事的主人公亦如隱匿天際的仙女般虛無縹緲,即使在夢中我都已經看不清她的模樣。體會到這個冷酷的事實,我感覺自己成了一具空空如也的軀殼,仿佛人生已被掏空。日複一日,我像是一個荒漠中的孤獨行者被人截去了雙腿,困在原地,但求一死。

不知不覺,對逝去人生的追念卻出人意料地緩緩襲來,填補了心頭那片因記憶磨損所留下的空缺。每晚我倚靠床頭,試圖勾勒出那個記憶中劍氣如虹的年輕俠客,想到他在感情的束縛之下,走過的這條沉重而綿長的路,不免悵然若失。如果可以從頭再來,我不知道還會作何抉擇,也許在情感裹挾之下一切都是身不由己,但當走到了這一步,我卻隻能獨自感歎:菁華已逝,不複重來。

使我從苦悶中擺脫出來的是我後來收養的兩個小孩。當時戰亂剛剛平息,遺留下許多可憐的孤兒。村裏外出買藥的幾個鄉親生性善良,歸來時背回一個被裹在繈褓中哇哇啼哭的男嬰。出於疼愛與憐憫之心,我毫不猶豫便收養了他。那時盡管我已白發漸生,身手卻依然矯健輕盈,在庭院裏常年不綴的習武使我練就了一副超乎常人的好身骨。看著男嬰漸漸長成乖巧伶俐的孩童,我便有了授之以畢生武學的想法。

畢竟宋氏武學中凝聚著我師父的心血和智慧,我又怎能忍心讓其失傳?想到師父撰寫的武功秘籍中最後一頁所書的雌雄劍法,(盡管我和秋月曾經用心研習過,卻始終無法領悟其中的要訣。)其威力令我無限神往,趁著幾個鄉親遠赴南方的機會,我便予以重托,希望他們能帶回一個女童。

春雪與宋飛,多麼完美的一對娃兒。看著他們幸福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茁壯成長,我忽然發覺那畫麵似乎那麼熟悉,幹枯的記憶似乎又開始豐潤起來。對於那些往事,我怎麼可能忘記?隻是埋得太深,太深了。

在我九歲那年,師父在兵荒馬亂中救了我,將我帶到他的家中如父親般照顧我。秋月是師父的獨女。我永遠記得那個春風和煦的下午,秋月從閨房中跑出來,笑盈盈地牽起我的手,像是遇見久別重逢的親密玩伴一樣,歡快地帶我到後院的林子裏玩耍。微風吹在我們臉上,送來春日裏野薔薇的清新芳香,永久駐留在我們的心底。之後的日子裏,我們在一起練劍,在一起山間采摘,在一起林中漫步,每一片時間都鐫刻著我們的歡聲笑語,有時我們真想化作天邊的一團雲朵,那樣就不必為了短暫的別離而發愁了。

這段美好的日子持續了很久,直到我十七歲那年師母病逝,一切才起了變化。喪母之痛使我們的心境倍受打擊,盡管我和秋月逐漸從悲傷中走出,試圖重拾往日的美好時光,可師父卻一蹶不振,終日以酒相伴。失去了師母的約束使他的習性開始變得放浪不羈。